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淼所想的事情並未成真，無論是陳記真還是羅缺，都沒有吞服那顆血瞳的想法。
這也算在陳淼的預料之中。
他們倆要是真就這麼什麼都沒了解，直接就吞了，那管理局估計早就被滲透成篩子了。
...
血門研究所地下七層，幽藍冷光在金屬牆壁上流淌，空氣裏浮動着一種類似鐵鏽混着檀香的奇異氣味。沈溪站在傳送陣中央，腳下六芒星紋路正隨着倒計時微微發亮，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口袋裏的靈位——那塊刻着「七獄俗面神」的木牌邊緣已被磨得溫潤。她身後三米處，羅勝正活動着脖頸，腕錶屏幕上跳動着實時心率數據，數字平穩得近乎刻意。
“第七次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像一把薄刃劃開寂靜。
沈溪沒回頭，只輕輕應了聲：“嗯。”
羅勝嗤笑一聲，從戰術腰包裏抽出一支銀色噴霧劑，在掌心噴了兩下，搓熱後抹在太陽穴上。“上次你燒紙時抖得像篩糠，這次……怎麼，找着靠山了？”
沈溪終於側過臉。走廊盡頭一扇防爆觀察窗透進微光，映得她瞳孔裏有細碎金芒一閃而逝——那是庇佑之力尚未完全消散的餘暉。“靠山？”她頓了頓，指尖在靈位背面輕輕一叩，“是借力。”
話音未落，倒計時歸零。
嗡——
整座傳送陣驟然坍縮成一點猩紅，隨即炸開成無數旋轉的符文漩渦。沈溪只覺腳下一空，身體被無形巨力撕扯着墜入深淵，耳畔不再是羅勝的冷笑，而是無數重疊的哭嚎、紙灰飄落的簌簌聲、還有某種巨大物體在極遠處緩慢拖行的刮擦聲……
再睜眼時，她跪在一條青石板路上。
雨絲斜織，冷得刺骨。兩側是褪色的朱漆門樓，門楣懸着半截朽爛的燈籠，燈罩上“福”字只剩墨跡暈染的殘影。空氣裏瀰漫着陳年黴味與新鮮血腥氣混合的甜腥，遠處傳來斷續的銅鈴聲，每響一下，石板縫隙裏便滲出暗紅液體，蜿蜒如活物般朝她腳邊爬來。
沈溪迅速摸出靈位，就地擺好。打火機“咔噠”一聲脆響，在死寂中格外驚心。火苗舔上燒紙邊緣，橘黃焰心突然泛起一層薄薄金光，瞬息漫過她全身——庇佑之力成了。
可這一次，金光只維持了三秒。
紙灰未落，青石板上的血水陡然暴漲，匯成一道尺許高的赤浪撲面而來！沈溪本能後撤，靴底剛離地半寸，血浪已撞上她小腿。預想中的灼痛並未降臨，反有一股陰寒順着褲管鑽入皮膚，直刺骨髓。她咬牙抬手，將最後一沓燒紙盡數投入火中，火勢猛地拔高三尺，金光重新迸射，血浪如遇滾油般嘶鳴退散。
“燒紙……不夠快。”她喘着氣低語，指尖掐進掌心。
就在此時，左側門樓陰影裏，一張慘白人臉無聲浮現。那面孔沒有五官，只有一道橫貫整張臉的裂口，正緩緩開合，吐出帶着腐葉氣息的嗚咽。沈溪心臟驟停——這東西她見過，在第三次任務裏，當時它用裂口吞掉了隊友半截手臂。
她抓起靈位，火速念出名字：“七獄俗面神！”
火焰騰起剎那，她聽見自己喉間擠出的不是人聲，而是某種金屬摩擦般的尖嘯。煙霧未及升騰，一道黑影已從她身後疾掠而出，血色長髮如鞭抽向那張人臉！
“呃啊——！”
裂口人臉發出非人的慘嚎，整張麪皮被血發絞得四分五裂，碎片落地化作灰燼。黑影落地，是陳淼的分魂，但此刻他右眼瞳孔已徹底熔爲一枚赤紅晶石，虹膜紋路如蛛網密佈，正隨呼吸明滅不定。他左掌攤開，一團核桃大小的血霧懸浮其上，霧中隱約有無數細小血絲蠕動，彷彿正在編織什麼。
“別看它的眼睛。”陳淼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皮，“它靠視線污染神智。”
沈溪猛閉眼，再睜時只盯着他肩頭：“你……比上次多了一隻眼睛？”
“血瞳融合新能力後，本體也能啓用。”他右眼晶石驟然收縮，血霧瞬間膨脹成籃球大小，裹住兩人周身，“【灼霧】升級爲【蝕血霧】，霧氣能腐蝕陰質，但消耗翻倍——你剛纔那沓紙，夠我維持三十秒。”
話音未落，右側巷口傳來“咯咯”脆響。二十步外，一具穿壽衣的紙紮人正歪着脖子踱步而來，關節處竹篾折斷，露出裏面塞滿的黑灰。它每走一步，腳底青石便浮起屍斑狀的褐斑，蔓延速度比血水更快。
陳淼分魂突然抬手，血霧離掌飛出，在半空凝成七枚血釘，釘尖直指紙紮人七竅。沈溪瞳孔驟縮——這分明是《紙人凝陰法》裏記載的“七魄釘”術式，需以自身七魄爲引，絕非分魂該掌握的技法！
“不對……”她指尖發顫，“你不是說分魂只能用血瞳？”
陳淼分魂沒答話，七枚血釘已破空而去。紙紮人猛地僵住，七竅中黑灰狂湧，竟在空中結成一張扭曲的人臉，張口欲噬。血釘卻在觸及人臉前倏然炸裂，化作漫天血霧，霧氣如活物纏繞人臉，只聽“滋啦”一聲，那張臉竟被蝕出七個焦黑孔洞！
人臉崩解瞬間，紙紮人轟然倒塌，碎成滿地焦黑竹篾。
陳淼分魂右眼晶石光芒黯淡三分，他喉結滾動，聲音更低：“不是分魂用了血瞳……是血瞳借了你的‘看見’。”
沈溪怔住：“我的？”
“庇佑之力讓你能視鬼祟，而蝕血霧必須鎖定目標才能生效。”他咳出一口淡金色霧氣，霧氣落地即燃，燒出一個微型符陣，“你看見它，霧氣才認得它——所以現在，你是霧氣的‘眼’。”
遠處銅鈴聲驟停。
整條街的雨水突然逆流而上，在半空凝成數百顆渾濁水珠。每一顆水珠裏，都映出沈溪此刻驚愕的臉。
“糟了。”陳淼分魂右眼晶石猛然爆亮，“它把你當成本體了。”
話音未落，所有水珠同時炸開！沈溪眼前一黑，再恢復視線時，發現自己站在一座荒廢祠堂內。神龕空蕩，唯餘三根斷香插在香爐裏，青煙嫋嫋盤旋，竟在半空勾勒出陳淼的輪廓——不是分魂，是本體模樣，甚至右眼晶石紋路都纖毫畢現。
“歡迎回家。”幻象開口，聲音卻分作七重疊音，高低錯落如喪鐘齊鳴。
沈溪後退半步，踩碎一片枯葉。葉脈斷裂處，滲出的不是汁液，而是粘稠黑血。她忽然明白爲何陳淼堅持要她帶靈位——這幻象並非實體，而是血門世界對“召喚者”的反向錨定。若她此刻燒紙呼喚，召來的未必是分魂，可能是被血門篡改過的……陳淼。
“你怕我燒紙？”她聲音發緊，卻故意將打火機在掌心磕了磕。
幻象陳淼笑了，七重疊音漸趨統一：“怕？我只是在等你確認一件事——你信的到底是那個教你怎麼燒紙的男人，還是你親眼所見的‘真相’？”
祠堂樑柱突然滲出大量黑血，匯成洪流衝向神龕。血流中浮起無數殘肢斷臂，拼湊成模糊人形，正是沈溪前三次任務裏死去的隊友。他們空洞的眼眶齊齊轉向沈溪，嘴脣開合，吐出同一句話：“他騙你……血門裏沒有先祖，只有餌食。”
沈溪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滴在靈位上，瞬間蒸騰成一縷金煙。她盯着幻象右眼——那裏沒有晶石，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你說謊。”她忽然笑了，將靈位反轉，露出背面用硃砂寫的 tiny 小字：「三水哥，我信你」。這是昨夜她偷偷加上的，“七獄俗面神”五個大字底下，一行稚拙筆跡正被血珠浸潤得愈發鮮紅，“因爲真正的陳淼，不會讓我燒紙時抖得像篩糠。”
幻象笑容凝固。
祠堂地面轟然塌陷，沈溪墜入無盡黑暗。下墜途中，她摸出最後三沓燒紙，全部點燃。火焰升騰，金光刺破黑暗，照亮下方翻湧的濃稠血霧——霧中，陳淼本體正盤膝而坐，周身纏繞着無數透明絲線，絲線另一端扎進霧中，牽連着數十個蜷縮的魂體。那些魂體面容模糊，卻都穿着不同年代的壽衣，胸口繡着微小的“七獄”二字。
“這纔是你真正該看的。”陳淼本體睜開眼，右眼晶石幽光流轉，照見沈溪墜落軌跡，“血門不是門，是繭。所有被召喚者，都是繭裏待化的蛹。”
沈溪伸手欲觸，指尖卻穿過幻影。她忽然想起陳淼測試時說過的話——分魂被抽走後，他感知到混沌空間裏“每一股煙霧都有自己的目標”。原來那些煙霧，是其他被召喚者的魂體？而陳淼的絲線，是在維繫他們不被血門同化？
“爲什麼幫我？”她聲音嘶啞。
陳淼本體抬手，一縷血霧從指尖遊出，凝成小小靈位懸浮於她掌心：“因爲你燒的第一沓紙，金光裏有‘誠’字紋——這種紋路，百年只出一人。血門規則裏，‘誠者’能短暫干擾法則。”
他頓了頓，右眼晶石忽然映出沈溪身後景象：羅勝正站在青石板路上，手中銀色噴霧劑對準她後頸，瓶口滲出幽藍霧氣。“你隊友在用‘鎮魂霧’壓制你神識，好讓血門判定你爲‘自願沉淪’。接下來三分鐘，他會引導你走向東街棺材鋪——那裏有口空棺，躺進去，你就永遠留在血門了。”
沈溪脊背發寒，卻見陳淼本體右手緩緩抬起，指向她眉心：“但規則還有一條：若‘誠者’主動呼喚，繭會裂開一道縫。現在，燒紙，喊我名字，越慢越好。”
她立刻掏出打火機。
“等等。”陳淼本體忽然皺眉，“羅勝的鎮魂霧……含了‘斷魂粉’。你若現在燒紙，庇佑之力會與毒粉衝突，輕則神識潰散，重則當場魂飛魄散。”
沈溪打火機懸在半空，火苗搖曳如風中殘燭。
“那就換種方式。”陳淼本體右眼晶石爆射強光，照亮她掌心靈位背面——那行“三水哥，我信你”之下，不知何時多出幾道細如髮絲的血痕，正緩緩遊動，組成兩個篆字：「蝕」、「血」。
“把血塗在靈位上。”他聲音急促，“用你的心頭血。蝕血霧需要‘信’爲引，‘血’爲契——你剛纔那滴血，已經激活了契約。”
沈溪毫不猶豫咬破舌尖，一口熱血噴在靈位之上。硃砂字跡遇血而燃，火光中，陳淼本體身影驟然清晰，右眼晶石分裂出七道血絲，刺入她雙眸！
劇痛襲來，沈溪眼前炸開無數碎片：她看見自己幼時在殯儀館幫忙燒紙，紙灰落在祖母遺照上，照片裏老人眼角滑下一滴金淚；看見陳淼第一次教她融木術，天花板吊頂木紋裏浮現金色符文；看見趙龔子深夜擦拭那把祖傳剪刀，刃口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臉，而是七張重疊的、悲憫的側臉……
所有碎片最終匯聚成一句話，烙在她神魂深處：
「七獄俗面神，非神非鬼，乃守門人。」
“明白了？”陳淼本體的聲音已近在咫尺。
沈溪睜眼，發現自己仍站在青石板路上，羅勝的鎮魂霧距她後頸僅半寸。她忽然轉身，攥住羅勝持噴霧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羅勝愕然抬頭，卻見沈溪右眼瞳孔深處，一點赤紅晶石正緩緩成型。
“你根本不是羅勝。”她聲音平靜，“真正的羅勝，第三次任務時就被血門喫了。你身上，有他左耳後的痣。”
羅勝表情僵住，喉結處皮膚突然皸裂，露出底下蠕動的黑灰。他獰笑着後退：“小聰明……可惜晚了！”
他猛地捏碎噴霧劑瓶身，幽藍霧氣轟然爆發！沈溪卻早有準備，左手閃電般探入自己衣領，扯斷一根紅繩——那是陳淼給她的護身符，繩結裏裹着三粒紙灰。她將紙灰彈入霧中，右手靈位高舉，舌尖血未乾，一字一頓：“七獄俗面神，敕！”
血霧自靈位升騰，遇藍霧即燃，燒出一道赤紅火線直貫羅勝眉心。他慘叫着後仰，臉上皮膚片片剝落，露出底下糾纏的紙紮骨架。骨架關節處，赫然嵌着七枚鏽蝕鐵釘，釘帽刻着微小的“獄”字。
“七魄釘？”羅勝（？）嘶吼，聲帶已不成調，“你怎會……”
“不是我會。”沈溪右眼晶石光芒大盛，映出陳淼本體盤坐血霧中的身影，“是他教我的——用你的‘看見’，做他的‘眼’。”
火線貫穿羅勝天靈，骨架轟然散落。青石板路劇烈震顫，兩側門樓如蠟像般融化，露出後面無盡血海。海面漂浮着無數靈位，每個靈位背面都寫着不同名字，其中一塊嶄新靈位上，墨跡未乾：“沈溪之靈位”。
血海中央，一扇三丈高青銅門緩緩開啓，門縫裏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無數雙漠然的眼睛。
沈溪深吸一口氣，將靈位貼在胸口，邁步向前。血霧在她足下鋪成金紅相間的路，每一步落下，都有紙灰如蝶紛飛。她沒回頭，卻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不是陳淼，是趙龔子，正焦急呼喊她的名字。
沈溪嘴角微揚，右眼晶石映出青銅門內景象：門後並非地獄，而是一座古老殯儀館。前臺玻璃後，陳淼正低頭整理燒紙，聽見動靜抬頭，朝她舉起一杯熱茶，蒸汽嫋嫋，氤氳如霧。
“來了？”他問。
“來了。”她答。
血霧沸騰，青銅門轟然閉合。門外，青石板路徹底消失，唯餘漫天紙灰，每一片灰燼背面，都浮現出細小金紋——那是“誠”字的變體，在風中輕輕震顫，如同無數微弱卻執拗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