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橋千代子知道,大井英孚欺騙了自己。
從那個男人答應得如此爽快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長期在學校不受歡迎的孤僻性格,培養了她敏感的神經和敏銳的洞察力。
幾天以來,大井在觀察她,她也在不斷觀察琢磨大井英孚。
日本人本來就是個對語言表達要求很精確的種羣,對語法、詞、敬語、口氣都很講究,而大井英孚更是如此,經過幾天觀察,高橋千代子發現了一個大井自己可能也沒有意識道的習慣。
他似乎一定要把自己的意思儘可能表達得清晰無誤,強迫症纔不會發作。
但是,在回答自己兩個問題時,他並沒有正面回答,反而是給出了“我會親自向上面爲你申請,我會讓鳩山君約束她的行動”這樣看似語氣鄭重,實則輕飄飄的回答,其實在大井自己不自知的情況下,向自己說明了一切。
現在是休息時間,高橋千代子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遍又一遍地翻讀着最後一期的《他從地獄來》大結局。
當蕭炎打敗獨步王,一統地獄,回到人間時,蕭黛已經74歲。
「銀杏葉鋪滿老巷,蕭阿婆又坐在小井旁,手裏總摩挲一塊繡着“炎”字的舊手帕。
五十年了,她總說會回來,從青絲說到白髮,鄰里都笑她癡女。
這一天照例陰天,忽有桂香漫來,一襲白衫的他在巷口,烏雲散開,陽光從門縫中灑入,她開門,癡癡地看着蕭炎,聽他說:“黛兒,我來接你了。”
淚水止不住在面頰流淌,她雙手捂着滿是皺紋的臉,“你找錯人了。”
蕭炎擁她入懷,掌心紫光乍現,籠罩住她全身。
蕭黛再抬頭,又是雙十年華,她依偎在愛人懷中,那股24歲時的幸福又回到身體。
“蕭炎,我就知道,你從不會讓我錯等。”」
高橋千代子捂着嘴,失聲痛哭。
良久,她擦乾淚。
蕭黛的堅韌像一束微弱的光,照進了她無邊無際的絕望裏。
高橋千代子決定不能死。
如果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王先生甚至不會知道,這個世界上,曾經有一個叫高橋千代子的日本女孩,如此卑微又熱烈地愛慕着他。
她雖然無法離開這棟囚籠,但是卻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同外面聯繫。
大井每天來,有時候上午,有時候下午,給自己上臥底課程,而久保和每天晚上會帶來何曉梅,兩人相互學習對方的舉止神態和說話口氣,一直到10點,久保和離開後,屋子裏就剩一個女特務監視自己。
這女人時刻坐在客廳電話旁,打電話肯定是不行的。
但是她因爲一天24小時都在這裏,偶爾也會寄信。
如同在魔都的所有日本人一樣,她會把信放在門口的信箱裏,郵差每天習慣性地查看信箱,所以自己只要在夜裏從窗子爬下去,把信塞進信箱,信就能寄出去。
泥人先生,看到自己的信,應該會幫自己,把信件轉交給王動吧。
夜已深,她小心開門,走到樓梯口,朝下看了看,女特務睡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高橋千代子回到自己房間,將一封信塞進口袋,關好門,開窗,咬牙順着排水管朝下爬。
今日週四,是摩登文藝發刊的日子。
上一期,泥人的兩篇言情大作已經完本,誰也不知道新作會是什麼,魔都灘千千萬萬的讀者這一週來心裏跟貓撓一樣,茶館酒肆裏討論不斷,報刊雜誌上也不少評論文章和讀者來信發表。
絕大多數人言之鑿鑿,都說泥人剛剛開創言情新寫法,定然延續老路。
眼下泥人言情方興未艾,斷然沒有放着康莊大道不走,去搞什麼新題材的道理,還舉了還珠樓主和平江不肖聲的例子來佐證,這兩位大拿至今還是走的老路。
晨光熹微,何韻卿起了個大早,甚至來不及梳妝,便匆匆趕到街角的報亭,只爲第一時間拿到最新一期的《摩登文藝》。
她是這個報攤的老顧客了,老闆每次都會給她留一本。
她走到報攤旁卻並不排隊,只伸長脖子看看報攤裏摩登文藝的剩餘數量,耐心等候。
“什麼!你要買42本?喂,要點臉吧,大家都排了幾個小時的隊!”
聽說頭前一人要買這麼多,後面的男人女人們頓時不樂意了,大聲吵嚷起來,羣情激憤!
那要買42本的男人梗着脖子反駁:“怎麼不要臉了,他們不都是10本10本的買?”
老闆不慌不忙地開口,“對不起先生,本攤爲照顧老顧客,一次限購10本。”
“爲什麼?”男人急眼了,“哪有這個規矩?”
“有!”老闆笑眯眯道:“摩登文藝李主編剛定下的規矩,爲了防止不良商販囤積居奇,投機倒把,凡是不按要求的報攤,取消供貨資格。如今李主編一言,全魔都的報攤主誰敢不聽?先生您就不要爲難我這個小生意人。”
男人一臉不情願地付錢,罵罵咧咧地抱着10本雜誌走了。
又賣出去50多本,老闆掛出售罄的牌子,“後面沒了,散了,散了,下次趕早。’
人羣彷彿一個整體,齊齊一嘆,爽快地一鬨而散。
“自己賴牀了,怪得了誰?”
“回家聽收音機,今天肯定有廣播臺會播的。”
“也只能這樣了。”
以前買不到很要命,現在問題卻不大,因爲最近廣播電臺似乎把握到了風向,第一時間就會播放泥人的最新連載。
看其他人走遠,何韻卿才接近報攤,遞過去一元錢,從老闆手中拿過雜誌,說聲謝謝,轉身要走。
老闆叫:“何小姐,找您錢。”
“不用了,老闆,剩下的權作小費。”
老闆又假意客氣一次,然後把錢收起來,看看左右沒人,壓低嗓音道:“何小姐,您心善人美,一直照顧我生意。您要是有親戚朋友或者同事想要摩登文藝,多了不敢說,10本的話還是可以給您留的。
“真的?”何韻卿驚喜道,“我要的,請務必給我留,10本給您10元。”
“用不着,用不着那麼多的,啊哈!”老闆開心地笑起來。
何韻卿抱着雜誌,一路聞着油墨的芬芳回家,覺得這真是一個讓人陶醉的早晨。
回到家中,她迫不及待地翻到了最熟悉最期待的“新女性情感”專欄。
以往,這裏是那五個最熟悉的大字《他從地獄來》,現在變成了四個字的標題。
「《咫尺天涯》作者:泥人。」
“這名字?”何韻卿瞪大了眼,聽上去像個悲劇啊。
“管它悲劇喜劇,反正泥人先生寫的,必是精品!”
她心中充滿了對泥人的信心,定了定神,開始閱讀。
「時鐘指向7點。
“叮鈴鈴~”
八歲的女兒黃澄清今天生日,黃林松在家下廚,做了一桌子菜,沒等來妻子,卻等來一通冰冷的電話,這讓黃林松心裏有一些不好的預感。
“老公,我得晚一點才能回家,洋行來了個總部合夥人,從英國來的,今晚要舉辦歡迎宴會。”聽筒裏傳來妻子戚採文略帶愧疚的聲音。
“採文,你老闆不是發電報說明天纔到嗎?”黃林松臉上笑容漸漸消散,他不死心地問道:“能不能同他說明情況,英國人應該會理解的。
對面一陣沉默,隱約傳來了一個男聲,似乎再叫什麼採文姐,就等你了之類。
黃林松立刻心頭火起.....」
何韻卿一口氣讀完,只覺得自己肺都要氣炸了。
開頭平平無奇,甚至讓她有些失望。
泥人先生這次怎麼寫起了家長裏短?
這溫吞的調子,完全不見《他從地獄來》的凌厲和《天若有情》的生動有趣。
可當那通電話打來,當戚採文用愧疚的語氣說着回不了家的藉口時,何韻卿的眉頭就擰了起來。
女兒生日,丈夫竟然下廚做了一桌菜,就等你回家,你說你不回?
然後就是無論黃林松怎麼說,每當戚採文意動時,總有一個男聲傳來,然後戚採文就又動搖了。
當看到八歲女兒黃澄清反過來勸爸爸別生媽媽的氣,說媽媽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時,何韻卿心裏怒火升騰。
“多好的丈夫啊,多懂事的女兒,這女人,什麼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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