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最隱祕的角落,是顧淮從來不曾暴露給任何人的。

哪怕是幫助自己許多的蔡琰,哪怕是顯得能輕易看穿自己的林姜,甚至是沒有他自己活不到這一天的許程都不知道。

那就是顧淮的家庭情況。

這些東西都是他小心翼翼藏的比傷痕還要隱蔽的祕密。

每當有人質問顧淮,你怎麼顯得這麼矯情、怎麼這麼敏感、怎麼這麼自卑的時候,顧淮其實都或多或少知道原因,只是他無法將這些理由說出來。

就像是每一次面對他的時候,自己從來沒有試圖開口過。

那座名爲父親的高山,彷彿是永遠無法跨越的高大城牆,就連觸碰都顯得冒犯。

而現在,顧淮決定不再臣服它的威嚴。

不再將一切都怪在自己的頭上,以前甚至會想過,是不是真的因爲自己,所以父母才顯得如此疲憊,才生活的如此艱難,所以自己成爲發泄的一種方式,好像也情有可原。

原來是自己剝奪了自己作爲一個正常人的權力。

在某些東西到來之前,原來是自己率先選擇了放棄。

這是自己對自己的背叛,這種軟弱最終成爲了活該。

所以這一刻,他伸出手接住了自己父親要落下來的巴掌,實則卻比切切實實打在自己臉上還要痛。

但是他也清楚的知道,從這一刻開始,名爲父親的權力高牆轟然崩塌。

他不怕,他也不想怕下去了。

“你”

這一刻,顧江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彷彿一下子腦子短路,因爲這前所未有,甚至沒有想過的情況出現,他話都說不出來。

他敢頂嘴,那就做好被自己教訓的準備。

因爲他沒有理由頂嘴,他是自己的兒子。

他喫的,穿的,住的都是靠自己得來的,他有什麼理由對自己的教育質疑?甚至還嘴?

可是現在不僅僅說出了這麼‘大逆不道’的話,甚至還出手阻止了自己?

哪怕他看着顧淮一天比一天高,也從未覺得他長大多少。因爲他就是那個應該理解自己,應該承受自己怒火的人。

那些因他而起的煩惱,自己因爲他而存在的壓力,讓他來承受自己的怒火這是理所當然!

而顧江沒有來得及反應,門猝然被推開。

穿着睡衣的女人,帶着略顯憔悴的神態出現在了臥室門口,然後不敢置信的看到了兩人。

她幾乎當場就要發瘋。

“顧淮!!你瘋了?你對你爸動手?我怎麼會生出你這樣的畜生!”

更加熟悉,更加讓顧淮喘不過氣甚至窒息的話語出現了。

是模擬的原因嗎?所以那些住在自己心底陰影的話語、神態、動作全都扎堆的出現。

是爲了讓自己迅速的崩潰嗎?

所以才讓它們這樣不講道理,幾乎不給自己任何心理準備的全都傾覆而來。

母親衝到了自己的身邊,對自己又推又拽。

彷彿是撕心裂肺的咆哮,好像用這樣的方式判定自己的罪行。

“你還不鬆手!你這個不孝子,還不鬆手!!!”

顧淮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在凝固,有些感觸已經麻木。

他看着眼前的兩人,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陌生。

他還是鬆開了顧江的手,在顧江猶豫是不是要現在動手,要將自己剛纔損失的威嚴重建之前。

彷彿已經流乾了眼淚的少年語氣莫名的平靜,他先開口。

“這次分班考試我考的很好,大概能考進全校最好的實驗班。”

“.”

父母都沒有想到這個少年在這個時候要說的是這種話。

是平時他們最希望看到的,現在卻好像成爲了最讓他們如鯁在喉,感覺尷尬的。

下一刻,顧淮抬頭望向他們。

“不用你們說,我也會很懂事,也會很努力,我也會對得起我自己的人生。只是希望你們以後不要再罵我,不要再打我了。”

他儘可能的重拾所有的溫柔,儘可能的不讓這樣的關係無法回頭。

但是迎面而來的只有一句話。

“考的好又怎麼了?哪怕你高考考的好,你也是我兒子,怎麼管教你是我的事情!”

顧淮對視着顧江。

“在是你兒子之前,我首先是個人。對嗎?”

“.”

顧江和孫麗敏似乎此時才意識到,這個少年好像跟平時都不一樣。冷靜的過分,冷靜的就像是一個陌生人。

往日的唯唯諾諾消失不見,此時好像纔有反應,他原來已經長這麼高了。

顧淮沒有走去房間,他重新換上鞋子走向門口。

“你幹什麼去?顧淮.爸爸媽媽都是爲你好,我們只是希望你懂事一點,我們只是不希望你不要走我們的老路,這是我們的經驗,爸爸媽媽怎麼會害你啊。”

而剛纔還在因爲自己動手而歇斯底裏的女人,又換上了另外一副面目,變得苦口婆心,彷彿有着無數的難言之隱,說出來這個少年也不會明白,所以只能這麼嘔心瀝血。

但是顧淮不再會被這樣的假象矇騙了。

他紅腫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母親。

那個小時候明明會抱着體弱多病的自己在醫院一守就是一晚上的女人,也是後來自己小學的時候想要在同學面前證明自己買得起辣條,而要一塊錢,卻會在所有人面前甩顧淮一個耳光的女人。

“我知道你們不想害我,但是我也不想再成爲你們發泄的理由,被你們判定爲生活過的這麼艱難的最大原因。不是我求着你們生我的,你們的人生是你們自己的選擇才變成這個樣子的,我沒有錯,我真的沒錯。”

誰都不會知道顧淮說出‘我沒有錯’的時候,是多麼的無能爲力。

以至於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以爲乾涸的眼眶又重新要湧出眼淚。

他只能揹着書包重新拉開門,不回頭的說。

“不用擔心,明天我會去上課。”

“砰。”

說完。

顧淮將門用力的關上,他迅速的下樓,他不知道要去哪兒,他都忘記了這是在模擬之中。

他只知道盡可能走遠一點,儘可能不讓任何人聽到自己抽泣的聲音。

他沒有徹底忘記自己不是十八歲的孩子,自己是二十八歲的顧淮。

是一個應該坦坦蕩蕩不再流淚的男人。

關上門,還能聽到裏頭延遲才傳來的顧江的咆哮。

“讓他走!我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而當他終於離開樓道,走在此時空空蕩蕩,好像沒有人的小區外頭。

他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蹲在馬路邊用力的捂住自己的雙眼。

此時的眼淚不是懊惱,不是委屈,也不是什麼喜悅。

他只是由衷的覺得,以前那個顧淮,因爲自己的改變而即將被人遺忘的顧淮,彷彿在人們記憶長河裏從來不曾出現過的顧淮.好可憐。

他真的好可憐。

而他的歇斯底裏,彷彿到了絕境才爆發出來的力量和反抗的意志。

最終讓他得出了一個足以告慰他二十八年人生的答案。

“我沒錯。”

“我從來沒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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