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切開,紅瓤黑籽,汁水順着刀刃往下淌。

江小滿把最中間那塊沒了籽兒的尖尖,遞到了周逸塵嘴邊。

兩口子喫完瓜,洗漱睡下。

一夜無話。

週一的早晨,協和醫院骨科的氣氛,比那大伏天的日頭還要悶熱。

周逸塵剛走進辦公室,就感覺到不對勁。

往常這時候,老孫頭早就端着茶缸子吹牛了,今天卻是一聲不吭。

辦公室裏的燈箱亮着,上面掛着幾張X光片,白花花的一片。

鄭國華副主任正趴在燈箱前,眉頭皺成了個“川”字。

旁邊站着吳明遠和孫德勝,也是一臉的嚴肅。

就連平時愛開玩笑的林飛揚,也抱着胳膊站在角落裏,神色凝重。

“小周,來了。”

孫德勝看見周逸塵,招了招手,那張胖臉上也沒了笑模樣。

“來看看這個,昨晚急診收上來的。”

周逸塵放下帆布包,沒急着換白大褂,先走到了燈箱前。

這是一款老式的觀片燈,鎮流器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片子上顯示的是右側股骨幹,骨質破壞得一塌糊塗。

像是有無數只蟲子在骨頭裏以此爲家,把好好的骨頭啃成了蜂窩煤。

“病人叫劉長根,四十五歲,翻砂廠的工人。”

林飛揚在一旁介紹情況,語速很快。

“昨天幹活的時候,大腿突然一陣劇痛,站都站不住,直接送來了。”

“沒有任何外傷史,就是這一下,那是病理性骨折。”

周逸塵盯着片子,沒說話。

這骨質破壞的形態,太怪了。

說是骨髓炎吧,死骨不明顯,骨膜反應也不對。

說是骨結核吧,關節間隙又是好的。

“我看就是骨鉅細胞瘤,甚至是骨肉瘤。”

鄭國華扶了扶黑框眼鏡,手指在片子上那個巨大的透亮區畫了個圈。

“這侵蝕範圍,這麼大,而且邊界不清,惡性的可能性很高。”

一旦定性爲惡性骨腫瘤,那在這個年代,基本就意味着截肢。

對於一個家裏的頂樑柱來說,截肢跟要了命也沒啥區別。

“我不這麼看。”

一直沉默的吳明遠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是個嚴謹的人,很少輕易下結論。

“老鄭,你看這裏,雖然有破壞,但沒有明顯的軟組織腫塊影。”

“而且病人自述有兩年的低熱史,我更傾向於不典型的骨結核。”

如果是結核,那就不用截肢,抗癆治療加上病竈清除就行。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也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命運。

“我也拿不準。”

孫德勝嘆了口氣,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又吐出一片茶葉沫子。

“這片子太花了,像腫瘤又像炎症,邪門得很。”

辦公室裏陷入了爭吵,誰也說服不了誰。

這時候,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魏主任揹着手走了進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花白,但精氣神十足。

屋裏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都吵吵什麼呢?隔着樓道都能聽見。”

魏主任掃視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那張X光片上。

他也看了足足有一分鐘,沒給結論。

“光看片子能看出花兒來?”

魏主任轉過身,大手一揮。

“走,去病房,看人。”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病房。

32牀,靠窗的位置。

病人劉長根正躺在牀上,臉色蠟黃,嘴脣乾裂起皮。

他疼得直哼哼,額頭上全是虛汗,被單都被抓皺了。

“大夫,我是不是要鋸腿啊?”

看見這麼多白大褂圍上來,劉長根眼裏全是驚恐。

“我還得幹活,家裏還有三個孩子要養活啊。”

魏主任走上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腿,動作很輕。

“先別胡思亂想,我們在查。”

周逸塵站在隊伍的後排,沒有擠上前。

他開啓了麻衣相術的觀察力。

在這個技能的加持下,病人的面部特徵在他眼裏被無限放大。

印堂發黑,那是久病之兆。

但更引起周逸塵注意的是,這人的眼白有些渾濁,顴骨高聳且發紅。

那是典型的陰虛火旺之相。

而且,這人的脖子,看着有點不對勁。

雖然喉結突出,但在喉結側下方,似乎隱隱有個不起眼的鼓包。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周逸塵又掃了一眼牀頭櫃。

上面放着一個那種也是搪瓷的大茶缸,裏面空空如也。

旁邊還有個暖壺,看着像是剛打滿的水,但壺塞子都沒塞緊。

“大夫,能不能給口水喝,渴死我了。”劉長根虛弱地喊着。

家屬趕緊倒水,滿滿一大缸子,劉長根咕咚咕咚幾口就灌了下去。

周逸塵心裏動了一下。

多飲,多尿?

他腦子裏的中西醫知識庫瞬間開始高速運轉。

骨痛、骨折、多飲……

如果是腫瘤,不會渴成這樣。

如果是結核,這面相上的腎氣衰敗又解釋不通。

中醫講,腎主骨。

骨頭爛成這樣,根源可能不在骨頭,而在腎,或者說,在內分泌。

“讓我看看。”

周逸塵從人羣后面走了出來。

魏主任回頭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了一個位置。

其他幾個老資歷的醫生也都看着他,眼神裏帶着點審視。

周逸塵沒去摸腿。

他先是抓起了病人的手腕,像模像樣地把了個脈。

脈象細數,尺脈沉弱。

這是腎陰虧虛,虛火內擾。

接着,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伸手摸向了病人的脖子。

就在甲狀腺的位置,仔細地觸診。

“小周,你看的是腿,摸脖子幹什麼?”鄭國華忍不住問了一句。

周逸塵沒搭理,指尖在那個不起眼的鼓包上停頓了兩秒。

質地有些硬,活動度還可以。

他直起腰,看着病人。

“劉師傅,您這幾年,是不是經常覺得肚子疼?有時候還噁心?”

劉長根愣了一下,連連點頭。

“對對對!就是胃不好,老是反酸水。”

“那您以前,是不是得過尿路結石?尿尿疼過?”周逸塵接着問。

這話一出,劉長根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見了鬼一樣。

“神了!小周大夫,您怎麼知道?”

“前年我就尿血,大夫說是腎結石,打了好幾天針才排出來。”

聽到這兒,魏主任的眼神變了。

變得銳利起來。

屋裏的幾個專家也都不說話了,他們都是行家,隱約捉摸出點味道來了。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