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將獨孤湘圍在中心,火塘上的菜湯咕嘟嘟地翻滾,散發出誘人的香氣,竟也無人關心。
獨孤湘環視了一圈伸長了脖子,緊緊圍着她的衆戍卒,一瞪眼道:“都看着我做甚?我也着急啊,但我不能起身,實在無法出門替你們去看這熱鬧。”
她說得滑稽,衆人鬨笑一陣,稍微下向後退開些,卻也不肯散去,此刻小樓內除了柴火的噼啪聲與沸湯翻滾的聲音再無其他聲響,衆人靜靜地聽着獨孤湘將那日的經歷娓娓道來。
獨孤湘好不容易熬過一炷香的時間,身子果然麻木之感果然消退了很多,她連忙起身,只是四肢雖能活動自如,卻依然覺得身子綿軟,拖着身子好不容易挪到門口,扶着半掩的房門向外望去,所見卻叫她大喫一驚。
只見一人身披花襖,手持一個小號的鼙鼓搖得山響,在村子裏到處亂竄,不少服色相同的人前前後後地堵截卻攔他不住,待他跑近了,才發現這頑童版打扮的人竟然是一鬚髮皆白的老叟。
這老叟想必就是先前所說的“太爺”了,只是不見那“家主”,那太爺原本再到處亂竄,忽然見到獨孤湘,立刻變得十分激動,扔了手中的撥浪鼓,兩臂箕張,徑直向獨孤湘撲了過來。
若在平日獨孤湘自然不懼這麼個瘋瘋癲癲的老頭,但她當時身子痠軟比常人都尚且不如,想要掩門擋住老叟,卻發現沒有門閂,以她此時的氣力只怕也頂不住門,正惶急間,忽有一張大網從天而降,兜頭將那老瘋子罩個正着。
老叟還想掙扎,卻見家主從屋上飄落,伸手按在老叟背上,不知他使得什麼法門,老人扭動之勢立緩,衆蒼頭瞅準機會一擁而上,拉住網角,將老頭牢牢縛在網內。
老叟網中拼命扭動,雙眼卻直勾勾地盯視着獨孤湘,忽大喊一聲:“小葉子!你終於醒啦?我等你等得好苦!”
獨孤湘喊得甚響,語聲淒厲仿若親臨,衆人被大大嚇了一跳,紛紛後仰,江朔卻喫了一驚,問道:“他喊的是清杳妹子的小字,難道他是……”
獨孤湘道:“不錯,此刻我也認出他來啦,這老瘋子不是別人,正是清杳妹子的爺爺葉歸真!”
顏真卿奇道:“葉歸真是南陽玄妙觀的天師,在京畿亦大大的有名,其人行事不依常理,人稱“癲道”,不過多年前就銷聲匿跡了,卻原來真的瘋了。”
江朔道:“此事說來話長,簡單來說葉天師目睹了自己孫女慘死,以至突然失心瘋了,那是多年前的事了,我還道老人家一時迷了心智,不日就會自愈,卻不料他竟就此瘋了……”
他故意隱去了葉歸真的所作所爲,以及葉清杳之死與葉歸真的關係,顏真卿“哦”了一聲,未再追問,獨孤湘接着說下去。
當年江朔孤身殺入石堡城,獨孤湘也只聽江朔說過當年石堡城城中的故事,卻未親見,突然見到葉歸真的瘋態,也不禁嚇了一大跳。
那家主聽葉歸真這般叫嚷,也不覺凝視了獨孤湘片刻,但隨即苦笑搖頭道:“我親眼見着小葉子的屍體,又如何可能死而復生……”
葉清杳的名字是李騰空依《寄弄月溪吳山人》中‘清揚杳莫睹,白雲空望美’一句所取。葉家卻都按她的小名呼作“小葉子”。
獨孤湘立刻醒悟,道:“你是清杳妹子的阿耶?”
這下輪到那家主喫驚了,道:“怎麼,你認得小葉子?”
他一愣之下,手上勁力一鬆,網中的葉歸真忽然用力一扭,竟從網中掙脫出來,撲向獨孤湘,獨孤湘嚇得“呀”了一聲,跌坐在地上。
葉歸真卻忽然停住,喃喃道:“不對,不對……你不是小葉子,你是江朔那臭小子身邊的小妮子!”忽然轉爲厲聲道:“都是你,都是你,不是你小葉子就不會死!”
葉清杳之死實在與獨孤湘毫無關係,硬要攀扯也是江朔情繫湘兒,叫她生出了厭世的情緒,在石堡城中纔會輕身赴死,但葉歸真這一聲喊忽略掉了太多的東西。
那家主眼眉立起,喝道:“原來你就是獨孤家的小妮子?”
獨孤湘下意識答道:“是,我是……”
那家主怒道:“果然是你害死我的小葉子?”
獨孤湘忙道:“不是……”卻一時氣結不知從何處開始解釋。
家主不由分說,疾衝上來手出如電,連點了獨孤湘數處穴道,他原道獨孤家輕功獨步天下,唯恐獨孤湘逃跑,雖然面對晚輩亦出手便用了全力,卻忘了獨孤湘身中之毒無法使用內力,一點之下全無內力反彈,不禁皺眉道:“功夫如此不濟,想來每日裏都在琢磨狐媚子的手段,不曉得勤奮練功。”
獨孤湘氣到流淚,道:“我沒有……我……”
家主卻厭惡地揮手點了獨孤湘的啞穴,這下她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更是無從辯解了。
葉歸真圍着她笑嘻嘻地直拍手,歡天喜地道:“捉住咯,捉住咯,道玄,我們將她剖腹挖心,替小葉子報仇!”
獨孤湘被點了啞穴無法解釋,只能怒目瞪視葉歸真,葉歸真卻熟視無睹,只管拍手叫好。
原來葉歸真那日懷抱葉清杳的屍體離開了石堡城,他瘋瘋癲癲不知飢飽,竟然奔行千裏,將葉清杳的屍體帶回了長安,南陽玄妙觀在長安設有別院,恰巧葉清杳的阿爺葉道玄正在城中,應葉歸真的瘋癲得以見到女兒最後一面。
葉歸真始終無法接受是自己害死了孫女,瘋了之後,編造了無數葉清杳遇害的故事,其中有死於吐蕃人之手,有死於南詔、回紇人之手,甚至還有死於鬼神之手的無稽之談,被孤獨湘害死之手衆多故事中的一個。
葉歸真頭腦昏亂,所編造的故事前言不搭後語,錯漏百出,本不足爲信,但世上最怕就是刀對了鞘,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叫葉道玄在這裏撞見了獨孤湘,他是修道之人,篤信天道,此刻先入爲主認定了獨孤湘是害死自己女兒的兇手。
葉道玄重重的哼了一聲,命蒼頭將獨孤湘和葉歸真都綁了。
葉歸真大怒道:“綁我做什麼?”
葉道玄柔聲寬慰他道:“一會兒還有要事,老爺子暫且委屈片刻,待此間事畢,我們一同去長安爲小葉子祭墳。”
葉歸真頓時轉怒爲喜,嬉笑道:“好,好,便依你。”
衆人挾着獨孤湘和葉歸真回到大屋前,忽有蒼頭來報:“人來了。”
葉歸真使個眼色,讓衆蒼頭將獨孤湘和葉歸真藏在一側廂房,怕葉歸真亂喊亂叫還給他口中塞了一塊布。獨孤湘見廂房內根本無人居住,才知道昨日大屋內的難民只怕都是南陽葉家所扮演了,只是不知道他們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這時只聽屋外葉道玄朗聲道:“我等皆是長安來的難民,原以爲是被棄置的村莊,纔在此地暫避,卻不想原來是有主的,叨擾之處還請主人見諒。”
獨孤湘被扔在地上,從門縫望出去,恰好能看到院中部分場景,只聽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道:“不妨事,天下板蕩之際,國之將傾何以爲家?諸君只管住就是。”
卻聽另一人道:“摩詰居士,與這些流民有什麼好說的?快些收拾了好上路。”
獨孤湘心中一動,說話的是此間主人王維?長安城陷已有多日,王維若要回輞川別業,應該早就回來了纔對,若是避難就當遠走,何以還會回到此地?難道是走到半路又捨不得金銀細軟,纔回來收拾?王維是當今名士,不可能這麼貪戀錢財吧?
通過門縫所見有限,說話之人恰好不在視野之內,獨孤湘只覺這聲音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來是何人。
葉道玄假作不知,道:“哎呀哎呀,原來是鼎鼎大名的王給事,我等無知無端污了雅宅。”王維官拜“文部給事中”,故葉道玄以官職相稱,他緊接着奉殷勤道:“我等只求一避難之所,宅中一應物事分毫未動,王給事若要收拾什麼物件,我等願意效勞。”
王維沒有說話,剛纔接口那人卻不耐煩地道:“去,去,去……哪個要你們幫忙?趁早滾遠點,若非另有要事,便將爾等盡數殺了也不是什麼難事。”
此言一出,立刻引得一衆蒼頭不滿地嚷嚷起來,一人出頭道:“狗鼠輩,好囂張麼,主人家對我家主尚且客客氣氣的,哪裏輪到你在此狺狺狂吠?”
那人冷笑一聲,道:“好小子,有種。”
話出口的同時,那人突然發難,向那蒼頭撲去,蒼頭頓時氣勢全消,喊一聲“媽耶”,抱頭就跑,那人喝道:“哪裏跑?”沒追幾步卻忽然高喊一聲“不好!”
獨孤湘從門縫下只見無數腳步變幻,想來是衆蒼頭扯開大網將那人圍在中間,卻聽葉道玄道:“摩詰居士受驚了,我乃南陽葉道玄,聽聞居士不幸被賊兵所俘,我等特來營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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