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的供銷社,永遠都是一副熱鬧景象。
周逸塵把車停在門口,擠了進去。
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撲面而來,混雜着煤油、肥皁、布料還有人身上的汗味。
櫃檯前擠滿了人,售貨員們大多板着臉,一副愛買不買的樣子。
周逸塵也不在意,在人羣裏穿梭,很快就找到了賣種子的櫃檯。
“同志,買菜種。”
櫃檯後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售貨員,正低頭用算盤算着什麼,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
“要啥?”
“黃瓜、西紅柿、茄子,都要苗,再來點辣椒、小蔥、大蔥和韭菜的種子。”周逸塵報出早就想好的單子。
女售貨員這才抬頭瞥了他一眼,從櫃檯下面拿出幾個紙包和幾小撮用草繩捆着的菜苗。
“黃瓜苗一毛,西紅柿八分,茄子八分,種子一包五分。”
她動作麻利地報着價,語氣裏沒什麼感情。
“都要。”
周逸塵爽快地付了錢和票。
就在他拎着東西準備離開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哎喲,周醫生?”
周逸塵回過頭,看到了醫院的清潔工劉嬸。
劉嬸手裏拎着一個網兜,裏面裝着兩顆大白菜,看到他,臉上堆滿了笑。
“還真是你啊,周醫生!今天你歇班?”
“是啊,劉嬸。”周逸塵笑着點點頭,“您也來買菜?”
“可不是嘛,家裏那口子就愛喫我做的醋溜白菜。”劉嬸笑呵呵地說着,眼神卻不住地往周逸塵手裏的菜苗上瞟。
“周醫生這是……準備自個兒種菜喫?”
“嗯,院子裏有塊空地,閒着也是閒着。”
“那敢情好!自己種的菜,喫着就是香!”劉嬸一臉贊同,隨即又壓低了聲音,“周醫生,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可別嫌我多嘴。”
“您說。”
“就是後邊那家姓孫的,開車的那個,他家婆娘嘴碎。你們小兩口平時在家,說話注意點,別啥都往外說。”
周逸塵心裏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謝謝您了,劉嬸,我們曉得了。”
“哎,客氣啥!你們年輕人剛來,人生地不熟的,我就是提個醒。”劉嬸擺擺手,又說,“對了,我家小孫子最近老咳嗽,晚上咳得尤其厲害,你有空不,能不能給瞧瞧?”
“沒問題。”周逸塵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您下午下班了,直接把孩子帶我們院裏去就行。”
“哎喲,那可太謝謝你了,周醫生!”劉嬸高興得合不攏嘴。
跟劉嬸告別後,周逸塵拎着菜苗和種子回了家。
他把東西放在院子裏,拿起鐵鍬,開始在翻好的地上挖坑。
一個坑,兩個坑……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每個坑的間距和深度都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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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裏突然冒出的提示,讓周逸塵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看來這天道酬勤的天賦,還真是不分領域。
他把菜苗小心地放進坑裏,扶正,然後用手把旁邊的土攏回去,輕輕壓實。
黃瓜,西紅柿,茄子……
他把菜苗一棵棵地種下去,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
最後,又撒下了辣椒和韭菜的種子。
他提起水桶,從自來水裏接了半桶水,一瓢一瓢地,給剛種下的菜苗澆上定根水。
清澈的水滲進鬆軟的泥土裏,帶着一股生命的希望。
忙完這一切,周逸塵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片剛剛還光禿禿,現在卻變得綠意盎然的角落,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他洗了洗手,搬了張椅子坐在屋檐下,拿起了那本還沒看完的內科學。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時間就這麼安安靜靜地流淌着。
臨近中午,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周逸塵放下手裏的書,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江小滿今天不在家,午飯就得自己解決了。
他也沒打算弄什麼複雜的。
走進廚房,他從米缸旁邊的面袋子裏舀了兩瓢白麪。
加水,和麪,動作一氣呵成。
麪糰在他手裏很快就變得光滑筋道。
他把麪糰放在案板上醒着,自己則去院子裏洗了兩根小蔥。
蔥葉嫩綠,帶着一股子辛辣的清香。
回到廚房,面也醒得差不多了。
擀麪杖上下翻飛,一張薄薄的麪餅就成型了。
他拿起菜刀,把麪餅疊起來,切成細細的麪條,再撒上點乾麪粉抖散。
鍋裏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麪條下鍋,用筷子攪散。
趁着煮麪的工夫,他往碗裏磕了個雞蛋,又切了點蔥花。
麪條很快就煮好了,他用笊籬撈進碗裏。
鍋裏剩下的麪湯正好用來衝了個雞蛋穗兒,又往碗裏加了點醬油和一小勺豬油。
豬油融化開,香氣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一碗簡單的雞蛋麪對付一口,再舒服不過了。
周逸塵把碗筷收拾乾淨,院子裏太陽曬得人暖洋洋的,有點犯困。
他打了個哈欠,走回屋裏。
躺到炕上,他拉過薄被蓋在肚子上,沒一會兒就睡着了。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舒展開了,精神頭也足了。
他坐起身,看了看窗外。
太陽已經偏西了,不再那麼毒辣,光線變得柔和起來。
估摸着得有下午三點多了。
江小滿還沒回來,院子裏靜悄悄的。
這種難得的清閒,讓他覺得很放鬆。
他也沒別的事,乾脆又把那本內科學拿了出來,搬着椅子坐回了屋檐下。
書本上的文字,在他眼裏彷彿變成了一個個鮮活的病例。
他看得入了神,連時間都忘了。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被人輕輕敲響了。
“咚咚咚。”
聲音很輕,帶着點試探。
周逸塵從書裏抬起頭。
“誰啊?”
“周醫生,是我,劉嬸!”門外傳來劉嬸那熟悉的嗓門。
周逸塵站起身,把書放在椅子上,走過去拉開了院門的門栓。
門一開,果然是劉嬸。
她臉上帶着客氣的笑容,手裏還牽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
那孩子也就五六歲的樣子,有點怕生,躲在劉嬸身後,只露出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院子。
“劉嬸,您來啦。”周逸塵笑着把他們讓了進來。
“哎,周醫生,沒打擾你?”劉嬸一邊往裏走,一邊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說的哪裏話,”周逸塵把門關上,“快進來坐。”
他搬了張椅子給劉嬸。
“這就是您孫子?”他看着那個小男孩,放緩了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