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五章 修翼向死

雲蘇在河邊放花燈時，鄧修翼終於下定了決心。

今日朝會，他看到了李威，他不知道這兩天發生了什麼促使李威決定不再稱病。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讓李威決定不再躲避。結合之前的信息，恐怕不是什麼好事情。於是，鄧修翼決定自己也要加緊一步。

酉時三刻，鄧修翼脫掉了外衣，只一身中單，走向了張齊的房間。值門的小太監見他的樣子，趕忙向張齊稟告。

鄧修翼推開了張齊房門，他正斜靠在牀上，亦是一身中單，臉上似笑非笑。房間的燭光很明亮，晃得鄧修翼刺眼。

“來了。”張齊笑道，示意鄧修翼走近兩步，站在內室中央，然後看着他，鄧修翼避開他的眼神，眉頭微蹙。

“甚好。”

鄧修翼突然有一點反胃，想轉身跑出去。但是，理智又告訴他，這是不行的。

他的右手顫抖着，慢慢摸索向那衣布條，摸上布條的一刻，他未動，就這麼用骨節分明的手指捏着。

張齊極有耐性，一語不發，屋裏一支蠟燭爆出了燈花。

鄧修翼突然撇過了臉，使勁拉了一下。張齊打量了一下。

“繼續。”

張齊坐正了身體，雙腳分開，他的眼睛正對着他。鄧修翼略略轉頭，避開了和他眼神的相交。張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件東西，遞到鄧修翼面前。

他不明就裏的接了過來，是一個三角形的黑布條，三個角處，都縫了一條長帶。

“礙眼，帶上。”

他立刻明白了這是什麼，他一把把這黑色的布條攥在手裏，布帶子從指間穿過，很硌手。

“你要是心不甘、情不願的，便回去吧。我也不是小肚雞腸的人。”張齊又說了一句，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了起來。

鄧修翼僵硬地跪在那裏，就這樣靜靜地過了片刻。

鄧修翼閉上眼，不知爲何，卻是看到了那雙杏花眼、彎月眉、仰月含珠脣對他說：“鄧叔父保重。”

一個晚上，張齊很快入眠，只留下鄧修翼抱着雙臂，蜷縮身體。月光透過窗欞，正打在他白背腰處的那條黑色的帶子上。

海子邊。

海子邊上的李雲蘇看着雲芮放出花燈，雙手合十，眉目如救苦救難的觀音般慈祥。突如其來的一陣心悸，刺得她心口直疼，她一把握住了自己的胸口，不知道爲什麼那麼心痛。

耳邊一下子沒有了周圍的喧囂，喃喃迴盪的只有遙遠的“蘇蘇……”，那聲音輕如羽毛，幾乎遙不可聞。

李雲蘇猛然抬頭望向周圍，那一刻周圍人彷彿都靜止了。

雙手合十的姐姐，舉着蛤蟆燈做鬼臉的雲茹，釋然走向河邊的裴世韞，柳樹下玉樹臨風的顧霽川，還有舉着花燈正向他們跑來的裴世衍。

李雲蘇茫然看着這些人都停止在那裏，一動不動，自己則什麼都聽不到。耳邊只有那一聲又一聲的“蘇蘇”，輕如羽毛，幾乎遙不可聞。

“姐姐”，李雲蘇想要發出聲音，卻發現也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突然，那叫“蘇蘇”的聲音，裂開。像心一片一片碎開的破裂聲，像汝窯開片的破裂聲，像冬日薄冰初裂時的脆響。

李雲蘇抬頭，看見中天的圓月，照得她臉色蒼白。

中元夜，百鬼夜行。

再低頭時，周圍叫賣聲、嬉笑聲、禱告聲，聲聲呼嘯而來，如音浪般撞向了她的身子，她不由搖晃了一下，她捂着自己的心口，大口喘着氣。

李雲蘇終於平復了自己的心跳，直起了身。當視線自上而下掃過銀錠橋時，她看到了一雙毒蛇般的眼睛。

“陸楣”，李雲蘇低聲驚呼了一下。

這雙眼睛盯着她，穿過人羣，一步一步向她走來，直到跟前。

“三小姐”，陸楣站定在她面前，“你和你姐姐的眼睛，都很像國公爺。”

“陸大人”，李雲蘇剋制着身子的顫抖，還是向他行了一個禮。“您爲何在這裏？”

“民衆紛至，職責所在。”

“您的職責不是保護好天子、皇子和公主嗎？”李雲蘇不知爲什麼就想譏諷他。

“天子好好在宮裏，自當看顧百姓。”

“陸大人真是盡忠職守。”

“爲何總是不見國公府的小公子們？”

“放河燈本是女兒家的玩意，哥哥們堂堂男兒，豈能耽於玩樂？”

“三小姐不像一個八、九歲的女娃娃。”

“父親母親日日耳提面命，今日中元祭祀更見先祖英烈，英國公府往事歷歷在目，不容雲蘇時時頑劣。”

“李威養了一個好女兒，就是不知道兒子們是否成器。”

“英國公府的男兒哪個不戰死疆場，哥哥們將來必當保家衛國。只是雲蘇好奇，陸大人可曾上過戰場禦敵？想來應當也是英雄了得。”

陸楣一陣怒意，李雲蘇揭了他的短。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怒斥她，顯得掉了身份。回答她，難道還能說自己從未上過戰場？

李雲蘇眼波流轉立刻明白了，笑意吟吟道，“今日大人不像那日。”

“如何不像？”

“那日大人英武冷酷，像個雕像。今日大人話卻很多。”

陸楣又一噎，然後一陣惱怒從他心中升起。

“三小姐也不像那日……“陸楣正待怒斥李雲蘇。

“雲蘇。”

李雲芮看到雲蘇正在和陸楣說話，快步走了過來，向陸楣行了禮，把雲蘇擋在了身後。

“陸大人”。

“大小姐。”陸楣壓住怒火，看到了李雲芮頭上的金簪，冷笑着，“恭賀大小姐及笄。”

“謝大人！太晚了，我們姐妹要回府了，告辭。”李雲芮拉過李雲蘇，不待陸楣說什麼，便去和李雲茹匯合。

在李雲茹耳邊說上一句，李雲茹便放了蛤蟆燈。姐妹三人向裴家姐弟、顧霽川行禮告辭。

陸楣看着李雲芮的背影，又看着李雲蘇髮髻上銀製小蝴蝶，摸了一下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