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明晦的身影在兩儀微塵陣外五門時隱時現,聲音滾滾傳出,要讓謝山進陣。

謝山已經意動,要進陣以證明自己的對諸佛的信心,優曇大師急忙攔下。

他本來就很猶豫,聽得優曇大師一勸,便不肯再進陣。...

管明晦指尖懸停在萬神法相圖邊緣,一縷神識悄然探入那被三清元炁重新緙絲織就的圖心——那裏已非昔日混沌虛浮的紫氣繚繞,而是一座玲瓏剔透的“先天胎藏”,如初生蓮苞,內中氤氳着青白二色交織的微光,正是玄元始三炁所凝之基。血神絲被截爲三百六十段,每一段皆裹於五行輪轉之環中:水段含木芽、木段伏火苗、火段孕土息、土段藏金芒、金段蘊水潤,首尾相銜,環環相扣,再無半點瘋長之象,反倒似被馴服的蛟龍,在五臟六腑間緩緩吐納,反哺圖中諸天氣象。

他心頭微動,神識倏然轉向圖角囚牢——鐵肩老祖等四百三十七位天仙,仍被封於九重禁制之內,身形凝滯如泥塑木雕,眉心卻各有一道淡金符印,正是昊天封神榜遺落人間的殘痕。此印本爲敕令印記,可調其生死、攝其魂魄、奪其道果,如今卻成了困住他們的枷鎖,亦是唯一能與昊天鏡遙相呼應的信標。

清虛道德真君端坐雲牀,雙目微闔,氣息漸趨綿長,似已入定。然就在管明晦神念觸及鐵肩老祖額上金印剎那,真君忽睜眼,眸中紫光一閃,低聲道:“莫急。”

話音未落,他袖袍輕揚,一道青光自指尖飛出,不落圖上,反直射昊天鏡本體。那面古鏡陡然一震,鏡面漣漪盪開,竟映出鐵肩老祖等人背後虛空——並非尋常天地,而是層層疊疊、無數重摺疊的“界膜”,如薄紗堆疊,每一層皆有微光浮動,隱隱可見其中人影晃動,或掐訣誦咒,或怒目持劍,或閉目吞霞,赫然是他們各自道場所在之界!

“此乃‘界印歸源’之術。”清虛道德真君聲音低沉,“昊天上帝當年以封神榜爲引,將爾等名諱刻入天道簿冊,便已在諸界之上種下烙印。你今以新榜煉形,若欲收攝其神,須先破其界印,斷其道根,否則縱使拘入圖中,亦如強按牛頭飲水,徒耗神力,反遭其噬。”

管明晦心頭一凜,忙問:“如何破印?”

“非力可破,唯理可解。”真君指尖輕點鏡面,漣漪驟然收縮,聚焦於鐵肩老祖眉心金印之上,印紋竟緩緩展開,化作一篇短文,字字如星鬥流轉:

【鐵肩承命,鎮守北邙;奉敕伐魔,功成返闕;道契昊天,永鎮玄門……】

“你看得懂?”真君問。

管明晦凝神細讀,只覺此文辭藻堂皇,義理堂正,卻處處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天授”之意,彷彿其人生死、修爲、道途,早已被寫定在天條之中,不容更改。他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讀過的《封神演義》,書中諸仙應劫上榜,多是因一時意氣、一念執迷,乃至師命難違、因果糾纏,真正自願赴榜者寥寥。而眼前這篇敕文,分明是將“天命”二字,鍛造成一把無形枷鎖,套在每一位天仙頸項之上。

“這……不是詔書,是契約。”他低聲道。

“正是。”真君頷首,“昊天上帝所設封神榜,並非名錄,實爲‘道契’。凡上榜者,道行愈高,受契愈深。鐵肩老祖修至太乙金仙巔峯,距大羅僅半步之遙,其道心早已與天道律令同頻共振,故此印深入神魂,比肉身更牢,比元神更固。你若強煉,圖中血神絲必借勢反撲,與金印勾連,屆時二者相激,恐引動天道反噬,整張封神榜將崩爲齏粉。”

管明晦額角沁汗,默然良久,忽而抬眼:“前輩方纔說‘唯理可解’,這‘理’,可是指……他們心中本就不服?”

清虛道德真君嘴角微揚,眼中掠過一絲讚許:“不錯。天道雖高,終究要依人心而顯。昊天上帝再強,也未曾真正統御諸天萬界之心。你可知鐵肩老祖爲何被貶?”

管明晦搖頭。

“他鎮守北邙,千年不怠,曾獨抗陰山九幽魔潮,保得中州七十二州城池不陷。然昊天鏡下忽降一道諭旨,命其交出‘北邙鎮界碑’,以助重煉天柱。鐵肩老祖言:‘碑鎮地脈,碑移則地裂,地裂則民滅。寧毀吾身,不移此碑。’遂抗旨不遵。昊天上帝震怒,將其削去仙籍,打入輪迴,又暗中篡改其轉世之機,使其三世爲畜,一世爲奴,最後一世才得還陽,卻已道基盡毀,全憑苦修重登天仙。”

管明晦呼吸一滯。

“還有天殘子。”真君目光轉向圖中另一處,“他原是崑崙山外一樵夫,偶得上古玉簡,自行參悟出《九曜斷肢續命經》,救人無數。昊天鏡忽召其入朝,欲授‘司命仙卿’之職,掌天下壽夭。天殘子卻答:‘吾只救眼前人,不問天命長短。若天命該死,我偏救;若天命該活,我偏殺——只憑本心,不論天條。’結果如何?你圖中已有記載。”

管明晦神識掃過天殘子影像,果然見其眉心金印旁,另有一道細微裂痕,似被利刃劈開,裂口深處,隱約泛着黑紅血光——那是他當年拒接敕令時,以自身精血在印上劃下的“不”字!

“所以……”管明晦聲音微顫,“他們不是被逼上榜,而是……主動撕約?”

“撕約不成,反被契印所縛。”真君嘆息,“天道無情,最重‘信’字。你撕它一道口子,它便用萬鈞之力壓你合攏。然裂縫既在,便是破綻。你今以新榜煉圖,非爲取代舊契,乃是立新‘道樞’——以人心之變,代天命之僵;以衆生之願,替昊天之詔。”

他袖袍再揮,一縷青光沒入圖中,直抵鐵肩老祖眉心裂痕。那道裂口竟如活物般微微翕張,從中滲出一滴赤金色的血珠,懸浮於圖上,熠熠生輝。

“此乃‘逆契之血’,是他三世爲畜時,咬碎獠牙嘔出的第一滴血;是他一世爲奴時,在刑場上咬舌噴向天幕的最後一滴血;更是他重登天仙後,斬斷心魔時,自剜左目滴落的本命真血。血中無怨,唯有不屈。”

管明晦心神劇震,指尖微顫,竟不由自主伸出食指,輕輕點向那滴懸空之血。

指尖觸血剎那,異變陡生!

整張萬神圖轟然一震,圖中所有人物影像齊齊仰首,目光穿透圖卷,直刺管明晦雙目!玄真子拂塵頓止,天蒙禪師手中木魚停敲,就連正在圖中放浪形骸、醉臥花叢的赤屍神君,亦猛地坐起,醉眼猩紅,死死盯住他!

而鐵肩老祖眉心金印,驟然崩裂!

不是炸開,而是如琉璃融化,金液流淌而下,在圖上蜿蜒成一行小字,墨色幽深,字字帶血:

【北邙不移,吾志不移。】

與此同時,圖中四百三十七位天仙,眉心金印紛紛浮現裂痕,有的如蛛網密佈,有的似刀鋒橫貫,有的乾脆化作一點硃砂痣,靜靜浮在額間——那是他們各自心中,從未熄滅的“不服”二字,被封神榜新鑄的道樞,悄然喚醒。

清虛道德真君長身而起,雲牀嗡鳴,洞頂垂落萬道青光,盡數匯入圖中。他雙掌結印,口誦真言,聲如洪鐘,震盪太虛:

“昔有昊天立契,以律束心;今有吾輩立樞,以心證道!不求天允,但問本心!不拜敕令,唯敬真靈!鐵肩何在?”

圖中鐵肩老祖影像陡然拔高,雙目睜開,瞳中無金無紫,唯有一片蒼茫北邙雪嶺,風雪呼嘯,孤峯矗立!

“在!”

一聲斷喝,非從圖中發出,竟自管明晦喉間迸出!他渾身一震,竟覺自己舌根發麻,胸中似有千軍萬馬奔騰而過,那聲音渾厚蒼涼,絕非己出,卻又與己魂魄共振!

真君頷首,再喝:“天殘何在?”

圖中天殘子單膝跪地,斷臂處血光湧動,竟生出一株墨色蓮花,蓮心託着一枚晶瑩剔透的“眼珠”,眼珠開闔之間,映照出無數個正在施法掐訣的昊天鏡投影!

“在!”

又一聲,仍自管明晦口中炸響!他喉間一甜,竟嚐到淡淡血腥味,彷彿那聲音不是吼出,而是從心口硬生生剜出來一般!

真君第三喝:“爾等四百三十七人,可願棄舊契,入新樞?”

這一次,圖中無人開口。

但整張圖,驟然亮起!

四百三十七道光芒,自每位天仙影像身上騰起,或如烈日灼灼,或似寒月冷冷,或若雷霆滾滾,或像春風習習……光芒交匯於圖心那座先天胎藏之上,竟凝成一座巍峨宮闕虛影,匾額無字,卻令人望之即知——此乃“萬神殿”!

殿門轟然洞開,殿內空無一物,唯有一面素白玉壁,光滑如鏡。

清虛道德真君轉身,目光如電,直刺管明晦雙眼:“現在,輪到你了。”

管明晦怔住:“我?”

“封神榜,需一‘主’。”真君聲音肅穆,“舊榜之主是昊天上帝,以天道律令爲筆,以衆生命數爲紙。新榜之主,卻須以己身爲鼎,以心血爲墨,以本命真名爲印——你敢不敢,在那玉壁之上,寫下你的名字?”

管明晦低頭,看着自己雙手。這雙手,曾握過谷辰的魔劍,也曾捧過人蔘果的甘露;曾撕碎過《血神經》的魔頁,也正編織着封神榜的新經緯。他忽然想起穿越前那個雨夜,自己蜷縮在出租屋地板上,盯着手機裏跳動的招聘軟件,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不想再被生活隨便寫死。

他抬頭,目光掃過圖中四百三十七雙眼睛——有憤怒,有悲愴,有譏誚,有期待,有漠然……唯獨沒有俯首。

他笑了。

一步踏前,足尖點在萬神圖邊緣,身形凌空而起,直入圖心萬神殿。殿內玉壁冰冷,映出他模糊身影。他並指爲筆,指尖逼出一滴心頭血,赤金交融,灼灼生輝。

血珠懸於壁前,他並未立刻落下。

而是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刻入圖中每一寸虛空:

“我名管明晦。”

“非昊天敕封,非天道賜予。”

“非轉世投胎,非奪舍重生。”

“此名是我自取,此身是我自擇,此道是我自證!”

話音落,指尖血珠悍然撞向玉壁!

沒有驚天動地,只有一聲極輕的“噗”響。

血珠滲入玉壁,迅速暈染開來,化作兩個古篆——

【管明】

二字未成,玉壁驟然爆發出億萬道金光!光中浮現無數幻影:有他初臨蜀山,被玄真子一袖掃落懸崖;有他在紫雲宮中,嚼着人蔘果,笑看羣仙爭搶丹方;有他手持昊天鏡,於萬魔窟中獨戰燃燈,鏡光照徹幽冥;更有他此刻懸於圖中,衣袂翻飛,眉宇間不見絲毫惶惑,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堅定!

金光暴漲,衝破萬神殿,直貫圖外青峯山!山間雲海翻湧,化作一條白龍,昂首長吟,聲震九霄!

清虛道德真君仰天而笑,笑聲中帶着百年積鬱一朝盡散的酣暢:“好!好一個‘自取、自擇、自證’!此榜今日起,不叫封神榜,當稱——”

他袍袖猛揮,指向圖心那二字尚未寫完的玉壁,一字一頓,聲如金石墜地:

“——萬、神、自、證、榜!”

“管明”二字金光大盛,終於緩緩續出最後兩字——

【晦】與【榜】

四字合一,金光驟斂,玉壁恢復素白,唯餘四道深深烙印,如刀刻斧鑿,永不磨滅。

圖中萬神殿轟然消散,四百三十七道光芒盡數迴流,注入每位天仙影像體內。鐵肩老祖額間裂痕徹底彌合,卻不再有金印,唯有一道淺淺銀線,蜿蜒如北邙山脊;天殘子斷臂處墨蓮凋謝,新生手臂肌膚上,浮現出細密如竹簡的古老符文,正是他畢生所悟《九曜經》總綱……

而整張萬神法相圖,再無半點紫氣繚繞,亦無青光湧動。它變得無比“真實”,彷彿一卷攤開的、正在呼吸的天地畫卷。圖中風雲可感其溼,雷音可聞其震,炊煙裊裊似有飯香,劍氣縱橫猶帶霜寒。最奇的是,那四百三十七位天仙影像,竟開始緩緩移動——鐵肩老祖負手立於圖中北邙雪嶺之巔,遙望遠方;天殘子盤坐山澗,正用新臂掬水濯面;赤屍神君醉臥花叢,手指拈起一片花瓣,對着陽光細細端詳……

他們不再是被禁錮的囚徒,而是成了這幅畫卷中,真正活着的“居民”。

管明晦緩緩落地,腳踏圖面,竟覺腳下溫軟如春泥,有草芽正頂開圖絹,怯生生探出嫩綠一角。

清虛道德真君飄然而至,遞來一枚玉簡:“這是新榜‘樞機’總綱,內有駕馭諸神、調和五行、鎮壓魔氛之法。你且記下。”

管明晦接過,神識一掃,玉簡中並無艱深咒語,唯有一句:

【神在我心,心在神中;我即萬神,萬神即我。】

他心頭豁然開朗,再看圖中諸仙,已非“他人”,而是自身神念延伸所化的萬千化身,彼此呼應,如臂使指。

真君又取出一卷素帛,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十二金仙之名,個個清晰,唯獨缺了清虛道德真君自己的名諱,留白處,墨跡猶新。

“這是……”

“十二金仙名錄。”真君神色鄭重,“你既立下萬神自證榜,便已正式踏入此局核心。接下來,你要尋其餘十一人,非爲求其相助,而是——請他們,在這名錄空白處,親手簽下自己的道號。”

管明晦一怔:“他們肯籤?”

“不肯籤的,自有不肯籤的道理。”真君目光深遠,望向洞外茫茫雲海,“但若簽了,便意味着承認此榜之‘理’,承認可棄舊契之‘權’。此事幹系太大,我無法代他們答應。你須自己去問,一個一個,問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尤其要小心廣成子。他性情最剛,當年封神之戰,親手斬了自己親傳弟子火靈聖母……那一劍,至今未愈。”

管明晦心頭一沉,正欲再問,忽見圖中萬神殿廢墟之上,悄然浮起一縷極淡的黑氣,如遊絲,似霧靄,無聲無息,纏向他剛剛寫下的“管明晦”三字。

那黑氣所過之處,圖中草芽枯萎,溪水泛黑,連鐵肩老祖眺望遠方的身影,都微微晃了一下。

清虛道德真君臉色驟變,袖袍疾揮,一道青光如刀斬去!

黑氣應聲而散,卻未消失,反而化作無數更細的微塵,鑽入圖中每一寸角落,隱沒不見。

“是……他?”管明晦聲音發緊。

真君緩緩點頭,眼中第一次浮現出凝重之色:“血神大天尊。他終於……感應到了。”

洞外,雲海翻湧得更加劇烈,隱隱傳來一聲壓抑的、飽含無窮暴戾與貪婪的嘶吼,彷彿一頭被鎖鏈勒住咽喉的遠古兇獸,正用全部意志,瘋狂撕扯着橫亙在諸天之間的無形屏障。

而管明晦指尖,那滴曾書寫名字的心頭血,正沿着圖絹紋理,緩緩滲入深處,如同投入靜水的一顆石子——漣漪擴散,一圈,又一圈,無聲無息,卻已悄然漫過整個蜀山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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