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猛地劃過一道慘白的閃電,將狹窄小巷裏幾人的身影,瞬間映照得猶如鬼魅。
緊接着,“轟隆”一聲悶雷滾過天際,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的,噼裏啪啦砸落下來。
雨點越來越密,嘩嘩敲打着溼滑的青石板路,旁邊低矮的屋檐,也迅速澆熄了遠處因煙花燃盡而殘留的節日喧囂。
空氣中瀰漫開潮溼的泥土氣息,混合着艾草被雨水打溼後更顯濃郁的苦澀藥香。
“糟了!”梁坤心頭劇震,他下意識將吳桐往身後拉了拉,臂上的鐵環在雨水中碰撞,發出沉悶的哐當聲:“這雨來得蹊蹺,怕不是要壞事!”
強烈的視線感從身後投來,一時間如芒刺背,梁坤也猛然回過頭來!
只見身後巷道的陰影深處,不知何時,竟已無聲無息多出了七條人影!
他們宛若七尊從雨幕中凝結出的石像,將他們的退路完全封死。
這些不速之客身穿統一的北派道袍,雨水順着鬥笠邊緣流下,匯成細小的水簾,遮蔽了面容,只留下冰冷肅殺的下頜輪廓。
目睹此情此景,梁坤後背立時沁出冷汗??自己被人盯上,他竟然絲毫沒有察覺,若非王隱林點破......
“你這笨頭笨腦的榆木疙瘩。”王隱林的聲音在雨聲中依舊清晰,只不過這次,這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無奈和凝重。
“你只顧着前面開路,耳朵和眼睛都餵了狗麼?貧僧跟了他們一路,從碼頭附近就綴上了,費了好大勁才勉強沒被甩掉。”
說話間,他目光如電,掃過那七道沉默的身影,尤其在爲首那位氣度超然的道人身上停留片刻。
“哼!”對方隊列中,傳來一聲冷哼,隨即一個略顯急躁的身影向前踏出半步。
雨水簌簌打在他那按在劍柄的手背上,將那些綻起的青筋勾勒的條條分明。
他咬牙開口,聲音中充滿被雨水浸泡的冰冷,和一絲被窺破行蹤的惱怒:
“老禿驢,粘得倒是緊!追了一路,跟狗皮膏藥似的!現在人也堵住了,該見見真章了吧!”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翻,腰間那柄細窄長劍已然發出一聲輕吟,半截寒光出鞘,劍鋒直指王隱林!
“搖光。”
就在這時,一個彷彿能壓住雨聲的沉穩嗓音響起。
是爲首那人??天樞。
站在他身旁的天璇聞言,緩緩抬手,看似輕柔的,按在了搖光拔劍的手腕上。
然而,他動作看上去輕描淡寫,卻有些極強的份量,只伸手一按,就把搖光騰起的劍勢壓了回去。
天樞的目光徐徐穿透雨簾,先是越過如臨大敵的梁坤,落在被護在後面的吳桐身上,最後定格在王隱林的臉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獨特的穿透力,能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任憑雨水轟鳴,也無法削弱分毫
“王隱林大師,梁坤梁師傅,久聞二位南粵十虎威名,百聞不如一見,今日得見,果然雄壯萬分。”
“今日之事,非爲尋釁武林同道。”他語調平和,可字裏行間盡是殺氣騰騰:“我等只求二位讓路,交出吳桐與賬冊,而後我們會即刻退走,絕不傷及二位一分一毫。”
“癡心妄想!”梁坤怒吼一聲,伴隨一道炸雷,響徹四方。
他手中那根五郎八卦棍猛地往地上一頓,棍頭砸在溼漉漉的石板上,濺起一片水花,引得臂上鐵環譁啷啷擊響。
梁坤氣勢勃發,厲聲怒吼道:“要動吳先生,先問過老子這雙臂膊和這根打狗棒再說!”
“阿彌陀佛。”王隱林宣了一聲佛號,聲音洪亮,蓋過了雨聲和梁坤的怒喝。
他上前一步,與梁坤並肩而立,飛龍達摩穩穩杵在身前,首的鎏金飛龍在雨水的沖刷下更顯猙獰。
他沒有去看怒火中燒的梁坤,而是把銳利如刀的目光,直視向天樞。
天樞也察覺到了這披靡而來的視線,他把劍行禮,慢慢開口問:“大師既已還俗,何必將自己攪進這渾水裏?”
那聲音穿過雨簾,盈滿道教獨有的沉靜:“《道德經》教誨:【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大師和梁師傅今日如此護持吳桐,與縱容一場災禍何異?”
王隱林一笑,並沒有回答他的詰問。
“天樞道長,貧僧雖然眼拙,不過也認得諸位身上這純陽正氣。”
他頓了頓,正色說道:“觀爾等這身行止氣度,絕非江湖宵小鼠輩??你們是均州武當的弟子吧?”
“不錯。”天樞背劍而立,回答得磊落:“大師好眼力。”
“好一個天樞貪狼星。”王隱林嘆息一聲:“武當北鬥七星,堂堂名門正派弟子,佛法言【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小道長緣何行此魑魅魍魎之舉,行此截殺戮之事?”
他語含悲憫,字字如錘:“《楞嚴經》有雲:【一切衆生,從無始來,已爲物,失於本心】”
“爾等所求,不過鏡花水月,強取豪奪一場,終究不過徒增罪業,更悖離了玄門清淨無爲的根本!”
說到這裏,王隱林的語氣突然加重:
“當年張三丰祖師創設武當,以俠立派,可不是讓你們助紂爲虐的!聽我這還俗老僧一句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此時若是回頭,也是猶未晚矣。”
雨勢更急,冰冷的雨水順着天樞的鬥笠邊緣流淌,他的面容在陰影和水簾後模糊不清,只有那雙眼睛,在閃電劃過的剎那,亮得驚人,透着一種看透世事的漠然與無奈。
“大師慈悲,引經據典,振聾發聵。”
天樞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泛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然,江湖之大,非一隅之清淨可容身;”
“世事之艱,亦非幾句經文可化解;”
“道法自然,亦有陰陽消長,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身在此局,如浮遊寄滄海,身不由己,心亦難由己,或許......這【根本】二字,在這濁浪滔天的江湖裏,本就是奢求。”
說罷,他亮出手中鐫刻八卦的寶劍,劍鞘的飾銀在雷光下,映開颯沓劍氣。
“我等此行,亦是......了斷一段因果!”天樞持劍逼近一步,口吻盡是決絕。
他微微一頓,雨水順着他的下頜滴落,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而冷酷:
“大師,梁師傅,望請讓路,交出吳桐和賬冊,這是最後的機會。”
王隱林緩緩搖頭,臉上的悲憫漸漸化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金剛怒目般的堅毅。
他握緊了手中的飛龍達摩杖,首的佛手拈花指訣在雨中高翹,而那纏繞的飛龍,鱗爪似乎要破空而出。
他深吸一口氣,飽含丹田內力的氣宇穿透雨幕,宛若雷鳴:
“《維摩詰經》言:【若菩薩行於非道,是爲通達佛道】,既然道長不肯回頭,那我這還俗老僧,便只好以少林棍法,向武當劍法討教一二了!”
“道不同,不相爲謀!”梁坤早已按捺不住,聞言更是熱血上湧,狂笑道:“羅裏吧嗦那麼多!老禿驢,最後這話說得還算有幾分骨頭!讓他們瞧瞧,十虎不是好惹的!”
天樞沉默地看着他們,雨水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朦朧的簾幕。
他緩緩抬起手,五指張開,又慢慢收攏成一個拳頭。
這個簡單的動作,抽乾了巷子裏最後一絲暖意。
天樞眼中的溫和盡數褪去,八卦劍在他手中緩緩抬起,劍尖凝聚的雨珠滴答墜落在地。
“如此......便是沒得談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鏘????!”
“鏘鏘鏘??!”
一連串清越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整齊劃一驟然撕裂雨幕!
武當七子??包括天樞在內,七人動作如出一轍,右手同時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七柄長劍脫鞘而出,蓄勢待發的森然劍氣劈空驟降,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化成實質的寒潮,頓時將整條狹窄幽深的小巷徹底凍結!
暴雨如注,殺機如織!
第二場,已然降臨!
“佈陣!”
天樞一聲令下,七人幾乎同時騰空躍起!
步天罡,踏北鬥。
七道人影,在狹窄的巷弄中驟然散開!
他們動作迅疾如電,然而又帶着某種玄奧的韻律,足尖點地,踏在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上,發出幾不可聞的“嗒、嗒”輕響。
步法展開,竟似丈量過一般精準,只眨眼間,就已按北鬥七星方位站定!
七柄長劍斜指地面,劍尖凝聚的雨珠串串墜落,濺起細碎的水花。
森寒的劍氣層層撞來,這劍氣凝聚爲實質的潮水,將王隱林、梁坤連同被護在中間的吳桐,死死圍困在中央!
爲首的天樞,恰如北極星位,穩穩立於“勺頭”鬥口之末。
他手中那柄飾銀八卦劍劍尖下垂,只虛按劍柄,目光沉靜如深潭,將整個戰局盡收眼底??他便是這流轉殺陣的樞紐,是那懸於天穹,引動羣星的主位!
“開陽!天權!”天樞的聲音穿透雨幕:“龜蛇驚蟄!"
“喏!”
應聲而動的,正是佔據武曲北鬥六星位,和文曲北鬥四星位的兩人!
佔據武曲位的開陽,身形猛地一矮,劍鋒高揚,整個人如同縮入龜甲一般!
手中細窄長劍並未大開大闔,反而劍光內斂,手腕急速抖動,劍尖瞬間幻化出十餘點寒星,嗤嗤破空!
這寒星並非刺擊,而是猶如最堅韌的龜甲鱗片,層層疊疊,瞬間在王隱林與梁坤身前織就一片密不透風的劍網!
每一劍都點在對方可能的進攻路線上,不求傷敵,只求封死所有空隙!
雨水撞在這片劍幕上,被切割成更細碎的水霧。
【真武蕩魔劍法?龜?玄武鎮海】
幾乎就在武曲劍網成型的剎那,佔據文曲位的天權也動了!
他身似遊蛇,柔若無骨,腳下步法詭異飄忽,緊貼着武曲佈下的防禦劍網內側遊走!
他手中長劍不再點刺,而是化作一條銀鱗毒蛇,劍身彎曲震顫,發出“嗡”的一聲低鳴!
劍走偏鋒,刁鑽至極,專尋劍網掩護下露出的那一絲絲微不可察的縫隙,毒蛇露齒一樣疾刺而出!
目標十分明確,直指梁坤下盤膝眼、王隱林肋下空門!
狠辣、陰毒,一招一式,盡是一擊斃命的決絕!
【真武蕩魔劍法?蛇?青蟒吐信】
龜守其形,蛇攻其隙!
攻守兼備,配合得天衣無縫!
兩道劍光上下翻飛,一明一暗,一正一奇,將龜蛇合擊的精髓演繹得淋漓盡致!
“好......好刁鑽的劍招!”
梁坤怒吼,他眼花繚亂,只覺眼前盡是晃眼的劍光,攻來的角度又刁又毒。
而最要命的是,現在巷道狹窄,他賴以成名的鐵橋硬馬,竟一時有些施展不開!
不得已,他手中五郎八卦棍舞動如風車,棍影重重,勉強護住周身要害,臂上鐵環在雨水中嘩嘩急響,不斷與刺來的劍尖碰撞,爆出點點火星,發出刺耳的“鐺鐺”聲!
【五郎八卦棍?玉帶圍腰】
棍梢和手臂上,巨大的反震之力讓他肌肉痠麻,腳下青苔溼滑,一時把他逼得連連後退!
另一邊,王隱林的壓力同樣巨大!
飛龍達摩勢大力沉,首鎏金龍爪帶着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向文曲,試圖以力破巧。
【飛龍達摩杖?羅漢撞鐘】
然而那“毒蛇”滑溜異常,劍尖每每在千鈞一髮之際,都會貼近沉重的身滑開,隨即又從一個意想不到的角度反噬而來!
更兼武曲的劍網如影隨形,不斷壓縮他杖法的施展空間,限制他力量的爆發!
王隱林沉腰坐馬,飛龍達摩在身前劃出渾圓光圈,將大部分劍光擋開,但僧袍的袖口和下襬,已經被劃開數道口子,冰冷的雨水混着些許溫熱,霎時浸透中衣!
“禿驢!合兵!”梁坤被逼得手忙腳亂,背心猛地撞在冰冷的磚牆上,退無可退,厲聲嘶吼。
王隱林心念電轉,達摩前遞一個橫掃,暫時開文曲那跗骨之蛆的毒劍,腳下發力,硬生生打算挪步向梁坤靠攏!
“鐺!”梁坤的鐵環架開文曲點向他咽喉的一劍,火星四濺!
但是隻稍微走神的功夫,被武曲欺身而近,對方一劍貼面揮來,直接把即將併攏的梁坤和王隱林分割開來!
梁坤不得已,只能疾速退去,他急促喘息,汗水混着雨水從額角淌下:“他孃的,這劍法好生邪門!打一個像打兩個!打兩個像打四個!”
“是真武七截陣!龜蛇盤結!”王隱林聲音凝重,達摩杖護在身前,僧袍下肌肉賁張如鐵:“不愧是武當正派弟子,七人聯手,威力陡增數倍不止!咱倆各自爲戰必敗………………”
不等說完,陣眼的天樞,那雙沉靜的眼眸中,寒光一閃。
“變!”天樞口中吐出一個冰冷的字眼,按在劍柄上的手指,極其輕微的彈動了一下。
七人彷彿精密的機括被觸發了!
真武七截陣,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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