燃文小說 > 歷史軍事 > 紅樓:重生賈瑞,鐵血風流 > 第255章 黛玉感詞悲生憫 寶琴錄策暗猜情

見黛玉神情專注,拿起案上紙箋,默讀墨跡未乾的詞句,似乎極感興趣,寶琴笑道:

“這是前廳瑞大哥新作的半闕詞,這詞令尊可是說氣吞山河,氣魄雄渾,即使東坡、稼軒,也未免遜此胸襟。”

“我最喜歡的便是頭一句橫空出世,莽崑崙,閱盡人間春色,似要將天地滄桑納於胸臆,真真是睥睨千古的豪情。”

“我卻最有感觸於夏日消溶,江河橫溢,人或爲魚鱉。”

黛玉卻用手中紫毫筆,把這句又謄寫一遍。

"......"

筆尖一頓,墨痕微涸,她抬眸望向窗外不遠處煙雨迷濛的瘦西湖,輕聲道:

“琴兒,我想聽聽瑞大哥是怎麼陳述這濟世良方的,你卻與我說下。”

寶琴明白,黛玉現在所求並非詞章風月,因爲晴雯學識有限,說不清其中?妙深意,便麻煩她來轉述堂前宏論。

黛玉點將,寶琴自然允諾,隨即繪聲繪色,將剛剛故事始末演說一遍,尤其着重將前廳那場脣槍舌劍、辯論得失,細細道來。

她語速輕快,又勝在邏輯嚴密,所以寥寥數語,便將其中關竅處說得清晰透闢。

但黛玉聽到“重商稅、開海禁、興實學、練強兵”處,卻輕捏錦帕,相較於寶琴的神采飛揚,她神情微變,?煙眉亦不自知而蹙起。

這便是好朋友和戀人區別,亦是兩人性格心性不同之寫照。

寶琴固然是玲瓏之人,但心性活潑幾分,又年少一歲,且並非出身名門,更多還是關切語言中的機鋒和銳氣。

所以更喜歡閱盡人間春色。

但身爲鹽政御史女兒黛玉卻能看出這番宏論背後的步步驚心,所以更被“人或爲魚鱉所動”。

她心中默想:瑞大哥固然胸有丘壑,志在社稷,敢言人之不敢言,敢爲人之不敢爲。

但變法之事,自古以來便是九死一生,革新之論,雖直指積弊,卻會觸動四方豪強、舊黨清流、高門派閥的根骨命脈。

想起上次賈瑞暫時失蹤,揚州官衙就有許多人想污名他臨陣脫逃,喪兵折將。

更別說此等驚世之策,若真被朝廷施展於世,那對他心存忌憚,暗中窺伺之人,只怕要多如牛毛。

黛玉本就聰慧敏銳,家學淵源,做起詩詞歌賦,是不輸道韞易安的才女。

而旬月來在揚州鹽政衙門,受林如海和賈瑞薰陶,又學起軍國謀政之事,亦是洞若觀火,看出其中兇險。

且相比呂雉武器這等心狠手辣的女中梟雄,黛玉又天性善良悲憫,雖知夫婿宏圖抱負,建功雄心,卻亦擔心他木秀於林,會不會招致暗箭。

寶琴敏銳發現黛玉此時不如剛剛喜悅開懷,眼神中還留存幾分憂色,好似心有所掛,便輕聲問道:

“林姐姐可是在擔憂什麼?你這遠山黛眉,倒似春蠶兒吐絲結網,皺得化不開了。”

黛玉聞言忙遮掩笑道:“琴兒又是胡說,我只是見這詞氣象雄渾,心中感慨萬千。”

寶琴卻心細如髮,見黛玉拿着這幅字,似乎言不由衷,想到什麼,含笑道:

“林姐姐可是擔心瑞大哥?”

“我想卻是過慮了,瑞大哥深受聖上信重,朝中許多大臣都與他交好,如今又得了林大人器重,吳公子這等江南大才亦爲之折服。

且他所說切中時弊,支持者想來也不少??縱有非議,也有皇上青眼,日後必是擎天玉柱。

況如今我們商賈行船,關卡盤剝如附骨疽,海路斷絕似斷翼之鳥。

瑞大哥這開海禁、清商稅的新政,恰是根治沉痾的良方,江南千家商號盼之如甘霖,這是利國惠民的方略,朝中明眼人必然知曉。’

黛玉聽到寶琴寬慰,心中先是一笑,繼而又是一動,如今國朝積弊已深,亟需刮骨療毒之策。

若人人都不敢爲天下先,默視局勢敗壞,社稷終將傾頹,那他們這些依託朝廷權柄,纔能有所謂富貴綿延的仕宦名門,其後又該何往?

“夏日消溶,江河橫溢,人或爲魚鱉”

這句話讓黛玉想起揚州城外農舍一夜廝殺,想起賈瑞那幾個部下談起生平的斑斑血淚,想起自己看到的許多人事離亂,指尖撫過紙上驚雷般的詞句,心中已然明白賈瑞所思所想。

瑞大哥以崑崙喻這天下離亂,已然如潰堤洪流,使人淪爲魚鱉。

而他則要劍指崑崙,力挽狂瀾,不計生前身後名,銳意開創天下太平。

至於千秋功過,且讓後人椽筆評章。

黛玉睫羽如蝶翼顫動,心中定了心神。

他是這樣的性子,既認定了這條路,縱是刀山火海,也會一往無前。

否則便不是他了。

既然你志向在此,那麼無論前路如何艱險,我便在後方,襄助支持,霜刀雪劍,與君共擔。

自從那日在母親靈前默默起誓以來,黛玉便做如是想,他日如此,今日如此,日日夜夜,歲歲年年,亦是如此。

“林姐姐?”寶琴見她出神,聲音輕柔地喚了一聲。

黛玉此時已然定下心神,跨過窒礙,笑道:

“琴兒,你說得極好,這份禮物,我便收下了。”

寶琴聞言,眸中閃過靈慧之色,不待黛玉繼續,又主動道:

“林姐姐既這般感佩,不如我替你將他今日所說那三策要點,還有吳公子及你那堂兄質疑辯駁之語,擇其精要關鍵,細細抄錄一份?

橫豎我現下無事,正好理方纔所聞,也讓姐姐好細看賞讀。”

黛玉本就心想,自己要多替他謀劃籌劃,縱使閨閣女兒,對這些軍國大事,談不上多少高深見解,但多一個人參謀思量,總多一分周全穩妥。

他有時候過於剛勇銳進,也難免鋒芒過盛,自己也要替他拾遺補缺。

又見寶琴年輕熱心,主動請纓,黛玉心中感動,欣然頷首道:

“如此就有勞妹妹了,晴雯你給寶琴姑娘做一碗燕羹紅豆湯。”

晴雯忙煮湯侍奉,寶琴笑着感謝,走到黛玉的書案前,鋪開素箋,研墨提筆,一邊書寫,目光卻被案角張隨意壓着的花箋吸引。

上面一行行雲流水的字跡躍入眼簾,其中兩句曰: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薛寶琴心頭微動,這字是黛玉的字跡,但這詩卻不像是黛玉的手筆。

這詩中有滄桑氣度,亦有壯懷激烈,寶琴下意識察覺,此詩似與前之念奴嬌,乃同一人手筆。

寶琴不知爲何,本知問此事不妥,此時卻又下意識抬眸看向黛玉,脫口問道:

“林姐姐,這是哪位高人的詩句?筆力雄渾,氣象萬千,倒未曾見過。”

黛玉正在和紫鵑說話,聞言一怔,發現寶琴卻是拿着此詩,雪腿上不由驀地飛起兩朵小紅霞。

旋即她忙垂下眼瞼,笑道:“不過是昨日夢囈所得,胡亂寫下的,算不得什麼好句。”

紫娟也反應過來,忙放下藥壺,笑說道:“姑娘近日研讀鹽務卷宗,常常伏案至深夜,東西擺放也不齊全,讓我來替她收整吧。”說着便要去接那花箋。

薛寶琴聞言,便自然把花箋遞給紫娟。

但她何等聰慧?黛玉這欲蓋彌彰的神態,以及詩句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再聯想到方纔黛玉對賈瑞非同尋常的關注神態,似乎遠在自己之上。

電光火般,零碎細節在串聯成線。

某個大膽的念頭驟然成形。

薛寶琴心中驚訝,複雜難言,心思百轉,一時不知該做何想。

但她面上卻不露分毫,只粲然展顏,順着黛玉的話道:

“原是夢中偶得,可見姐姐靈慧天成,這句子極好,意境深遠,我便記下了。”

她不再追問花箋來歷,低頭繼續專注抄錄前廳賈瑞的言辭。

待抄錄完後,黛玉見寶琴詳略得當,要點精錄,還將字寫的端正清晰,心中自是感謝寶琴細緻用心。

連晴雯在一旁看了,都笑道:“琴姑娘這字真真漂亮,我雖不認得,也得說一聲好,不比我們姑孃的字差。”

“只是不知是否把林三爺那講笑話出窘態的故事寫上?”

說到這,晴雯又想起林文墨當時尷尬得無地自容的模樣,忍不住掩嘴前仰後合嗤笑起來。

黛玉看晴雯渾然天趣,也是難得一笑,不再沉浸於悲天憫人,而是啐道:

“晴雯,你如今卻愈發活潑跳脫,他好歹是我三哥,別總當衆編排打趣。”

晴雯聞言忙吐了吐舌頭,連聲告饒笑道,說知道是姑娘哥哥,纔好打抱不平似的說道,否則哪敢這般。

衆人笑鬧一場,黛玉寶琴兩人又閒聊片刻江南風物,寶琴只談湖光山色,絲毫不提剛剛心中那點疑惑。

該知道的日後自然知道,不該知道的,又何必多問。

正說着,外間丫鬟進來稟報:

“姑娘,琴姑娘,外頭傳話進來,說蝌大爺和瑞大爺已向老爺告辭,準備離開了,轎子已在二門外備好,請琴姑娘過去。”

寶琴聞言,忙起身道:“林姐姐,那我先告辭了,改日再來看你。”

黛玉也起身相送道:“我送妹妹到內儀門。”

兩人攜着手,紫鵑在後掌燈,穿過幾重院落遊廊,行至內儀門旁,只見寶琴的轎子停在二門外更遠一些的地方,但黛玉的腳步卻頓住了。

此處是內宅和外宅的交界點,再往外走,卻非世家小姐輕易踏足的禮數。

但黛玉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高高的粉牆黛瓦,望向那府門外的方向。

只見寶琴向黛玉道了萬福,隨後轎子簾子落下,起轎徑自去了。

黛玉依舊靜靜地立在那裏,如同臨風玉蘭,帶着難以言喻的寂寥與期盼。

紫鵑最是知心,一直在旁留意着黛玉神色,此刻見姑娘這般模樣,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她悄悄上前半步,聲音極低道:

“姑娘若想見一面,不如就以送送薛家兄妹爲名,與老爺一同送至二門?”

“薛家是客,又是世交,姑娘出去略應個景,也算全了通家之好的禮數,旁人也說不出什麼來。”

黛玉聞言,身子極輕微地一顫,手帕揉緊,眉間微皺。

然而她終究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恬淡一笑,篤定而孤勇道:

“不必了。”

“我們之間......不必相見。”

“彼此心意如何,在想些什麼......我們卻都知道,紫鵑你爲我泡些安神茶,晚上我再細細看鹽務卷宗和琴兒抄的東西。”

紫鵑一時怔住,隨即又臉露笑容,不再提起此事,只是附於黛玉耳邊輕聲道:

“姑娘卻還是要早點歇息,到時候姑娘大喜日子,臉上卻熬出黑眼圈,氣色不佳,卻不好見那姑爺。”

兩人名雖主僕,但數年相交以來,卻是情同姐妹。

黛玉撲哧一笑,捏着紫鵑的臉,佯怒嗔道:

“你這蹄子,也跟晴雯一樣,學的油嘴滑舌,盡會插科打諢。”

林府大門外,賈瑞向送自己出門的林府新管家客套寒暄,應對從容。

然而,就在他翻身上馬,勒住繮繩,準備與薛蝌並轡同行的剎那,動作卻微微停滯,靜靜掃過林府那兩扇沉重的黑漆大門,似乎在隔空感受着什麼,目光柔和了一瞬。

只是十數秒後,賈瑞忽又朗聲而笑,對身旁的薛蝌道:

“薛兄弟,請!"

他輕夾馬腹,駿馬邁開步子,薛蝌亦上馬同行,後面跟着寶琴的轎子和僕從。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一行人便漸漸遠去。

賈瑞沒有再回頭。

林府內儀門旁,黛玉亦在紫鵑的輕聲提醒下,緩緩轉身,向幽深內院移去,沒再向外張望一步。

風穿堂過,捲起幾片落葉,在空落的門庭前打了個旋兒,又歸於寂靜。

未見一面,未交一語。

然而縷縷情絲,卻在這重重深宅與喧囂市井的阻隔間,無聲無息,纏繞瀰漫,比任何相見都更深刻烙印在彼此心間。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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