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夜幕深深。
躁動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
《西湖》編輯部裏的編輯非但不按時下班,反而,熱火朝天像趕集的集市。
真是成何體統?!
事情得從那個牛皮紙大信封說起。
小說編輯祝紅生拎着暖水瓶去水房打水,回來就看見自己桌上多了個厚墩墩的包裹。
一看寄信人地址:浙江海鹽縣文化館,司齊。
“喲,小司齊又來稿了?”
祝紅生樂了,放下暖水瓶,也不泡茶了,心急火燎的翻出裁紙刀,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拆開信封。
“是《尋槍記》,還是《墨殺》那樣沉甸甸,有分量的稿子?”他心裏有滿滿快要溢出來的期待,同時也犯嘀咕,“小司齊這小子自從上次參加了杭州會議,認識了不少編輯,投稿就看不上他們《西湖》了,《懲戒日》投稿了
《上海文學》,《Hello,樹先生》投稿了長春的《作家》,這小子也是慣‘喜新厭舊”,這回投稿《西湖》,咋了?這是稿子不行,被退回來了?纔想着投稿《西湖》?”
“哼,咱《西湖》可也是非常優秀的雜誌社,如果稿子達不到要求,也是不會要的!”祝紅生暗暗提高了要求,“除非司齊的稿子比其他稿子好,他纔會給這個忘恩負義”的小子過稿,否則,哼哼,讓你不投稿我《西湖》,這
就是對你的懲罰!”
“嚯,這稿子還不輕呢!大約二十萬字了吧?”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這是什麼笨蛋名字?少年派是人名,還是地名?”
祝紅生懷着疑惑看向稿子。
剛看了兩頁,臉色就變了。
不是不好,是太好。
好得他有點着急......着急一口氣看完。
他捧着那沓稿紙,嚥了咽有些發乾的喉嚨。
水也顧不上喝,從下午三點一直看到下班鈴響。
等看到“理查德?帕克”那隻孟加拉虎的名字出現在救生艇上時,他只覺得後脊樑一陣發涼????不是怕,是那種被文字迎面砸中的、酣暢淋漓的冷。
辦公室裏人走得差不多了,校對老吳拎着包過來催:“老祝,還不走?食堂該沒菜了。”
祝紅生這才抬起頭,眼鏡滑到鼻尖,眼神直愣愣的:“老吳,你等等,看看這個。”
老吳湊過來瞅了兩眼,是部小說,開頭就扯什麼印度、動物園、信仰混雜......他皺皺眉:“外國故事?這能行嗎?讀者愛看這個?”
祝紅生給自己倒了杯茶,這才顧得上“頓頓頓”喝上一口,潤潤快要生火的嗓子,然後,他激動得唾沫星子直飛,手指不停向下劃拉,“你往下看,往下看!就看兩頁,保管你移不開眼!”
老吳將信將疑,接過稿子。
這一看,就站那兒不動了。
等看到派和老虎在海上漂了三天,老吳一拍大腿:“我?!這他媽是人寫出來的?”
然後,一個趔趄,差點兒一屁股墩兒坐在地上,這才發現不知何時,腿竟然麻了。
而他的聲音太大,把隔壁文藝理論組的張德強招來了:“老吳,文明點,這編輯部呢......看啥呢這麼激動?”
於是,稿子傳到了張德強手裏。
等主編湖開完會回來,已經晚上七點。
推開編輯部的門,裏面煙霧繚繞??四五個老煙槍都沒走,湊在祝紅生桌邊,腦袋抵着腦袋,正傳閱一沓稿紙。
“你們幹嘛呢?下班都不回家,硬是要在這編輯部蹭電蹭水?編輯部越來越高的支出有你們一份責任!”沈湖根咳嗽一聲。
衆人這纔回過神。
祝紅生眼睛發亮,像撿了寶:“老沈,來得正好!快看看這個,司齊的新稿子!”
“司齊?這小子還記得咱們《西湖》?”沈湖根語氣帶着怨氣,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的弧度,然後恍然大悟道:“等等......小百花越劇團從長春回來一個多月了,這就不奇怪了!他的投稿甚至有點晚了!回頭
見到他,我定要狠狠批評批評他!”
“噗嗤!”
“噗!”
“哈哈!”
編輯部響起了一陣歡樂的笑聲。
“我看看這次小司齊又寫了什麼?讓你們幾個編輯都不回家?”
沈湖根接過稿子,順勢坐到自己的藤椅上。
這一坐,就是快兩個鐘頭。
窗外暮色四合,西湖上的遊船都點了燈。
沈湖根揉了揉發酸的眼窩,長出一口氣。
在外間和幾個編輯討論稿子的祝紅生見沈湖根看完了,湊過來,聲音發緊問:“怎麼樣?”
沈湖根閉上雙眼,臉上似乎露出回味之色,片刻,他睜開雙眼,“稿子算是頂尖中的頂尖,哎,小司齊什麼都好,就是分心兒女情長!現在又多了個缺點,認識的編輯太多了!老是往別的雜誌社投稿!”
祝紅生也笑了,“你這話有理有據,我很難不認同!”
沈湖根掂了掂手中的稿子,似乎在稱其分量,“多少字?”
“我估摸着,十七八萬還是有的。”祝紅生說。
旁邊管版式的老陳咂舌,“咱們一期找共才發15萬-20萬字,這......”
問題就出在這兒。
稿子是好稿子,編輯部衆人傳閱一圈,意見出奇地一致:這司齊,又他媽進步了,而且這回進步得有點嚇人。
可問題是,太長了。
“分期連載呢?”有人提議。
“不行。”沈湖根搖頭,“這種小說,氣不能斷。一分期,味道就散了。再說,讀者哪有耐心追這麼長的外國故事?”
辦公室裏沉默下來。
只聽得見老式掛鐘的滴答聲,和遠處湖面上隱約傳來的汽笛。
“要不......”祝紅生咬了咬牙,“出增刊?”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
增刊不是沒出過,可那都是紀念創刊多少週年,重要節日特輯,或者討論什麼重大話題。
爲單個作者的一部長篇出增刊?
《西湖》創刊以來頭一遭。
“胡鬧!”文藝理論組的副組長,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編輯扶了扶眼鏡,“祝紅生同志,出版物的嚴肅性還要不要了?爲一篇小說出增刊,傳出去像什麼話?再說了,這寫的是印度,又是老虎又是海的,咱們的讀者是工
人、農民、學生、知識分子,誰關心這個?”
“老趙,話不能這麼說。”張德強掐滅菸頭,“好小說還分中國外國?那《老人與海》寫的還是古巴呢,咱們不也看得津津有味?”
“那是海明威!這是司齊!一個縣城文化館的普通創作員!”老趙聲音高了起來。
“普通創作員怎麼了?莫言還在部隊養豬呢!”祝紅生也槓上了。
“都少說兩句。”沈湖根敲敲桌子,轉向一直沒說話的美編老周,“老周,要是出增刊,排版、封面,最快多久?”
老周說話慢條斯理:“排版......加個班,四五天能出清樣,封面的話,如果沒有特殊要求,現成的就行。
“印刷呢?”沈湖根又問會計老李。
“咱們現在40多萬份的訂數,要印40多萬冊?”
“40多萬份?”老趙倒吸一口涼氣,“賣得出去嗎?這要是砸在手裏,庫房都堆不下!”
“我看能行。”一直沉默的編輯徐培輕聲說,“稿子我看了,雖然背景是外國,可裏頭的東西,信仰啊,生存啊,人性啊,放之四海皆準。再說了,現在年輕人,就愛看個新鮮。”
“新鮮?新鮮能當飯喫?”老趙寸步不讓。
兩邊各執一詞,眼看要吵起來。
沈湖根閉上眼,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着。
他想起前陣子去上頭開會,領導說,文學刊物要“解放思想,大膽創新”。
又想起司齊的《尋槍記》和《墨殺》,尤其是《墨殺》的輝煌,一度讓《西湖》賣到了70多萬份。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衆人。
“舉手表決吧。”沈湖根說,“同意出增刊的,舉手。”
祝紅生第一個舉手。
張德強頓了頓,也舉了。
徐培也緩緩舉手。
老周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猶猶豫豫舉起一半。
四票。
反對的,除了老趙,還有管評論版的老孫,以及兩個年輕編輯。
四四。
所有人都看向沈湖根
沈湖根沒說話,從抽屜裏摸出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在桌上頓了頓。
火柴“嚓”一聲亮起,映着他溝壑縱橫的臉。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緩緩升騰。
“我同意出。”沈湖根的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稿子是好稿子,就該讓它見天日。”
“主編………………”老趙還想說什麼。
“老趙,”沈湖根打斷他,語氣緩和下來,“我知道你是爲刊物着想。可咱們辦刊物,不能光想着穩當。該冒的險,得冒。這司齊………………”他指了指桌上的稿子,“而且,司齊值得咱們信任!”
話說到這份上,老趙嘆了口氣,不再吭聲。
“那就這麼定了。”沈湖根拍板,“下個月,十一月,隨刊附送增刊。名字就叫......《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散會時,已是晚上九點多。
11月,巴金的生日要到了。
祝紅生作爲巴金的女婿,得提前回上海省親。
順便,他把新鮮出爐的增刊特意帶了回去,準備給巴金老爺子掌掌眼,
巴金在上海武康路的家。
祝紅生提着一網兜杭州點心進門時,老爺子正戴着老花鏡,靠在躺椅上看《參考消息》。
“阿爸,我回來了。”祝紅生把點心放在八仙桌上,從隨身拎着的舊公文包裏,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本還散發着油墨香的《西湖》十一月增刊。
特意把印着“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和“司齊”字樣的封面朝上,放在點心旁邊。
巴金“嗯”了一聲,目光從報紙上移開,瞥了一眼那本明顯比平常厚實的雜誌:“《西湖》?出增刊了?紀念啥?”
“不紀念啥,就爲一篇小說。”祝紅生一邊倒茶一邊說:“一個年輕作者的長篇,寫得......有點意思。篇幅太長,正常一期塞不下,老沈拍板,單出了期增刊。”
“司齊?”巴金念着封面上的名字。
咦?
這小夥子的《墨殺》發表後,《收穫》還出過評論文章,是江浙這片地界,這幾年當之無愧的文壇新銳。
他來了興趣,緩緩放下報紙,拿起增刊,掂了掂分量,“呵,夠沉的。什麼來頭,你們下這麼大本錢?”
“就海鹽縣文化館的一個普通創作員,筆頭硬,有想法,寫作方式非常先鋒。這回這個......”祝紅生頓了頓,斟酌着詞句,“也......有點神,也有點厲害!”
巴金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隨手翻開扉頁。
他看書快,尤其看小說稿,往往幾頁就能掂出斤兩。
起初只是漫不經心,但很快,派關於三種宗教的童年困惑,那種天真又執拗的追問,讓他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不說話了,調整了一下坐姿,把檯燈拉近了些。
祝紅生見狀,悄悄退了出去,跟嶽母聊起了杭州的瑣事。
廚房裏傳來煎藥的“咕嘟”聲,混合着窗外法國梧桐枝葉的輕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老伴兒進來問了幾次要不要開飯,巴金最終不得不點頭。
飯桌上,他破天荒地有些心不在焉,匆匆扒了幾口,就說“飽了”,又拿着那本增刊坐回了躺椅邊。
燈光下,他的側影顯得異常專注,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輕微聲響。
夜裏十點多,祝紅生洗漱完,經過書房門口,看見裏面的燈還亮着。
他推門進去,輕聲道:“阿爸,不早了,該休息了。這稿子長,明天再看也一樣。”
巴金抬起頭,老花鏡後面的眼睛亮得灼人,完全沒有睡意。
他晃了晃手裏的雜誌,聲音因爲激動有些發乾:“鴻生,這稿子......這稿子你們是從哪挖出來的?”
“挖?不用挖!就......投稿來的啊!”祝紅生被老爺子的反應弄得有點懵。
“投稿給你們《西湖》,這個作者究竟是怎麼回事?”巴金手指點着雜誌封面,咚咚作響,“這種稿子,這種分量,這種寫法......應該上《收穫》!上《收穫》的頭條!不,再加編者按重點推薦!”
他越說越激動,乾脆站起來,在書房裏踱起步子,拖鞋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趿拉”聲:“這個司齊......這個小同志,他究竟懂不懂投稿?啊?這麼好的稿子,不往《收穫》送,塞給你們《西湖》?你們《西湖》
他看了一眼女婿,把後半句“廟太小”嚥了回去,但意思全在臉上寫着。
祝紅生有點哭笑不得,也隱隱有點不服氣:“爸,話不能這麼說。我們《西湖》怎麼就不能發好稿子了?司前兩篇稿子就是我們發掘的。再說了,稿子是他自己投來的,我們還能攔着不讓投,非讓他轉投《收穫》不成?”
巴金停住腳步,痛心疾首,“《收穫》的平臺、影響力,是你們《西湖》能比的嗎?這種稿子,只有在《收穫》上發出來,才能引起足夠的重視,才能真正做到......轟動!”
他走回躺椅邊,重新拿起那本增刊,翻到已經看了一大半的地方,指着上面的文字:“你看看這構思,這想象力,還有最後這個追問…………………你喜歡哪個故事?這哪裏是在寫漂流?這是在拷問人心,拷問信仰!這種東西,現在
文壇上太少了!太少了!”
他翻到扉頁,看着“司齊”那兩個字,又抬頭看祝紅生:“這個小同志,多大年紀?什麼背景?他什麼情況?他到底遭遇了什麼?是什麼讓他失去自信力了?”
“二十歲吧,在縣文化館工作,好像......高中畢業?”祝紅生回憶着。
“你看看!你看看!”巴金更激動了,“這樣的苗子,這樣的才氣,窩在縣城裏文化館就算了!稿子還投錯了地方!可惜了,可惜了啊!”
祝紅生心說,你老今天貶低了倆,一個是《西湖》雜誌社,一個是海鹽縣文化館,考慮到您是太過激動,我先代表《西湖》雜誌社原諒你了。
巴金重重地坐回躺椅,把雜誌緊緊攥在手裏,彷彿生怕人搶了去:“哎,你把這東西帶回來幹嘛?讓我生氣!”
祝紅生:“???"
祝紅生看了看牆壁上的掛鐘,只是勸道:“阿爸,先休息吧,明天再琢磨。這增刊您留着慢慢看。”
“睡什麼睡,我再看會兒。”巴金擺擺手,重新戴上老花鏡,就着燈光,又沉浸到那片茫茫的太平洋和那隻叫做理查德?帕克的老虎世界裏去了。
那神情,不像是在審讀一篇小說,倒像是在挖掘什麼稀世珍寶,又像是眼睜睜看着奇花,開在了別人家的牆頭,心疼得不行。
回到客房,祝紅生躺在牀上,想起老爺子那副又愛又恨、捶胸頓足的模樣,忍不住在黑暗裏咧嘴笑了笑。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這期增刊,應該能賣完吧?
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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