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隱輕合雙手,緩緩道:“公子對隱一片赤誠,我若不對公子坦誠相告,亦對不住公子之意了。”
“小妹自幼不幸,時值家道中落,爲生計所迫,淪落風塵,曾爲章臺歌姬數年。
然此身雖陷泥淖,心卻向學慕潔,日夜苦讀詩書,以書畫自遣,集聚微薄資財,希圖贖身之機,兩年前終得脫籍從良。
又好結交四方文士,每遇名賢雅集,便易前往,以書畫而論交,以詩文而投契。”
然此烙印深重,如影隨形,每每思及,難掩羞慚,我與公子雖初見投契,但不知公子是否忌諱此節,亦不敢自瞞過往經歷,今日坦然相告,令公子知曉全貌。”
說罷,楊隱垂首斂襟,卻也忍不住偷賈瑞,眉目中流露出忐忑與期盼。
此世士林文人,江南文風較爲開放,相對不在乎出身小節。
當然真正願意娶此類女子爲姬妾或如夫人的也極少,但以文會友,還算尋常。
但北方風氣拘謹保守,楊隱不知道賈瑞是否忌諱風塵出身,若是忌諱此事,那楊隱也不會糾纏,當即就起身致歉,下船離開,只當今日萍水相逢,便是過往雲煙。
終歸二人緣分淺,沒有深交之幸。
此話說罷,如雷轟鳴,楊隱身邊丫鬟待硯固然神情驟變。
連香菱都嚇了大跳,拿着茶杯的手微顫,看着眼前佳人姐姐,心中卻也由驚而生敬。
若是有些丫鬟,例如晴雯這類視清白爲生命的人,或許會痛罵這女人原來是風塵賤籍,真真不要臉。
但香菱卻是自幼被柺子拐走,差點淪落於跟楊隱同樣境地,只是她性格溫婉,刻意遺忘,不想曾經屈辱,時間久了,無人提起,於他人而言,似乎已是過往雲煙。
其實如刺如梗,依舊難消,有時香菱晚上陡然做起噩夢,夢到金陵被柺子囚禁辱打歲月,猝然驚醒,想流淚卻又怕人知,想訴說又不知向誰傾訴。
只能忍住悲聲,矇頭睡去,次日強作笑顏,談笑如常,以此消解陰影,將此事深埋於心底。
香菱絕不可能有膽量談及過往的,所以如今看到楊隱居然坦蕩自陳,不由感動欽佩,亦生出無窮擔憂。
“楊姐姐比我有勇氣的多,但瑞大爺出身高貴(在香菱看來是高貴的)會不會因此鄙夷疏遠?
畢竟我只是僥倖脫難,楊姐姐卻是已然歷經風塵。”
香菱看着賈瑞,善良的她不禁憂懼起來,忍不住揪住下側衣襟。
一時之間,小秦淮河依舊波光寂寂,畫舫卻是鴉雀無聲,只有遠處其它遊船絲竹管絃之聲,悠悠晃晃,時斷時續。
賈瑞微微沉吟,面色不悲不喜,不知在想什麼。
楊隱見此,心中嘆息,想到果然是我這出身污穢,哪怕是賈公子胸襟開闊,也是難掩芥蒂。
可見即使我一心向學,以氣節自詡,也終究難逃世道偏見。
念頭甫轉,黯然神傷,楊隱眼角閃過酸楚,但隨即她輕咬貝脣,昂首傲氣想道:
“我本就不是顧影自憐之人,又何必自怨自艾,既然道出真相,那我就坦然面對。
我以書畫立身,天下之大,卻未必沒有我容身之地。”
正當楊隱要開口致歉,以公子之語揭過此事時,賈瑞卻悠悠動顏,肅然開口道:
“原來如此,我已盡知,賢妹此言卻是罷了。
這並非你之錯也,你自幼遭逢變故,身不由己,若有責咎,當在你父母或不公道,豈能歸咎於你這幼女之上?
且你雖陷風塵,卻一心向學,苦讀不輟,掙脫樊籠,此等才情毅力,令人欽佩,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孔聖亦不棄改過之人。
人皆可以爲堯舜,你已更始向善,我們又如何能苛責?
且世間男子也多矣,亦不乏庸碌之輩,一無本事,二無氣節,三無膽識,無非生來運氣好,多了張鬚眉的面孔,卻無其它本事,只以貶損女子爲榮,顯其微末之能。
我對此輩深以爲恥,賢妹既有才器,何不用於匡時濟世,砥礪氣節,過往泥沼之困,已爲昨日雲煙,今日錦繡之才,卻是當世罕有。
賢妹豈可因出身困頓,妄自菲薄?”
賈瑞此話說罷,在場諸女皆瞠目結舌,驚詫莫名,羣芳屏息,唯有船外水波輕響。
雖然賈寶玉說過女子是水做的骨肉,但他一來沒分量,二來沒威望,無非內宅紈絝,說了此話,也只是閨中笑談。
但賈瑞卻是身負皇差、立過大功的朝廷命官,楊隱亦見過他之前但憑几句話,就讓錦衣衛之人避而讓之。
以他之身說此開明之語,自然令在場女子震撼不已,心中暖流湧動。
楊隱更是淚盈於睫,美眸如星凝望賈瑞,胸中激盪,無言以對,唯有深深一揖。
看到楊隱動容面容,賈瑞話鋒一轉,又感慨道:
“當今之世,風雲激盪,乾坤待定,正是英雄用武、豪傑奮起之時。
近日我聞蜀中女帥秦良玉,以巾幗之身,率五千精兵北上勤王,轉戰千里,威震房膽,天下共飲,此非女子之壯氣,氣節之功業乎?
我南來北往,公府紈絝見過,江南文士亦見過。
許多鬚眉男兒,本應修齊治平,讀書明理,卻蠅營狗苟,實汲汲於功名富貴,身登高位後,亦是屍位素餐,爲官害民,其行徑卑劣,氣節又何在?
在我看來女子若能砥礪才德,亦可匡扶社稷,雖不能登堂拜相,卻也能著書立說,雖不能馳騁疆場,卻也可氣節凜然。
丹心可鑑,昭昭日月,流於後世,羣芳錦繡之間,亦有英傑風骨,可與鬚眉並肩也。”
說到這裏,賈瑞見楊隱面容煥發光彩,如遇知音,最後再縱談定音道:
“我和楊賢妹雖僅一面之緣,但聽你琴聲,可知胸有丘壑,聽你談吐,亦可知志存高遠,你身具錦繡才情,心懷丘壑,氣節自持,更當珍重此身,砥礪此志。
以待天時風雲,或可揮毫寫史,以女子之身,行濟世之事。
豈可因身爲女子,過往略有小差,便畫地爲牢,妄自菲薄,困頓於男女之限,沉湎於往事而難改,於我看來,此乃買櫝還珠,因噎廢食也,我爲賢妹所不取。
於我而言,庸碌男子不如有志女子,不以男女而分高下,不用出身定優劣,只以才德而論世人長短,只讓風骨氣節顯己身光彩。”
這也是賈瑞用儒家話語爲內核,包裝闡釋了一種更爲進步的性別觀。
他許久以來,對所有遇到的優秀女性,都秉持這樣態度。
賈瑞的觀點是:要在進步優秀男性的引領和支持下,以修齊治平,氣節風骨,保家護國爲中心綱要。
讓優秀的女性不在過度受限於封建禮教女性觀,而是向前邁出一大步,但也不失合理分寸。
因爲賈瑞知道,只要不改變經濟模式與社會分工,那麼就不可能產生現代意義的所謂平權。
故而言之,賈瑞如今要做的事,就是用自己的言行身教,盡力引導,在尊重歷史進程前提下,讓這些女性才情不被埋沒和束縛。
在天下混亂時代中,把錦心繡口之才情化爲匡時濟世之才器,易轍圖存,破劫開生。
這也是賈瑞此世的最大抱負之一:他對靠着權勢財富霸佔幾個女性身體,沒多少興趣。
他更感興趣的是,如何改變扭轉她們的悲劇命運,讓她們的才智得以充分綻放,各美其美,美美與共。
讓男子以勇武定天下,讓女子以才情輔社稷,不分性別,只論賢愚,在這混亂時代闖出一條生路,讓時代因此而變得大不一樣。
話如驚雷,又似甘霖,楊隱心中驚動,桎梏盡消,眸光盈盈顫動,心中百轉千回。
楊隱素來自負才學,又深恥於沉淪風塵往事,故常以男裝示人,與文士論文,雖得幾分表面上的詩酒唱和、清談雅譽,內心深處卻總覺隔了難以言說的壁障。
那些才子名士的目光,或是純粹獵奇賞玩,或是帶着幾分居高臨下的所謂憐惜。
從未有人像賈瑞這般,將她心中那點不甘雌伏的壯氣與氣節堂堂正正地提了出來。
還把她與赫赫青史的巾幗英雄並列,更直言他的惋惜與鼓勵。
楊隱心中愈發激盪澎湃,卻並無過分矯飾之態,只嫣然一笑,爽朗喜道:
“賈公子真乃楊隱生平第一知己,此論振聾發聵,如撥雲見日,一掃我胸中積年塊壘。
賈公子既然不棄,那楊隱便傾心相託,願與公子共結知音之好。”
說罷,楊隱轉而看向一旁的丫鬟,揚眉笑道:
“你且拿來陳釀的花雕,今日知音相逢,素茶雖然清雅,但未免寡淡,你敢來那罈好酒,我與賈公子暢飲幾杯。”
侍硯聞言,忙應聲而去,酒壺迅速溫熱,酒杯一一擺好,楊隱挽袖執壺,纖手如玉,爲賈瑞滿斟一杯,也爲香菱斟了小半盞。
她高舉玉杯,動作豪邁灑脫,面向賈瑞,目光灼灼笑道:
“今日得見賈公子,是隱平生之幸也,以此杯薄酒,祝賈公子鵬程萬里,扶搖直上。
賈瑞亦是含笑舉杯,笑道:
“多謝賢妹盛情美意,願賢妹才得展,不負平生志,我亦願竭盡所能,爲妹保駕護航。”
兩人杯盞相碰,一飲而盡。
數杯酒下肚,更是興致高昂,楊隱雙頰微紅,明眸暗自觀察賈瑞,卻見他雖飲酒,卻亦是談笑自若,不語兒女瑣事,毫無暱之意,心中暗暗稱奇,更是佩服。
此時畫舫悠悠,船行緩緩,行至小秦淮河畔垂柳成蔭的幽靜河灣。
但見陽光透過柳枝,灑下碎金萬點,又感微風忽起,岸邊無數柳絮漫天飛雪,紛紛揚揚,輕盈地飄落水面,隨波浮沉。
楊隱本就愛好柳絮之美,且楊柳亦是揚州象徵風物,此時她望着這如夢似幻的景象,想起今日所得,心有百轉千回,突然莞爾一笑,滿懷期待道:
“此情此景,當有詩篇酬和,賈公子才思敏捷,必有絕句,之前只聽公子宏論,如今小妹卻想聽公子即景詩篇,以賀此難得盛會。”
賈瑞卻笑道:
“我性喜直抒胸臆,雖略作嘗試,但多學東坡,稼軒的豪放雄健詩句,於婉約纏綿之道,不擅長,若是倉促強作,反耽誤了這天然妙景。”
他目光溫和轉向一旁凝望飛絮,若有所思的香菱頷首道:
“這位是我的丫鬟香菱,性格純真靈秀,最喜詩詞歌賦,今日不妨讓她一試,看她心有所感,或成佳句。”
“哦?香菱?”
楊隱早就注意到一旁這位俏麗丫鬟,雖是男裝,亦看得出小荷才露尖尖角,日後必然是絕色美人,又聽說她還熟通詩詞,愈發驚喜,笑道:
“原來香菱姑娘還是閨中詩客,那我更要洗耳恭聽,拜讀佳作了。
侍硯,你給香菱姑娘拿來筆墨紙硯,姑娘吟誦成句,你來錄下。”
待硯聞言,忙備好文房四寶,等待香菱醞釀詩情,自己好抄寫記錄。
香菱本來臉色緋紅,慌亂擺手,直說自己哪裏會作詩。
但賈瑞和楊隱都是笑着鼓勵,她才定下心神,又看着漫天飛舞柳絮,還真生出幾分身世飄萍心思,忍不住要一吐心曲。
“大爺,楊姑娘,我便斗膽獻醜了。”
香菱此時想起,多日前她尚住在林府,尚能跟林姑娘見面。
彼時尚且是早春時節,她剛好讀詠絮詩,又看到林府楊柳初綻嫩芽,忍不住便寫了一首詠絮,尋林姑娘指教。
林姑娘雖在料理父親藥食忙碌,但看到她忐忑呈上詩稿,還是放下手中羹匙,輕聲細語爲她品評詩詞,修改字句。
那清冷溫柔語調,細緻入微講解,如蘭似蕙氣息,彷彿就在眼前。
難以言喻的感觸湧上香菱心頭,她鼓足勇氣,片刻後,帶着江南的輕柔嗓音,怯生生地吟道:
一縷輕絲系弱身,無根無蒂自飄塵。
東風不惜隨流轉,何日清波照本真。
詩意質樸,卻別具深致,真切道出柳絮的漂泊無定,但也暗含不甘沉淪於濁流、渴望在清波中照見自身本來面目的微茫希冀。
此情此景,有香菱的身世之感,用詞不甚深奧,卻也有動人之處。
楊隱尤其喜歡,此詩也是她的寫照,眼中光芒亮起,忍不住擊節讚歎道:
“好一個何日清波照本真,此詩質而實綺,而實腴,雖無華麗辭藻,意緒真切自然,含蓄蘊藉,餘味悠長。
香菱姑娘竟有如此玲瓏詩心,賈公子調教有方,真真令人歎服。”
賈瑞看着香菱,也有些驚異香菱的天賦,欣慰一笑,又補充道:
“香菱天性聰慧,心思純淨,方能捕捉此情此景的真意,我不過是讓她多讀了些書,略開眼界罷了。”
香菱聞言,卻忙擺手道,老實真摯說道:
“大爺和楊姑娘抬舉我了,我雖然喜歡讀詩,但要說作詩,還差的很遠呢。
這首詩原稿是我胡亂寫的,但能成此模樣,多虧了......一位大家小姐。
她心腸頂好,才情更是頂頂好,她不嫌棄我笨,幾句話就點透了,還幫我改了幾句呢。
這首詩要說有功,也是她的指點之功,我不能貪天之功。”
此話一說,賈瑞也反應過來,撫掌笑道:
“原來如此,那是真正的才情卓絕,冰雪聰明,若是讓她今天看到這楊柳依依的場景,不知能做出怎樣的好詩篇。”
楊隱亦是好奇心大起,尤其看到賈瑞似乎也對這位大家才女極爲熟悉,一時卻想不起來是江南哪位閨閣才女,難免感興趣笑問道:
“賈公子,如此蘭心蕙質的閨閣奇才,不知是哪位府上的千金?江南八府的才女,小妹或許都聞其名。”
她對這位未曾謀面的大家閨秀,頓生惺惺相惜之感,雖不敢說前往尋訪,但才情之人互相吸引,自然有種說不出的好奇。
賈瑞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眺望遠處如黛青山,以及遠處略微可見輪廓的巡鹽御史府邸,含笑道:
“畢竟是大家小姐,我也不好唐突其名,日後有緣,或可相見,其爲人也是才情絕世,尤重品格風骨,是難得的至情至性。
楊隱聞言知賈瑞不方便直言,也不強求,只是心中暗暗記下,由衷道:“心嚮往之,盼有識荊之日。”
諸人飲酒談笑,賞景抒懷,縱談文史,鑑賞人物,時光如水,又是金烏西墜。
賈瑞大致已然猜出眼前楊隱爲誰,想到什麼,眺望河水,只見日影漸長,在水面拖出長長金帶,青山疊翠,輪廓在薄暮中顯得格外沉靜嫵媚。
他心中來了興致,想再確認下,抬手指向那幽幽青山,笑吟道:
“辛稼軒有一句,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
吟罷,他目光含笑,意味深長地看向楊隱:
“稼軒此句,豪邁曠達中見情致,物我交融,渾然一體,尤其是如是二字,最爲傳神,楊以爲如何?”
楊隱也是生平極喜歡辛棄疾詩詞,尤愛這首賀新郎。
尤其如今美景當前,遠山含情,她順着賈瑞的目光望去,再聽此句,心頭大動,眸中閃爍異彩,朱脣輕啓,臉頰飛霞道:
“賈兄好巧的心思,此句正是小妹平生最最愛重之句,深契我心,道盡平生志趣。
故而小弟不揣冒昧,私取青山居士爲號,便是由此句化來,今日得聞吟誦,更覺心旌搖盪。”
念及於此,楊隱聲音不自覺地低柔婉轉了幾分,好似感悟到什麼,若有所感地重複低喃:
“如是,如是......真真好名字,小妹如今無字,早欲爲自己擇一雅字,既然如此機緣巧合,我便擇取此如是二字。”
“如是......”
“小妹本姓楊,但從來楊柳相依,我行走四方,又常以柳爲姓,如是二字,與柳姓相配最爲益彰,不揣冒昧,我以後便以柳如是爲名號。”
楊隱,或者說柳如是,此時容光煥發,愈發欣喜,定定看着賈瑞,鄭重宣告道:
“今天可謂三喜,一喜得遇賈兄這般知己,二喜得聞賈振聾發聵之論,三喜便是得到賈兄點化,爲自己取瞭如是這二字。”
言語間,那份對如是的認同與歸屬感,已然呼之慾出。
原來便是柳如是!
賈瑞心中豁然開朗,一種歷史與現實的有趣呼應,在他心中激盪迴響。
巧合之下,這位奇女子最爲人所之的名號,居然是自己無意中爲她啓迪而得。
眼前這位才情橫溢、性情疏朗灑脫的楊隱,果真是日後聲震江南、名留青史的奇女子柳如是。
賈瑞面上流露出由衷的讚許道:
“好字!青山嫵媚,見我如是,此字與人,相得益彰,互爲註腳,正是天作之合,山之靈秀,人之本真,應有盡有。”
畫舫靠岸,已是夕陽熔金,暮色四合。
一天歡樂,也是到了盡頭,賈瑞晚上還跟賈璉有約,然後次日,便去林府衙門,迎接新來欽差,他便起身,對着柳如是拱手一禮道:
“賢妹,今日秦淮一晤,聽琴論道,觀絮吟詩,快慰平生,受益良多,惜乎公務繁忙,只能就此別過。
他日有緣若見,定當再把酒言歡,縱論天下。”
柳如是正與賈瑞聊得痛快,本想盡長夜之心,觀賞月夜美景,但見賈瑞卻要離開,眼中掠過不捨,但她隨即展顏一笑,知不可強留,灑脫回禮道:
“能結識賈公子,亦是我之幸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靜候賈公子佳音。”
隨後柳如是寫下自己在松江,蘇州,杭州,應天四地的聯絡地址,鄭重交於賈瑞。
她常往來四府講學訪友,憑藉自己的書畫造詣,以及在名士圈的聲望,在此都置辦了臨時居所。
只是她生性不喜拘束,喜好雲遊,也沒有固定居所,無非來往於江南山水名城,尋找志同道合的風雅之士。
香菱亦向柳如是道別,如是卻頗喜歡香菱的純真靈慧,握着她手殷殷囑咐道:
“小妹妹,你性子天然,我很喜歡你,往後若有閒暇,你可以跟着賈公子一起來尋我,我們可以談論詩詞書畫,說不定便是段佳話。”
香菱看到柳如是如此親厚真誠,心中亦是暖流湧動,眼眶微紅,低聲應道:
“多謝柳姐姐厚愛,香菱也希望能多跟柳姐姐談詩寫字,謝謝柳姐姐看重我,我…….……”
香菱本還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卻嚥了下去,柳如是卻不知香菱與自己類似經歷,只以爲這妹妹性格天然,便含笑擾背安慰。
賈瑞笑着收下地址,帶着香菱與柳如是主僕依依惜別,隨後登岸上車,在黃虛、胡桂北護衛下,登車而去,很快消失在華燈初上的揚州街市之中。
只剩柳如是獨立於楊柳岸邊,晚風拂動她青衫衣袂,亦吹皺了心湖之水,漾開層層漣漪。
她望着那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丫鬟待硯此時走上前來,低聲提醒:
“姑娘,天色不早了,明天王相公那邊詩會還有帖子,我們還要準備。”
柳如是才收回目光,略作思考,搖頭道:
“不去了,你去告訴那邊,就說我身體不適,已要啓程回應天了。
明日一早,我們就搭吳公子的船回應天。”
丫鬟聞言驚訝道:“這麼急?姑娘不是還想在揚州多盤桓幾日,拜訪幾位名士嗎?”
楊隱卻含蓄輕笑道:“揚州事了,該見的人都見了,何必再見旁人,況且......”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是抬手,溫柔撫摸着身邊一株柔韌婆娑的垂柳枝條,那柔中帶剛的觸感,讓她心中一動。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她低聲吟哦着古老的句子,隨即眼中光芒更盛,對丫鬟待硯道:
“從今往後,我便以柳姓昭告於世人。”
“楊姓雖爲我本姓,但卻有一段浮沉經歷,且楊樹雖高直,卻失之剛硬易折,少了幾分韌性與生機。
柳條雖看似柔弱,卻可隨勢而曲,風雨難摧,更兼楊柳自古相依相稱,同根同源,我便改姓柳……………”
“取字爲如是,這名帖嘛,就叫柳儒士,取其如是儒士之意,賈公子說得對,縱使前路坎坷,亦不可丟失氣節風骨,男兒當重之,女子更當重之。”
侍硯也通詩文,咂摸着這名字,忙笑道:
“柳如是......柳儒士......姑娘,這名字真好!雅緻又大氣,還透着股說不出的灑脫勁兒。”
“這位賈公子,對姑娘看來不一般呢。”
柳如是臉色粲然一笑,如同天邊最後一抹晚霞的餘韻,並未着惱。
她只是再次望向煙波渺渺、漁火初上的小秦淮河水,隨後攜着丫鬟,悄然上車離開,融入揚州的暮靄與岸邊如煙的柳色之中。
只是柳如是卻沒注意到,小秦淮河上,卻有兩艘小船,一東一西,相隔不甚遠,默默觀察着賈瑞與她的行蹤。
待到二人皆以離開,兩艘小船才先後撤離渺渺如煙的小秦淮河。
馬車穿行在揚州城華燈初上的街道,先把香菱送回去,隨即賈瑞一人在車上閉目養神,不多時,馬車停在揚州城中有名的醉仙樓前。
賈璉早已在二樓臨河的雅間聽濤閣等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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