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說 > 歷史軍事 > 同我仰春 > 第二九六章 蘇州取錢

紹緒八年,三月十八日,御書房。

刑部再次上折要求移交白石案關鍵人證茂林,摺子到御書房時,首輔大人嚴泰求見皇帝。

“陛下,微臣前來是爲人證茂林。”嚴泰開門見山道。

“茂林在東廠。”紹緒帝道。

“上次司禮監行文已經告知,微臣只是想懇求陛下先將茂林移交刑部。即便人犯情形不佳,只要醒着,便可詢問。刑部定當秉公,一來爲求公正,一來若有隱情,也可免偏聽。”嚴泰隱蔽地在提醒皇帝,茂林不要死在東廠,這樣萬一之前口供有問題,連聽的機會都沒有了。

“安達,你去東廠,讓孫健今日便把人移交了。”紹緒帝道,安達躬身而去。

“謝陛下!”

“嚴泰,潘家年已經到揚州了吧?”

“回陛下,初十日便到了,昨日已經有諮文到了戶部,揚州一切順利。”

紹緒帝點了點頭,讓嚴泰退了出去。

“朱原吉,給曹淳傳旨,讓他盯着點江南的事。”

“奴婢遵旨。”

一會,安達從東廠回來了。

“陛下,這個茂林暫時交不了。”

“爲何?”

“孫提督奏報,這個茂林受刑過重,現在移交一來怕他死了,二來怕外朝老大人又要彈劾司禮監。”這句安達倒是沒有給孫健上眼藥,他親自去看過茂林,確實病得不輕。

而且,安達對於御史們彈劾鄧修翼和司禮監非常忿忿,他再與孫健有意見,那也是司禮監內部的事。在遇到外朝朝臣的問題上,他們總是一體的。

“那何時能交?”

“奴婢瞅着估摸還得個兩三天,今日奴婢又讓太醫去瞧了。”

“如何能打得如此之重?”

“可不是?”安達聽着有機會了,“還不是孫健疏忽,定然是有茂林口供後,孫健又拿他出氣了。”

紹緒帝抬眼悠悠看了安達一眼,安達對上了皇帝的眼神,趕緊閉上了嘴。

嚴泰和趙汝良在刑部一直等過了午時,依然沒有等到東廠將茂林移交而來。

到了未時二刻,東廠提督太監孫健倒是親自前來,移交茂林口供。

孫健面對嚴泰時,十分倨傲:“首輔大人,趙大人。這茂林如今九死一生,隨便搬動便會命喪九泉。咱家擔不起移動人,把人給動死的罪過。若兩位大人着急要見,可以帶着刑部的人,來東廠。咱家掃榻相迎!”

嚴泰面上不顯,笑着道:“不急,不急!”

等孫健走後,刑部侍郎李度一甩袖子,怒道:“豈有此理!”

嚴泰對着李度,手掌向下,輕輕擺了幾下,彷彿在說莫要生氣。

之後,嚴泰便看了趙汝良一眼。

趙汝良暗暗給嚴泰拱手,表示佩服,首輔果然料事如神。

紹緒八年,三月十九日,蘇州,豐裕隆錢莊。

與揚州裕通錢莊的古樸沉靜不同,位於蘇州閶門繁華地段的豐裕隆錢莊,顯得更爲軒敞明亮。高大的櫃檯後,夥計們步履輕快,算盤珠子撥動得噼啪作響,空氣中瀰漫着一種忙碌而有序的活力。雖未到生絲收購的旺季,但江南財賦重地的底蘊已然顯露。

陳復禮風塵僕僕,一身疲憊卻強打精神,在夥計的引領下,於雅緻的後堂見到了豐裕隆的大掌櫃範守誠。範掌櫃約莫五十許,面容清癯,眼神溫和中透着精明,一身寶藍綢衫漿洗得筆挺。

“陳東家遠道而來,辛苦辛苦!快請坐!”範守誠笑容可掬,親自爲陳復禮奉上香茗,態度十分客氣。他早已看過沈萬祺的親筆信,也知曉揚州鹽商如今的困境。“沈兄的信,我已拜讀。唉,揚州之事,鄙人亦有所耳聞,潘都憲親臨……確是天大的擔子啊。”他搖頭嘆息,語氣裏帶着真誠的同情,並無半分幸災樂禍或居高臨下。

陳復禮心中稍定,將沈萬祺的書信再次呈上,誠懇道:“範掌櫃,實不相瞞,若非走投無路,復禮也不敢貿然登門叨擾。揚州銀根已枯,沈兄亦是愛莫能助。聽聞蘇州寶地,銀錢尚有餘裕,故持沈兄手書,厚顏前來懇請範掌櫃施以援手,暫借四萬兩現銀,以解燃眉之急,應付三月底之期。利息方面,一切按貴號規矩,絕無二話。”

範守誠仔細聽着,手指輕輕摩挲着信箋上沈萬祺的印章,沉吟片刻。他並未立刻答應,但態度也絕非推諉:“陳東家客氣了。沈兄與我豐裕隆相交多年,他的擔保,便是信義。至於揚州鹽引之利,更是天下皆知,若非這突如其來的加派,以陳東家的身家信譽,區區四萬兩,何須言借?”他這話,既肯定了沈萬祺的信用,也認可了陳復禮本身的實力,讓陳復禮倍感熨帖。

“不過,”範守誠話鋒一轉,帶着商人的務實,“陳東家也知,眼下雖未到生絲旺季,但各絲行、織造衙門也已在籌備銀兩,庫中存銀亦需謹慎調度。四萬兩現銀,數目不小,一次性提走,對我號週轉亦有些壓力。”

陳復禮的心又提了起來,緊張地看着範守誠。

範守誠微微一笑,話鋒又轉:“然,沈兄信中所託,情誼深重;陳東家急難當前,鄙人亦非鐵石心腸。且正如沈兄所言,此刻確比下月絲汛到來時要寬鬆些許。”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巨大書櫃前,取出一本深藍色的總賬,快速翻看幾頁,又低聲與侍立一旁的賬房先生耳語幾句。

片刻後,他回到座位,臉上帶着篤定的笑容:“陳東家放心。這筆款子,鄙號可以挪出。只是期限上……”

“範掌櫃請講!只要能解三月底之危,後續還款,復禮必當竭盡全力!”陳復禮急忙表態。

“好!”範守誠撫掌,“利息按本埠拆借的常例,月息一分二釐。至於本金……陳東家需在六月底前,至少歸還一半,餘下部分,最遲不能拖過今年中秋。畢竟,絲汛過後,錢莊也要回籠資金,以備來年。陳東家看如何?”

這個條件,對於急需救命錢的陳復禮來說,已是意外之喜!月息一分二釐雖不算低,但在此時此境,已是極爲厚道的友情價。還款期限也給了喘息之機,沒有逼得太緊。

“多謝範掌櫃高義!此條件合情合理,復禮感激不盡,絕無異議!”陳復禮起身,鄭重地拱手行禮,心中的巨石終於落下大半。

“陳東家不必多禮。”範守誠也起身回禮,和氣地道,“你我雖是初識,但有沈兄這層關係,便是朋友。朋友有難,自當守望相助。只是……”他語氣略帶一絲提醒,“這鹽務上的風波,怕非一朝一夕。陳東家還需早做長遠打算纔是。”

陳復禮苦笑點頭:“範掌櫃金玉良言,復禮省得。先渡過眼前這一關吧。”

當下,範守誠便命賬房開具銀票,並安排得力夥計去銀庫點驗、封裝現銀。手續辦得乾淨利落,沒有絲毫刁難。當陳復禮將那張沉甸甸、印着“豐裕隆記”硃紅大印的四萬兩見票即兌銀票貼身藏好時,才真正感到一絲脫離絕境的虛脫。

走出豐裕隆氣派的大門,蘇州春日溫煦的陽光灑在身上。運河上船隻往來如梭,岸邊的垂柳新綠盎然。陳復禮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絲綢的柔潤氣息。這座城市的繁華與活力,暫時沖淡了他心頭的陰霾。然而,範守誠最後那句提醒,又像一根細刺,紮在心頭。

首期四萬兩是解決了,但這僅僅是開始。五月前要湊足整整二十萬兩!蘇州的銀子,又能借多久、借多少呢?揚州那四百萬兩的沉重枷鎖,依然牢牢地套在所有鹽商的脖子上。他不敢停留,匆匆僱了快船,帶着這救命的銀子,連夜返回揚州。籌銀的漫漫長路,他纔剛剛走完了第一步。

是日,司禮監。

陳待問今日不上值,在司禮監給鄧修翼侍疾。可是鄧修翼總是不聽他的勸,一直斜靠在牀上看卷宗和摺子。陳待問只能一會幫鄧修翼查檔,一會給鄧修翼遞摺子。偶爾扯着鄧修翼後背腰處的傷痛,陳待問又只能埋怨鄧修翼幾句。

鄧修翼時不時看看日頭,彷彿一直在算着什麼。等用過午膳,到了未時三刻鄧修翼示意陳待問拿過一張便箋來。他歪着身子,在便箋上寫了一行字。

“待問”,鄧修翼簽着一張公務的諮文,“將此諮文送去翰林院,和楊掌院商議一下內書堂之後的授課事。”

陳待問茫然看着鄧修翼,內書堂的課程已經經歷鄧修翼幾次修改,近乎完美。爲何如今又要修改?難道自己管的不夠好?還是自己考慮不周密?

鄧修翼壓低聲音,將前面的便箋仔細摺好,塞入陳待問的袖子夾縫中,“無人時,一定將此便箋塞入楊掌院手中。他看了,便知道是何事。”

“師傅?!”陳待問一驚,和外臣相通,是死罪。

“待問,就靠你了。”鄧修翼溫和道,眼中則是鄭重。

陳待問便不再問什麼了,點頭抱着諮文而去。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