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聲響不斷的在遠中迴盪,在天地之力的倒灌之中,院內四處都是讓人眼花繚亂的殘影。
而此時面對笑三笑,顧少安與張三丰圍攻的笑驚天,卻是和先前判若兩人。
他明明手持長刀,可施展出來的,卻...
青城山北麓,霧氣濃得化不開,像一匹浸了墨的素絹,裹着嶙峋山石與虯曲古松。林風硯踩着溼滑苔痕疾行,腰間長劍“漱玉”未出鞘,劍穗卻已沾滿露水,沉甸甸垂在左膝外側。他右掌按在胸口——那裏貼身藏着一枚銅錢大小的赤色鐵片,邊緣微卷,中央蝕刻着半枚殘缺篆字“炁”,觸手灼燙,彷彿剛從熔爐裏撈出來。這是昨夜子時,在峨眉金頂藏經閣暗格中撬開第三重機括後,從一隻紫檀匣底浮起的物事。匣內無經無卷,唯此鐵片嗡鳴不休,指尖甫一觸及,耳中便炸開一聲清越鶴唳,眼前掠過半幅殘圖:雲海翻湧,九峯如刃,峯頂懸一柄倒插長劍,劍脊上纏繞三道金紋,紋路走勢,竟與他左臂內側那道自幼便有的淡金色胎記分毫不差。
他不敢停,也不敢回頭。身後三十裏外,青城派執法堂六名執戒弟子已銜尾而至——爲首的陸九章,正是昨晨在金頂茶寮裏,以三枚青蚨釘釘穿他左肩衣袖、逼他交出“觀星臺拓本”的那人。陸九章沒認出他,只當他是峨眉流落江湖的散修,可林風硯清楚,那拓本背面用硃砂小楷密密寫就的《太虛引氣訣》殘篇,字跡與他父親臨終前攥在掌心、被血浸透的半頁紙一模一樣。父親死前咳着血沫說:“風硯……莫信峨眉……莫信青城……唯‘炁’字真火,能燒盡僞經。”話音未落,喉頭便湧出黑血,凝成豆大硬塊,墜入青磚縫裏,再未化開。
霧愈發稠了。林風硯忽覺左腳踝一緊,低頭只見數根墨綠藤蔓自巖隙鑽出,末端分叉如指,牢牢絞住足踝,藤身泛着油亮幽光,隱隱透出青灰筋絡。他抽劍欲斬,劍鞘卻驟然發燙——不是“漱玉”本身的溫度,而是鞘口鑲嵌的那枚青玉珏突然迸出刺目碧光,光暈所及之處,藤蔓簌簌退縮,發出嘶嘶輕響,彷彿畏懼某種無形威壓。林風硯心頭一震:這玉珏是母親遺物,隨他自襁褓戴至今日,從未有過異動。他下意識抬手撫向玉珏,指尖尚未觸到冰涼玉面,左臂胎記猛地灼痛,一道細若遊絲的金線自皮下騰起,倏然沒入玉珏深處。剎那間,耳畔響起極細微的誦經聲,非佛非道,字字如鐘磬敲擊顱骨:“……太虛者,炁之宗也。炁分陰陽,陰陽化形……形存則炁滯,炁動則形滅……”
誦經聲戛然而止。藤蔓徹底縮回巖隙,連一絲腥氣也未曾留下。林風硯喘息未定,前方霧中傳來枯枝斷裂聲,極輕,卻帶着一種刻意放慢的節奏。他伏低身形,背脊緊貼冰冷山壁,右手緩緩探入懷中,摸到那枚赤鐵片。指尖剛觸到滾燙邊緣,鐵片竟自行浮起寸許,懸停於掌心之上,表面殘篆“炁”字驟然迸射金芒,金光如活物般蜿蜒爬升,瞬間覆滿他整條左臂——胎記處金光最盛,彷彿熔金澆鑄,灼熱感直透骨髓。他咬牙忍住劇痛,目光死死盯住霧中人影。
那人披着玄色鶴氅,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下頜一道冷硬線條。他左手負於背後,右手垂落身側,指尖拈着一枚青蚨釘,釘尖朝下,正有一滴暗紅血珠沿釘身緩緩滑落,在霧氣中拖出細長血線。正是陸九章。
“跑得倒是快。”陸九章聲音沙啞,像砂石磨過生鐵,“可惜青城山的霧,認得峨眉人的血味。”他頓了頓,拇指輕輕一彈,那枚青蚨釘脫指而出,無聲無息射向林風硯右膝彎——角度刁鑽,封死所有閃避餘地。林風硯瞳孔驟縮,左臂金光轟然暴漲,竟在膝前半尺處凝成一道薄如蟬翼的金焰屏障!青蚨釘撞上金焰,發出“嗤啦”一聲悶響,釘身劇烈震顫,表面青銅色迅速剝落,露出內裏焦黑木芯,隨即寸寸碎裂,化作齏粉簌簌飄落。
陸九章兜帽下的眉頭終於蹙起。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五指張開。霎時間,四周濃霧如沸水翻騰,無數細小旋風憑空生成,裹挾着碎石與枯葉,呼嘯着向林風硯碾壓而來。風勢未至,一股腥甜氣息已撲面而來——那是青城祕傳“五毒瘴”的雛形,專破內家真氣,尋常武者吸入一口,四肢百骸便如浸入冰醋,筋脈僵硬如朽木。
林風硯卻未退。左臂金焰非但未熄,反而沿着他手臂經脈急速遊走,所過之處,皮肉下隱約浮現金色脈絡,如同活物呼吸。他忽然屈膝,右掌猛拍地面,掌心離地三寸懸停。就在五毒瘴風即將吞噬他的剎那,掌心下方泥土無聲龜裂,一道粗如兒臂的赤紅地脈之氣,竟被硬生生“拔”出地面!那地氣灼熱暴烈,裹着硫磺氣息,甫一離土便發出刺耳尖嘯,直衝陸九章面門!
陸九章眼中首次掠過驚疑。他袍袖急揮,袖中甩出三道烏光,竟是三枚鐵鑄蜈蚣,腹下八足齊振,迎向赤紅地氣。蜈蚣與地氣相撞,爆開三團黑煙,煙中傳來金鐵交鳴之聲,鐵蜈蚣外殼寸寸崩裂,內裏卻不見血肉,唯餘三截焦黑木芯,簌簌落地。而赤紅地氣餘勢未消,狠狠撞在陸九章胸前!他身形劇震,玄色鶴氅前襟轟然炸開,露出內裏一件銀線織就的“七星鎖子甲”,甲片上七點銀星光芒大盛,堪堪抵住地氣衝擊。饒是如此,他腳下青石亦蛛網般碎裂,雙足深陷三寸。
“地脈引雷?你練的是峨眉失傳的《地火真經》?”陸九章聲音繃緊,兜帽下陰影裏,眼白處浮起絲絲血絲,“不對……這火性躁烈,卻含太虛清氣……你是誰?”
林風硯未答。左臂金焰已悄然蔓延至肩頭,灼痛如刀割,冷汗浸透內衫。他強行催動金焰,卻覺經脈如被千針攢刺,眼前陣陣發黑。方纔那一擊,幾乎抽乾他體內所有真氣,更遑論強行牽引地脈——此等手段,本該需宗師級修爲方能駕馭。可那赤鐵片與胎記金線,分明在替他承擔反噬!他盯着陸九章胸前碎裂的鶴氅,目光驟然凝住:在破損布料縫隙間,赫然露出一小片青灰色皮膚,其上盤踞着一條細長蛇形刺青,蛇首昂然,雙目嵌着兩粒暗紅寶石,在霧中幽幽反光。這刺青……與父親臨終前攥着的那半頁紙上,硃砂勾勒的“僞經”封印圖案,一模一樣!
電光石火間,父親咳血時的嘶吼在耳邊炸響:“……唯‘炁’字真火,能燒盡僞經!”——原來不是燒經書,是燒這刺青!燒這烙印在血肉裏的邪法印記!
林風硯喉頭一甜,強行嚥下逆血,左臂金焰猛地向掌心收縮,壓縮成一點刺目金芒,懸於食指指尖,微微震顫,彷彿隨時會爆開。他不再看陸九章,目光穿透濃霧,投向青城山主峯方向——那裏,一道沖天青光正刺破雲層,光柱之中,隱約可見一座懸浮山嶽的虛影,山巔宮闕鱗次櫛比,檐角金鈴無風自動,叮咚作響,聲波所及之處,霧氣竟如沸水般蒸騰消散。那是青城派鎮派至寶“青冥懸嶽圖”的投影,此刻竟被強行激發,顯然山門有變!
陸九章也察覺異動,臉色驟變,左手閃電般探入懷中,掏出一枚拳頭大小的青銅羅盤。盤面刻滿扭曲符文,中央一顆渾圓血珠正瘋狂旋轉,指向青城主峯。他指尖掐訣,羅盤血珠倏然炸開,化作數十道血線,如活蛇般纏繞上他雙臂,瞬間將他周身氣息盡數鎖死,連同那蛇形刺青一同隱沒於皮下。他冷冷瞥了林風硯一眼,身形竟如水墨般在霧中暈染開來,眨眼間消失無蹤,唯餘一句森寒話語,隨風飄來:“小子,你身上那點真火,還燒不穿青城山的根……等着。”
霧氣翻湧,頃刻吞沒了陸九章最後的身影。林風硯單膝跪地,左臂金焰緩緩收斂,皮膚下金色脈絡如潮水退去,只餘灼痛與虛脫。他顫抖着摸向左臂胎記——那裏金光已斂,卻多了一道細微裂痕,如蛛網般橫貫胎記中央,裂痕深處,一點暗金微光幽幽明滅,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裂縫裏……向外窺視。
他艱難抬頭,望向青城主峯方向。青光漸弱,懸嶽虛影開始扭曲、淡化,最終如煙雲散盡。可就在光影消散的剎那,林風硯眼角餘光瞥見——主峯半山腰,一片常年被雲霧遮蔽的絕壁之上,竟悄然浮現出一行嶄新字跡。那字非刻非書,似由流動的金光凝成,字字如刀鋒劈就,深深嵌入山巖:
【太虛非虛,炁即吾身。】
字跡下方,一枚赤色鐵片虛影緩緩旋轉,與他掌中之物,分毫不差。
林風硯渾身血液幾乎凍結。這絕壁,是青城派禁地“斷魂崖”,傳說中埋葬着開派祖師屍解之地,萬年來無人敢近,更無人能在其上留字!是誰?何時所書?爲何偏偏在此刻顯露?他下意識攥緊手中赤鐵片,指尖傳來一陣奇異的搏動,彷彿回應着崖壁上的金光——那搏動節奏,竟與自己心跳漸漸合拍。
就在此時,左臂胎記裂痕深處,那點暗金微光猛地暴漲!一股難以言喻的“認知”毫無徵兆湧入腦海:不是聲音,不是圖像,而是一種直接烙印於神魂的訊息洪流——
【青城山,地下三百丈,有穴曰“太虛淵”。淵底非水非石,乃萬載地心真炁所凝之液,狀如熔金,色作赤金。此液可蝕金鐵,焚經脈,唯“炁”字真火可御之……然真火焚盡僞經,亦焚真身。汝胎記爲“炁”字殘印,裂痕乃真火初啓之徵。欲全功,須引淵液淬體,以身爲爐,以魂爲薪……】
訊息如驚雷炸開,林風硯腦中嗡鳴不止。引淵液淬體?以身爲爐?這分明是拿命賭!稍有不慎,便是炁火焚身,形神俱滅!可若不試……父親臨終血字、陸九章胸前蛇印、崖壁金文、乃至青城派爲何不惜代價追殺他……所有線索,都指向那深淵之下!他踉蹌站起,抹去嘴角血絲,目光掃過四周——霧氣正在退散,遠處山徑隱約可見。他必須立刻離開此地,尋一處絕對隱祕之所,參悟這突如其來的“詞條”之力。
他轉身欲走,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腳下——方纔陸九章立足之處,青石碎裂的縫隙裏,靜靜躺着半截斷裂的青蚨釘。釘身焦黑,木芯裸露,可就在那木芯斷口處,竟凝結着一滴未曾滴落的暗紅血珠。血珠表面,映着天光,也映着林風硯蒼白的臉。他蹲下身,指尖懸於血珠上方寸許,遲疑片刻,終是緩緩落下。指尖觸到血珠的剎那,異變陡生!血珠並未被體溫融化,反而如活物般順着指尖攀爬而上,沿着他手臂蜿蜒而行,所過之處,皮膚下竟隱隱浮現出與陸九章胸前如出一轍的蛇形紋路!只是這紋路黯淡,且僅存於表皮,彷彿一層薄薄的血膜。
林風硯駭然抽手,血珠卻已滲入皮膚,消失無蹤。他急忙運起殘存真氣內視,只見那血絲竟如寄生藤蔓,在經脈邊緣悄然盤踞,雖未侵入主脈,卻已牢牢吸附於幾處要穴之外,如同……幾枚蟄伏的毒釘!更可怕的是,左臂胎記裂痕中的暗金微光,似乎對此毫無反應,甚至……隱隱透出一絲饜足的波動?
寒意從脊椎竄上頭頂。這不是簡單的中毒,而是某種更高階的“烙印”!陸九章臨走前那一瞥,根本不是退卻,而是……播種!他早知林風硯身負異力,故意留此血釘,借他真氣反哺,讓這蛇印紮根更深!林風硯猛地抬頭,望向青城主峯方向——那裏,青光徹底熄滅,懸嶽虛影杳然無蹤。可就在山巒輪廓與天際線相接之處,一點微不可察的猩紅,正緩緩亮起,如同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漠然注視着他。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血珠滲入處,蛇形紋路悄然隱沒,皮膚復歸平常。可那幾點蟄伏的“毒釘”,卻已在他血肉深處,紮下了根。他不能停下。青城山,必須再去。太虛淵,必須一探。哪怕前方是焚身之火,是噬魂深淵,是父親未能踏出的絕路……他也得走下去。因爲那裂痕深處,暗金微光正無聲搏動,與他心跳同頻,也與崖壁金文共鳴——
【太虛非虛,炁即吾身。】
林風硯深吸一口氣,混雜着草木腥氣與地脈硫磺味的冷風灌入肺腑。他解下腰間水囊,仰頭灌下最後一口冷水,喉結滾動,水珠順下頜滑落,滴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痕跡。他抹了把臉,將“漱玉”長劍重新繫牢,劍穗上露水未乾,隨着他邁步的動作,輕輕搖晃。他不再看斷魂崖,也不再回頭望霧散後的山徑。身影融入漸稀的薄霧,朝着青城山腹地,那片連地圖上都未標註的莽莽原始密林,堅定走去。每一步落下,左臂胎記裂痕中的暗金微光,便隨之明滅一次,如同黑暗裏,一盞剛剛點亮、卻不知通往何方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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