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劉長史請示。”
在見識到火藥的威力後,薛訥對劉建軍的態度已然不同。
劉建軍沒直接說,反倒是問道:“不知……高麗一方在烏骨城的兵力幾何?”
薛訥也沒在意,答道:“烏骨城乃高麗西面鎖鑰,城中守軍,據多方探查,約有八千至一萬之數,皆是高麗精銳,依山據險,糧草充足,更兼城防堅固異常,滾木礌石、火油弩箭配備極全。
“更麻煩的是,烏骨城並非孤城。其東南百餘里,便是高麗重鎮國內城,其內有兩萬兵馬駐守彼處,與烏骨城互爲犄角,我軍若全力攻烏骨城,旬日之內,國內城的援軍必至,此前幾次攻勢受挫,亦有忌憚其援軍之故。”
劉建軍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說,咱們不僅要砸開烏骨城這個硬核桃,還得速戰速決,在國內城那邊反應過來之前,把核桃仁兒掏出來?”
薛訥眼角微跳了一下,顯然是不太習慣劉建軍的比喻,但還是點了點頭。
劉建軍則是又問道:“若是……有了這黑火藥,薛老將軍最低多少兵力能拿下烏骨城?”
“最低?”薛訥皺了皺眉。
“最低。”
這次,薛訥深深地看了劉建軍一眼,道:“若有足夠數量的黑火藥,能有效摧毀其城防工事,尤其是炸開城門或轟塌一段城牆,並能在其守軍集結反撲時大量殺傷……那麼,攻城兵馬,不在於多,而在於精,在於快!”
他伸出三根手指,道:“三千,三千精銳足矣!”
李賢微微吸氣。
李賢雖然對兵事不太瞭解,但也知道孫子兵法中“十則圍之”的說法。
薛訥以三千對近萬守軍,還要防備可能的援軍,這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
但劉建軍卻皺了皺眉,道:“太多了……三百,可能做到?”
薛訥眼神裏瞬間充滿了難以置信,彷彿以爲自己聽錯了。
“多……多少?”
這位見慣大風大浪的沙場老將,聲音裏竟都帶上了一絲變調。
“三百。”劉建軍重複了一遍,表情認真,不似作僞,“若是能提供足夠的黑火藥,三百人可能攻破烏骨城?”
這次,薛訥皺着眉頭思考了許久,終於問了第一個問題:“劉長史此舉……是爲了?”
“保密。”劉建軍坦然的看着他。
薛訥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片刻後,又轉頭看向李賢。
李賢有些手足無措,只能回給了薛訥一個老實的眼神。
而這次,薛訥的眼神變得讓李賢有點兒看不懂了,似乎在思索着什麼。
片刻後,忽然問道:“王參軍所操辦的那棉花工坊……實際上是劉長史所辦?”
劉建軍愕然問道:“薛老將軍不知道?”
薛訥搖頭:“老夫當初只是吩咐手下人去尋找便宜耐寒之物,並未細問,這幾日聽聞麾下說劉長史和殿下都住在棉花工坊,再加上今日之事,才往這方面想。”
薛訥這個回答,也解開了李賢長久以來的一個問題:北地到了冬天極爲酷寒,士兵們對於棉布棉衣的需求是剛需,而按理來說,自己和劉建軍作爲棉花工坊的實際掌控人,薛訥沒道理對自己兩人這麼冷淡的。
就算他眼下的問題是烏骨城,但冬天總會到來,他總不能打了烏骨城,就不過冬了吧?
現在問題解開了。
合着薛訥都不知道這事兒。
不過想來也正常,薛訥作爲安東都護府都督,總領一方軍務,哪兒會特意去關心棉花採購這樣的小事?
場面一時間陷入沉默。
薛訥眼神閃爍。
李賢心裏也提了起來。
現如今,他已經能勉強跟上劉建軍的思維了。
劉建軍這時候提“保密”二字,是向誰保密,又是爲了什麼保密?
這不難猜。
而薛訥……又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沛王殿下來營州是……”
“避難。”
劉建軍直視着薛訥,道:“如今的洛陽城對沛王殿下來說,是龍潭虎穴,陛下向來不喜沛王殿下,如今廬陵王又被立爲儲君,殿下的地位……很尷尬。”
“老夫乃李唐老臣……”
“殿下也是高宗嫡子。”劉建軍直接打斷,頓了頓,又說:“嫡長子。
“況且,立儲是立儲,放權是放權,即便廬陵王如今被立爲儲君,可陛下有絲毫放權的意思麼?除了一個武姓,陛下給了太子殿下什麼?太子六率未立,東宮班底未建,儲君?誰知道這是不是拿來堵天下悠悠衆口的權宜之計?”
李賢忽然發現自己又有些不太能聽明白劉建軍的話了。
李顯被立爲儲君後,武曌的確將他改姓爲“武”了,但這和薛訥問的問題有什麼關係?
但薛訥似乎聽懂了,他目光逼視着劉建軍,道:“太子殿下那邊的意思是?”
劉建軍沒有回答,反而是說道:“沛王殿下姓李,不會變。”
這次,薛訥沉默了更久,眼睛盯着劉建軍,一眨不眨。
許久,他才說道:“八百。”
“八百?”劉建軍愕然。
“攻烏骨城,三百人太少了。”薛訥搖頭,語氣中透露着沙場老將的經驗:“攻城拔寨,並非炸開一個口子就能長驅直入,烏骨城依山而建,視野開闊,我軍若想將天雷有效投入城中,投石機陣地需推進至其射程之內,此距離,已在城頭強弩、甚至改良弩炮的威脅之下!
“高麗人絕非木偶,見我陣列,必以箭石覆蓋,護衛投石機陣地,防止其被敵軍出城突擊摧毀,需至少兩百精銳甲士結陣防護,此爲一。”
薛訥繼續說道:“其二,投石機發射並非百發百中,需持續、密集地投射,方能形成有效壓制與破壞,這意味着需要多架投石機輪流發射,需要大量民夫、輔兵搬運石彈……以及天雷,需要工匠隨時搶修受損器械。
“這些人力,皆需軍隊護衛,以防敵軍騷擾,此處,又需兩百人。”
他頓了頓,又道:“劉長史的天雷雖利,卻需穩妥送至陣前,安全裝上投射器具,再準確投入城中。此間環節,任一出錯,前功盡棄,要使其不被敵軍遊騎、斥候切斷破壞,非輕巧之事,再需兩百人。
“最後,即便天雷奏效,城頭守軍傷亡慘重,陣腳大亂,但烏骨城城高池深,豈會因一番轟擊便門戶大開?屆時,仍需敢死之士,趁其混亂,架設雲梯,攀附登城,奪取城牆,打開城門!
“此等尖刀銳卒,非武藝高強、悍不畏死者不能勝任,至少需兩百人!”
最後,他總結道:“八百人,少一百都不行。”
然後,他便翻身騎上了馬,朝着營州城的方向奔去。
“劉長史方纔所言,恕老夫難以從命,老夫只護我李唐疆土,至於其它的……老夫一概不知。”
……
從薛訥最後離去時說的話來看,自己似乎是受了挫。
李賢有些挫敗的回到了棉花工廠。
但劉建軍卻表現的很輕鬆,回到棉花工廠,就鑽進了他的宿舍。
棉花工廠給李賢和劉建軍安排的職工宿舍雖然是單人單間,但條件也相當簡陋,除了睡覺,幾乎不能幹什麼別的,所以劉建軍大概又是去呼呼大睡了。
李賢看了看天色,才濛濛灰,有些氣惱的推開了劉建軍的房門。
果然,一進門,就看到劉建軍呈“大”字的躺在榻上,看到自己進門,還仰起頭問:“咋了?”
李賢頓時沒好氣的說道:“薛將軍不願幫助我們,你怎麼還能安心睡下的?”
劉建軍一臉奇怪:“他啥時候說不幫我們了?”
李賢一愣:“他……離去時不是說了恕難從命麼?”
“呃……”劉建軍一撫額頭,嘆道:“那是兩碼事,他不願插手的是咱們和武曌那老孃們兒之間的事兒,或者說,是咱們和顯子之間的事兒,但他沒說不幫咱們弄火藥廠啊?
“而且,你總不能指望着他這種軍伍之人跟着咱們舉旗造反吧?這天下雖然是姓了武,但武曌那老孃們兒佔據着大義,儲君又立了顯子這個李姓之人,他反,豈不就是反李唐正統?這對於他這種堅定的李唐舊臣來說,是絕不可能的。
“能兩不相幫,對於咱們來說,就已經是最大的幫助了。”
“而且,他特別強調他是李唐老臣是什麼意思?意思不就是隻站在姓李的這一邊麼?
“所以我才說你也姓李,而且是高宗嫡長子,佔據的名義更大,並且又強調了你將來也會是姓李,也就是說,你哪怕是真走到了那一步,也是光復李唐榮光,這對他來說,纔是最大的定心丸。”
李賢好像聽明白了什麼。
劉建軍頓了頓,接着說道:“而且,他最後那話,其實立場也是隱隱傾向你的,你想想,一概不知,這對於一個戍邊的將領來說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他知道你有造反之意,但卻隱而不報,所以,要不是他本身的身份特殊,咱們甚至可以直接拉攏他入夥。
“當然了,也不是說薛訥這人就完全靠得住了,他這時候兩不相幫,也意味着觀望,如果咱們有哪一步走的讓他覺得不對勁了,他也肯定會站出來,重新挑選一個‘李唐正統’。
“所以,咱們就堅定咱們的路子繼續走就是了,反正眼下咱們造火藥對他來說是有利的,他在這事兒上也會不遺餘力的幫咱們。”
李賢徹底恍然,訥訥道:“那……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明兒去硝石礦那邊看看,和硫磺不同,天然存在的硝石雜質很多,我得去確認一下雜質都是哪些,好提純。”
李賢有些不解。
硝石裏面……能有什麼雜質。
而且……
“硫磺裏雜質不是更多麼?泥沙,塵土……”
“不是這個雜質。”
劉建軍翻了個白眼,道:“你說的這些,拿清水洗一下就完事了,我說的是真正的雜質……算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李賢其實心裏還有一些疑問,但劉建軍卻拿眼角斜瞥着自己,問:“咋了?你那房不能睡了?不是我說你,你好歹也是個大老爺們兒了,總不能牀鋪天天還需要奴子們來收拾……”
劉建軍話沒說完,李賢就惱怒的轉身離開了。
然後,鑽進自己的宿舍。
四下看了看。
的確……有一點亂。
他腦海裏回憶起王府上奴婢們收拾褥子的動作,嘗試着收拾了一下。
小半刻後,李賢放棄了。
一頭倒了下去。
算了,反正每晚都要睡的,收拾得整齊又有什麼意義呢?
……
翌日,清早。
劉建軍就叫上了李賢,朝着昨日那硝石礦場而去。
營州城東三十裏,昨日才經歷了一場短暫交鋒的硝土灘,此刻已然大變模樣。
距離硝土灘尚有一段距離,官道旁便設下了一處簡易的哨卡,以粗木釘成拒馬,十餘名頂盔貫甲的兵士持矛肅立,一名隊正模樣的軍官驗過嚮導遞上的薛訥手令,這才揮手放行。
繼續前行,視野豁然開朗。
那片廣闊的硝土灘邊緣,已然立起了一座初具規模的營寨。
寨牆以粗大的原木深深打入地下,相互嵌合,組成一道堅固的壁壘,營寨四角,甚至搭建起了高出地面丈餘的簡易望樓,樓上有弓手瞭望值守,目光覆蓋整個硝灘及周邊曠野。
營寨之內,也有數十頂軍帳井然有序,炊煙裊裊,顯然已有駐軍入駐。
而最讓李賢注目的,則是硝土灘上熱火朝天的景象,數百名兵士與徵調來的民夫已經混雜在一起,正埋頭苦幹。
低沉的號子聲伴隨着鐵鎬、鐵鍬與地面碰撞的“砰砰”聲、泥土碎石被剷起的“沙沙”聲,響成一片。
整個礦場秩序井然,分工明確。
李賢心裏有些感慨,看起來薛訥的確對火藥一事極爲上心,昨日傍晚才發現硝礦,遇襲後不過幾個時辰,今日清晨,一座具備基本防禦能力、並已投入大規模開採的礦場便已拔地而起。
劉建軍翻身下馬,嘴裏也是嘖嘖感慨:“薛老將軍這動作可真夠麻利的,一夜之間,愣是把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變成了個軍工重地!”
薛訥派來的那名嚮導,是個機靈的年輕校尉,聞言笑着接口道:“劉長史有所不知,將軍昨夜回城後,連夜召集將領、戶曹官吏,調撥兵士、民夫、牲畜、車輛、工具,一應事務,皆在子時前安排妥當,天未亮,第一批人馬器械便已出發前來此地了。
“將軍有令,此礦關係破敵大計,需以最快速度,不惜人力物力,全力開採!”
劉建軍點了點頭,道:“行,帶我去開採出來的硝石那邊看看,另外,找個人把我馬上那行囊拿着。”
那年輕校尉嘿嘿一笑,順勢就解開了劉建軍馬上的行囊,道:“這點小事,末將來代勞就行!”
然後,便走在前面作邀請狀:“殿下,劉長史,還請隨末將來。”
劉建軍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便跟在了那年輕校尉身後。
沒一會兒,幾人便來到了一處臨時堆放硝石的營帳,劉建軍從年輕校尉手中接過行囊,道:“把周圍人都遣走,我有要事。”
年輕校尉露出爲難的神色,道:“薛將軍特別叮囑,此地……”
“噢,也對。”劉建軍點頭打斷了他的話,又說:“那讓他們都圍在十丈開外吧。”
這次,年輕校尉肅然應道:“喏!”
……
等到這地方只剩下李賢和劉建軍,劉建軍這纔將他那行囊解開,露出了裏面一大堆瓶瓶罐罐的東西,一小袋顆粒狀的東西,還有一個皮質水囊和幾個木碗。
李賢有些好奇的看着他折騰。
這應該就是劉建軍折騰的那種古怪的鍊金術了吧?
只見劉建軍蹲下身,隨手從堆積的硝土中抓起一把。
那硝土呈灰白色,夾雜着些許黃褐色的土塊,表面能看到明顯的白色結晶,在帳內昏暗的光線下微微反光。
“你看這些白色的,主要就是咱們要的硝石。”劉建軍用手指捻開一些白色結晶,然後將其餘的硝土放入一個陶罐中,又倒入少量清水,用一根細木棍快速攪拌起來,渾濁的泥水在罐中旋轉。
“第一步,得先把能溶於水的雜質和泥沙分開。”
他邊說邊將上層渾濁的液體小心地倒入另一個空罐子,底下留下了不少沙粒和泥土。
李賢看得認真,這步驟他倒是能理解,類似淘米。
劉建軍拿起水囊,又往那罐渾濁液體裏加了些清水,然後拿起那袋顆粒物,李賢這纔看清,似乎是碾碎的豆子。
劉建軍將豆粉撒入罐中,再次攪拌。
“這豆粉能讓一些更細小的泥沙絮凝沉澱下去。”
果然,不多時,罐底又積了一層薄薄的沉澱,上層的液體似乎清澈了些許。
他將這相對清澈的液體再次倒入一個乾淨陶罐,然後……做出了一個讓李賢目瞪口呆的舉動。
他伸出食指,蘸了一點罐中的液體,放到了嘴邊嚐了嚐!
“你!”李賢差點驚呼出聲。
這硝土弄出的水多髒啊!怎能入口?
劉建軍卻咂咂嘴,眉頭皺了起來,一臉嫌棄:“呸!果然,鹹得要死,還帶點苦味兒。”
“鹹?苦?”李賢愣住。
“嗯。”劉建軍抹了抹嘴,神色認真起來,“問題就在這兒了,這苦水甸子產的硝土,裏面的硝石純度不算太高,混雜了大量別的玩意兒,最主要的就是兩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