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歷史軍事 > 同我仰春 > 第二六八章 朝堂詭局

紹緒八年,二月初五日,揚州。

魏九功帶着錦衣衛又一次上了梁家的門,帶走了梁海歌。

在杜昭楠的知府衙門內,錦衣衛在魏九功的眼皮子底下,對梁海歌動了大刑。一頓淒厲慘叫聲後,梁海歌昏死了過去。錦衣衛用刺骨的冰水,將梁海歌潑醒,魏九功道:“看來,梁海歌沒有說謊。那便畫押吧。”

梁海歌掙扎地,仔細看向口供,上面寫着:“燈市口玉肆商人梁海歌供述,於紹緒五年三月在京城,將仕女青玉雕賣於一白麪內宦。該玉肆出於揚州一無名小工,流通往來清晰。”錦衣衛將其從刑具上放下,梁海歌顫抖着手,在口供上畫押,按下了血手印。幾個時辰後,梁家上門,將梁海歌擡回了家。

是日,一封密摺從揚州去往了盛京。二月十二日,交了紹緒帝的御案上。

是日,又有一道密旨從盛京八百裏加急去往了揚州,二月初八日,正在原來曹淳準備返京前一個時辰,到了揚州他的手上。

御書房。

紹緒帝看着張肅的摺子,一直在冷笑。張肅的摺子裏面告訴了他很多信息,首先袁罡確實幫付昭運籌,要推付昭上兵部尚書的位置,爲此不惜向姜白石下手。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是,張肅非常恐懼白石案的重查。

紹緒帝掃過御書房內的人:甘林,鋸嘴的葫蘆;朱原吉和陳待問,這兩人的業務能力是鄧修翼的復刻,氣質上像鄧修翼六成;安達……紹緒帝深深看了安達一眼。

“你們都出去,安達,你去傳孫健來!”紹緒帝道。

“是!”紹緒帝看着安達的表情,那個表情裏面有一絲不服。

不一會孫健來了。

“奴婢孫健叩見陛下!”

“孫健,如今東廠還在看着各部嗎?”

“回陛下,自從陛下下旨暫停了聽記,東廠便隱了起來,但都還盯着。”

“朕問你,付昭下獄前,可有去過內閣,和袁次輔可有往來?”

“回陛下,有的,奴婢有一份密報便是報告此二人往來。”

“你遣人將密報送來。”

“是。”孫健走了,安達垂着目,卻一直支着耳朵在聽。

過了一會,安達只聽到在上首看奏摺的紹緒帝自言自語:“唉,這袁次輔,如何能和付昭結黨?張肅啊……真是難爲朕了……”

等東廠的密報到了,皇帝示意安達遞上來。安達上前,乘着遞密報的時候,偷偷瞄了一眼御案上的密摺,竟然是張肅審訊付昭後,梳理的袁罡與付昭結黨折。紹緒帝抬眼看了一眼安達,安達嚇得趕緊低頭後退,紹緒帝則嘴角一牽。

自二月初七日起,朝中便漸漸有了一些關於袁罡的議論。

這些議論如鬼魅一般,倏忽雨下,倏忽風去。

初八日,王曇望趁着談公務之機,便去禮部衙門見袁罡,將他聽到了關於袁罡與付昭結黨的一些風聲,告知了袁罡。付昭如今是一個敏感的人,若是袁罡和其他人,袁罡自然可以不用理會。可是付昭是有和代王勾結的嫌疑的。雖然目前代王謀逆之事還未公佈,但是朝臣與藩王勾結之罪,亦非同小可。

“次輔當慎之又慎!”王曇望沉重地對袁罡道。

“枳句來巢,空穴來風啊!”

“如今付昭正關押在刑部衙門,爲何長恭不曾與次輔有通消息?”

“希和,此便是老夫最爲憂慮之事!”

“白石案,陛下至今未置一詞,莫非長恭欲以付昭事脫身?”

“希和,可否以付昭與方?往來,方?與歐陽冰敬交往甚密,而歐陽冰敬與嚴泰有同鄉之誼,上疏陛下。”

“方?與歐陽冰敬交往之事,我早有籌謀,如是便讓董?略作修改即刻上疏彈劾。”

袁罡點了點頭,道:“東宮處,我自當請立夫勸阻,若事鬧大,東宮萬不可牽涉其中。”

“次輔,可要允中疏通司禮監鄧修翼?”講出此話時,王曇望萬分艱難。河東以清流自許,對於鄧修翼不是當面呵斥,便是冷臉相對。如今牽涉黨魁,竟要主動疏通,實在違背良心。

“再等等。”袁罡也下不了這個決心。

初九日,紹緒帝沒有等來江南黨對袁罡的彈劾摺子,卻等來了御史董?對兵部給事中歐陽冰敬的彈劾折。紹緒帝不知道的是,此時嚴泰、範濟弘和潘家年的心思都在去揚州處理鹽務銀子的事情了,自然沒有精力來佈局對袁罡的彈劾。

紹緒帝玩味地看了一眼這個摺子,這便是河東的對於留言的反擊,通過鏈接上歐陽冰敬,進而將嚴泰拖下水,“有意思!”紹緒帝評論了一句,然後將摺子轉了內閣票擬。

安達捧着摺子前往內閣,路上他已經將摺子看了。他只隱隱覺得這是袁罡指使的,但是爲何目標是兵部給事中歐陽冰敬,他卻不太理解。

到內閣時,嚴泰、袁罡、範濟弘、沈佑臣和張肅都在。

“請各位老大人票擬!”安達傳了皇帝的旨意。

嚴泰伸手拿過摺子,一看封面上的人和事,他就瞟了袁罡一眼。只見袁罡正襟危坐地抿着茶。他打開摺子,裏面是御史董?彈劾兵部給事中歐陽冰敬和罪臣方?勾結,最讓嚴泰可恨的是董?指出這個歐陽冰敬素來偏狹,對人不對事,似有黨爭傾向。而到今日,都察院這邊右都御史潘家年已經離開京城去揚州給皇帝籌銀子了。

前幾日在科道言官中傳的袁罡和付昭乃座師和門生的關係,袁罡要推付昭上位的流言,嚴泰私下悄悄找過安達。對比嚴泰,安達嫩太多,雖然安達從始至終沒有說過自己偷瞄了被皇帝留中的張肅的摺子。

但是安達透露了太多外面沒有流傳的信息,這讓嚴泰立刻就明白了,所有的流言的源頭就是來自於安達。進而讓嚴泰明白,張肅卻是和皇帝有過一次私下的溝通或者有一封留中的摺子。那麼也就是說,張肅已經從袁罡的陣營分裂。而能讓張肅分裂的,除了皇帝,還能有誰?

想到這裏,嚴泰微微笑了。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以明發的方式,告訴嚴泰,可以動一動了。嚴泰將摺子給了袁罡,道:“請玄成兄一觀。”然後他也端起茶杯喝茶。

這個摺子袁罡看的很快,因爲他很熟悉。他看完未曾言語,便轉給了沈佑臣了。

沈佑臣仔細讀完,皺着眉頭,交給了範濟弘。範濟弘讀的仔細,看完就抬眼看向嚴泰。嚴泰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張肅還沒有看呢。於是範濟弘就交給了張肅。

而張肅則存驚訝,董?是河東的人,這個應該是袁罡和王曇望出的手,關鍵是這個手法和用付昭攻擊袁罡如出一轍。只是合擊付、袁已經走出了三步,而董?攻擊歐陽,然後要帶出嚴泰,還至少需要兩步。

張肅沒有去看袁罡,直接將摺子交還給了嚴泰。袁罡盯着張肅,目光中似乎在問,你不該給我一個交代嗎?張肅避開了他的眼神,沈佑臣看着這兩人的互動,閉上了眼睛。

“玄成兄,某意便擬‘依律查辦’。”嚴泰篤定地說

袁罡知道嚴泰已經看懂了,但是看懂了並不代表就要阻攔,就要干預。“那就着都察院覈查。”袁罡道。

“如今潘總憲離京督查鹽務去了。”嚴泰只說了此一句,因爲如果接着說,便是都察院王曇望可以一手遮天了。顯然這話不好聽,嚴泰是不會說的。

“那首輔大人的意思?”

“讓歐陽冰敬先上自辨書。”

袁罡看着嚴泰,歐陽冰敬是可以上自辨書的,是按照都察院覈查上,還是自由發揮可就有講究了。“若歐陽再胡亂牽攀?又當如何?”

“那便正好一事不煩二主,請王總憲一併覈查。”

袁罡看着嚴泰,弄不清楚他到底打什麼算盤。他去看沈佑臣,沈依然閉着眼睛。當他目光轉到張肅身上時,張肅則側身去拿茶盞。袁罡嘆氣道,“那便依首輔大人的意思吧。”

內閣很快完成了票擬,由安達帶回了御前。

紹緒帝眼中沁笑地讀完,道:“準!”

二月初十日,朝會。

歐陽冰敬御前自辨,其疏關於方?交往事,只咬死這是方?爲了安撫付昭的誑語,自己和方?從無往來。然後他便直接拋出了付昭和袁罡數次往來的證據,時間確鑿。最後他憤怒地控訴,次輔大人爲官不正,指使御史董?污衊自己,懇求陛下聖裁!

歐陽冰敬發言完畢,朝堂一片寂靜。袁罡渾身顫抖,他只覺得所有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彷彿自己正在剝衣遊街一般。袁罡跪在大殿上,手指不自覺地伸在了衣袖外面,被紹緒帝看得正着。他看着他顫抖的肩,指甲深深扣在了磚縫裏面的樣子,心裏暢快地很。

那一刻,紹緒帝微微偏臉,去看站在身邊的鄧修翼。只見鄧修翼垂着目光,不看袁罡不看殿上的任何一個人,面無表情。紹緒帝多想在鄧修翼臉上看到恐懼、驚慌失措,進而能夠看到鄧修翼向着他哀求的目光。但是他什麼都沒看到,紹緒帝心中冷哼了一聲。

紹緒帝看向王曇望,看到他緊握笏板,指節發白。又看向楊卓,楊卓數次抬眼,又數次低下。“你出來說話呀!”紹緒帝心中發急,可是偏偏楊卓沒有如他的意。紹緒帝又看向嚴泰,他從嚴泰的表情中,讀出一絲得意,這一刻紹緒帝心中有一絲緊。

他轉過目光繼續盯着袁罡,道:“退朝!”

紹緒帝走出奉天殿,對着鄧修翼道:“宣袁罡御書房覲見。”

袁罡拖着腳步進了御書房,“微臣袁罡叩見陛下!”袁罡以額觸地,此時的他已經比在大殿上平靜多了,他已經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

御書房中沒有任何聲音,只有袁罡頭頂皇帝拿着硃批在紙張上劃過的聲音,袁罡已經年過五十,皇帝就讓他這樣伏着身子跪着,並不叫起。鄧修翼看着很是不忍,他剋制着自己。

因爲他知道御書房裏面沒有其他人,只有他、皇帝和袁罡三人,皇帝如此做目的有兩重,一重就是羞辱袁罡,另一重就是在叩問他鄧修翼的心。如果這時鄧修翼開口了,失措了,那麼司禮監和次輔,甚至東宮結黨做實。但鄧修翼如果一直不說話,那麼就要忍受良心的折磨,興許將來還會有他殘忍、冷血的傳聞。

整整一盞茶,其實三個人都在忍受着。

最後忍不住的是紹緒帝,他放下硃砂筆,看向袁罡,道:“愛卿,還有何話要私下對朕言說?”

“陛下,臣有負聖恩!然實無結黨之意!當是時,兵部尚書姜白石已然因軍戶逃逸去職,然兵部不可無人主持大局,故微臣以爲付昭比之田玉麟更通兵事……”

“住口!”紹緒帝呵斥袁罡。隨後,他從御案上,扔下了東廠的密報。“愛卿好好看看!”

袁罡爲官多年,從未被君上如此斥責,紹緒帝的話,如同悶錘打在他的心口上。東廠的密報扔在了他身前兩丈處,袁罡只能手腳並用爬過去,拿起那個密報,然後又手腳並用地退回原處。袁罡在爬行時,鄧修翼只覺得篇篇聖賢書,不過皇權污!

袁罡跪着讀那個密報,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原話,都是他和付昭往來的事實。袁罡無話以對,只能磕頭道:“臣罪該萬死!臣自請致仕!”袁罡悲切地吐出了這句話。

“致仕?想學裴桓榮?朕要你這根朽木釘在朝堂上,讓天下人看着黨魁如何被蟻蛀蟲噬!”紹緒帝內心想着。他沒有回答袁罡的問題,轉而將一張信箋交給了鄧修翼,道:“鄧修翼,將這封信給次輔大人讀上一讀。”

“是。”鄧修翼躬身接過那封信箋,展開,他才掃過第一句,便跪了下來:“陛下!”

紹緒帝轉過臉看向鄧修翼道:“你又跪什麼?”

“奴婢……”

“這信裏有你?”

“陛下!信中沒有奴婢!只是……”

“只是什麼?”

鄧修翼迎着紹緒帝怒意越來越盛的眼神,最後低下頭,緩緩而沉重地讀起了裴桓榮給袁罡的信。鄧修翼知道,此信一讀,其實是對袁罡的精神凌遲。天子無所不知,便如黑夜無處不在一般。鄧修翼越讀,心裏越是哀痛,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高聲讀!讓袁卿聽清每一個字!”紹緒帝打斷了鄧修翼。鄧修翼被迫用司禮監宣旨的洪亮腔調繼續朗讀,聲音在御書房迴盪如喪鐘。讀至“桑梓之託”時聲線陡然喑啞,被皇帝厲聲呵斥:“繼續!鄧修翼讀到最後一句“漏夜書於三立”,渾身大汗溼透衣衫。

而此時的袁罡則已經無悲無喜,他知道自己便如案上之魚肉。

“次輔大人,還有何話可說?”

“臣……無言……以對!”

“呵,”紹緒帝看着袁罡和鄧修翼都面如死灰,心裏的種種怨毒才發泄了出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新茶,茶水雖然有點涼了,但是冷水泡茶慢慢香嘛。

“孤桐易折?衆筱成林?”紹緒帝從御案後站了起來,慢慢走下高臺,走過跪着的鄧修翼身邊,走到跪着的袁罡面前。“前閣老於鄉野月旦朝堂,現閣老於府邸結黨營私。你們眼中可還有朕這個君父?”

“微臣不敢……藐視君上!”

“那你解一下朕的疑惑,這裴桓榮信中所說‘盟友’到底是誰?”紹緒帝陰測測地問。

袁罡自然知道這個盟友指的是鄧修翼,但是他現在能說嗎?且不說鄧修翼此刻正在御書房中,就算他不在,他能說外臣和內宦結盟嗎?這是取死之道!“微臣實不知裴桓榮所指何人。求陛下寬宥!”袁罡又開始磕頭。

“昨日,錦衣衛密報,秦烈出逃山西竟從井陘娘子關取道。朕本不解,問了朱原吉才知道,這井陘,乃是京城去往太原之道。秦烈被朝廷追捕着,不取飛狐陘直道,偏繞井陘。次輔大人,莫非這秦烈便是去三立了?”

“陛下!陛下!臣……臣……如何能……和謀逆之人……交通!陛下!”袁罡眼睛睜圓,渾身身體劇烈地抖動起來,這可是誅滅九族的大罪啊!

紹緒帝掃了一下袁罡,然後轉身,看向低頭跪着的鄧修翼,站在鄧修翼面前,“罷了!”

“陛下,臣請致仕!”袁罡趁着這個機會,又開始請辭。

“愛卿,”紹緒帝的聲音很平和,“朕平生最喜歡的便是這孤桐。孤桐纔好引鳳,孤桐亦可斫琴。玄成當爲朕之孤桐,替朕盯着這個朝堂上的蠅營狗苟。唯如此……”紹緒帝升高了音量,“才能脫了你身上的罪!”

“陛下!”袁罡抬頭帶着恐懼看向紹緒帝。

“愛卿回內閣吧,願卿爲孤桐……便替朕斫了‘三立’這根腐木。明日此時,旨呈司禮監。”紹緒帝道,“望愛卿所擬之旨文採斐然,足以蕩清士林。旨中需寫明,‘書院藏奸構逆,生徒皆錄名待查’。”

袁罡猛然抬頭,瞳孔劇震,此舉等同將裴門弟子打入另冊。

紹緒帝微笑道:“玄成門下桃李滿朝,最知如何寫清‘逆黨名錄’,不是嗎?”

袁罡謝恩起身時踉蹌栽倒,官帽滾落露出灰白鬢髮。他匍匐摸索官帽,紹緒帝卻用腳尖將帽踢到其手邊,溫聲道:“愛卿當心。”

袁罡顫抖戴冠,佝僂退出的背影如“一截枯木裹錦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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