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再來

酉時三刻，林府西廂房的門被輕輕叩響。

易子川早已換上了一身低調的藏青錦袍，質地精良卻毫無紋飾，唯有袖口處用銀線暗繡着幾道流雲紋，隱隱透出不凡。

他臉上戴着一張青玉質地的半面面具，那是夏簡兮提前派人送來的。

秦蒼緩緩打開門，當他瞧見站在那裏的夏簡兮時，也不由得有些驚訝。

夏簡兮換了一身月白色男裝，玉冠束髮，臉上罩着類似的青玉面具，她長身玉立，手中隨意把玩着一柄烏木摺扇，扇骨在指尖翻轉，發出細微的輕響。

此時此刻的夏簡兮，再沒有半點女兒家的姿態，連帶着她眉宇間，都帶上了幾分世家公子特有的矜貴疏離。

若非秦蒼早知站在那裏的是夏簡兮，只怕也會下意識的以爲是哪家倨傲的公子哥兒敲錯了門。

“王爺，時辰到了。”夏簡兮越過秦蒼，看着站在那裏的易子川，不着痕跡的挑了一下眉。

易子川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身上停駐一瞬。

他無聲地隨她步出房門。

林府後門，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烏蓬馬車已悄然等候，車簾厚重，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

瑤姿扶着夏簡兮上車以後，便騎着馬走到秦蒼身邊：“夏小姐專門囑咐我同你說一聲，到了那裏，千萬要仔細些，別一個不小心，着了那些人的道！”

秦蒼看了一眼身後的馬車，隨後緩緩點頭：“明白！”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轆轆聲，駛向杭州城最繁華也最隱祕的深處。

馬車最終停在了一條看似尋常的繁華街巷盡頭。

易子川從馬車上下來，立刻便瞧見了眼前那一座燈火通明的三層酒樓。

“醉仙居？”易子川看着面前懸掛着的匾額，微微蹙眉。

“這是杭州城最大的酒樓！”夏簡兮走到易子川身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向着酒樓旁的暗巷走了過去。

巷口無人，只有一盞昏黃的風燈在夜風中搖曳，與酒樓裏的熱鬧喧囂，彷彿兩個世界？

夏簡兮看了一眼身側的易子川，隨後伸出手，在斑駁的磚牆上看似隨意地叩擊了三長兩短，又停頓片刻，再叩擊兩下。

“吱呀”一聲輕響，牆壁竟向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露出後面向下延伸的石階。

一股混合着陳年酒香、昂貴薰香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鐵鏽般冰冷氣息的味道，幽幽地瀰漫出來。

“請！”夏簡兮側身，做了個手勢。

易子川看着面前的石階，沒有半點猶豫，率先踏入。

下行約莫數十階，眼前豁然開朗。

燈火輝煌，金碧輝煌

雅間之外，則是散落着舒適軟椅的公共區域，此刻已坐了不少人。

人人皆戴着面具。

有人慵懶地陷在軟椅裏，指尖捻着酒杯，漫不經心；有人正襟危坐，目光如炬地掃視全場；還有人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吐信。

空氣裏瀰漫着濃郁的薰香，試圖掩蓋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的鐵鏽味。

觥籌交錯，衣香鬢影，卻總讓人覺得，在那華麗的表象之下，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無聲地窺伺、算計。

奢靡而腐朽。

夏簡兮引着易子川，徑直走向二樓一處位置絕佳的雅間。

雅間內佈置奢華舒適，水晶吊燈散發着柔和的光，桌上擺着精緻的茶點。

最妙的是，正對着拍賣臺的那面牆，是一整塊巨大的單向琉璃。從裏面可以清晰地看到拍賣臺和下方大部分區域，外面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深色反光。

兩人剛坐下，便有同樣戴着白麪具的侍者無聲地奉上熱茶和一份燙金的拍品名錄。

易子川的目光並未在名錄上停留，而是透過琉璃，銳利地掃視着整個拍賣場。

他的視線如同冰冷的探針，掠過那些戴着面具的身影，掠過角落裏陰影中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的、穿着黑色勁裝、氣息凝練如石的護衛——想必就是夏簡兮提到的“影子衛”。

他們如同沒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偶爾掃視全場的冰冷眼神，才泄露出活物的氣息。

“川先生，感覺如何？”夏簡兮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溫熱的杯壁，聲音透過面具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金玉其外，暗藏殺機。”易子川的聲音低沉平緩，如同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拍賣臺側後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堆放着幾個蒙着黑布的物件，其中一個長條形的盒子，形狀大小，像極了——書匣。

就在這時，場內的燈火驟然暗下幾度，只餘下拍賣臺上方一束雪亮的光柱。

一個穿着暗紅色繡金旗袍的窈窕身影，款步走上拍賣臺。

她臉上戴着一張華麗的金色雀鳥面具，只露出塗着豔麗口紅的脣和線條優美的下頜。她的聲音透過特製的擴音裝置傳來，帶着一種刻意訓練過的、甜美而蠱惑的腔調：

“諸位貴賓，天地壹號，歡迎光臨，今夜，好貨登場，價高者得，落錘無悔！”

隨着她尾音嫋嫋落下，場內的氣氛瞬間被點燃，無數道貪婪、審視、探究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匯聚到臺上。

易子川的身體微微前傾，面具後的目光，銳利地鎖定了那個戴着金色雀鳥面具的女人，以及她身後那片被陰影籠罩的角落。

風暴的中心，就在眼前。

那傳聞中貴人的遺物，是否就在其中？

而那位神祕的東家，又是否正在這滿堂賓客之中，無聲地注視着一切？

拍賣師的紅脣勾起一個完美的弧度，如同精心描繪的假面。她優雅地抬手，指向第一個被推上來的蒙着紅綢的拍品：“今夜第一件，前朝宮廷御製，點翠嵌寶金鳳步搖一支，起拍價，黃金三百兩！”

奢靡的競價聲浪中，易子川的指尖，在冰冷的袖中，輕輕撫過那枚貼身藏好的、屬於宋大人的半塊玉佩。

冰涼的觸感，如同亡魂無聲的催促。

拍賣，纔剛剛開始。

而真正的獵手，也已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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