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時間結束,犯人們被驅趕着離開飯堂,回到各自的監室或前往勞役場地。
張誠被分派去清理倉庫後面的排水溝。
那是一條露天狹溝,堆滿了枯葉、淤泥和各種垃圾,散發着惡臭。
工作是兩人一組,和他一組的,竟然是那個偷電纜的老頭。
老頭依舊神神叨叨,一邊用破鏟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扒拉着垃圾,一邊對着溝裏的積水自言自語:“……都是髒水……流到河裏……河也髒了……髒東西喫人……喫了就不吐骨頭……”
張誠機械地揮動着鐵鍬,將黑臭的淤泥鏟到手推車裏。汗水混着灰塵,淌過他臉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他似乎感覺不到,他的腦子裏,反覆迴盪着那幾個字:“他死了”“陳鋒死了”、“車禍”。
真的是車禍嗎?
有那麼巧嗎?在他和蘇晚可能觸及到某些核心祕密的時候,在這個節骨眼上?
還有那晚的“意外”逃脫……現在,又是陳鋒的“意外”車禍。
太多的“意外”,編織在一起,就成了最精密的謀殺。
一股冰冷的憤怒,漸漸取代了最初的悲傷和絕望,在他的血管裏緩慢流淌。憤怒於這種肆無忌憚的抹殺,憤怒於這種將人命視爲草芥的冷酷,也憤怒於自己的無力。
“喂,新來的。”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張誠回頭,是倉庫的管理員,一個五十多歲的老看守,姓吳,面相看起來比其他人溫和些,但眼神同樣淡漠。他站在倉庫後門的陰影裏,手裏夾着一根菸。
“你,過來一下。”吳看守朝他招招手。
張誠放下鐵鍬,走了過去。偷電纜的老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對着水溝絮叨。
吳看守吸了口煙,目光望向遠處的高牆,似乎漫不經心地說:“早上聽到消息了?”
張誠沉默着。
“陳鋒,市局刑偵支隊的,挺能幹一個小夥子。”吳看守吐出一口菸圈,“可惜了。聽說家裏就他一個兒子,父母都是高官,哭得不行。”
張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世道啊,”吳看守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有些事兒,不是光有幹勁、有正義感就能辦的。愣頭青,容易撞南牆。撞輕了,頭破血流;撞重了……”
他沒說下去,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張誠一眼,“你呢,在這裏頭,更要明白這個道理。該低頭的時候低頭,該閉嘴的時候閉嘴。外面的人,你管不了;裏面的人,你也惹不起。安安分分,或許還能等到出去的那天——如果你還能出去的話。”
這話聽起來像是勸誡,甚至帶着一絲微乎其微的“好意”,但張誠聽出了裏面的另一層意思:警告。警告他,陳鋒的下場就是例子;警告他,外面的力量不僅能弄死一個警察,更能讓他在這高牆內無聲無息地消失;警告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徹底屈服,變成他們想要的那種“認罪伏法”的沉默羔羊。
“謝謝吳管教提醒。”張誠低着頭,聲音沙啞。
吳看守擺了擺手:“幹活去吧。溝清理乾淨點。”
張誠轉身回到溝邊,重新拿起鐵鍬。吳看守的話,像一把冰冷的沙子,灌進了他剛剛燃起一絲憤怒火焰的心口。但很奇怪,那火焰並沒有熄滅,反而在沙子的摩擦下,燒得更暗,也更頑強。
他知道,吳看守可能只是奉命來“敲打”他,也可能是某種更復雜算計中的一環。但無論如何,陳鋒的死,確認了一件事:外面的對手,手段比他想象的更狠辣,更肆無忌憚。
他們已經不惜對警察下手了。
那麼,對他這個已經身在牢籠、罪名在身的“殺人犯”,又會有什麼顧忌?
下午的放風時間,氣氛更加詭異。
陽光難得地穿透雲層,蒼白地照在水泥地上,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寒意。犯人們依舊三三兩兩,但交談的聲音更小,眼神躲閃。刀疤臉和文身男像兩條忠實的鬣狗,緊緊跟在張誠左右。他們不再說話,只是用那種冰冷粘膩的目光,一寸寸刮擦着張誠的神經。
張誠走到圍牆邊,仰頭看着那一小片被電網切割的天空。
天空很高,很藍,藍得刺眼,藍得不真實。
自由,曾經觸手可及的東西,現在變得像這片天空一樣遙遠。
“看什麼呢?”文身男陰惻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想飛出去?別忘了,你身上揹着人命呢。就算出去了,也是個殺人犯。”
張誠沒理他。
刀疤臉哼了一聲:“殺人犯也好,冤死鬼也罷,到了這兒,都一樣。是龍得盤着,是虎得臥着。何況……”他頓了頓,“你連條泥鰍都算不上,頂多是溝裏的臭蟲。”
極盡侮辱的話語,像髒水一樣潑來。他們在試探,在挑釁,試圖激怒他,讓他失去理智,給他們動手的藉口。
張誠緊緊咬着後槽牙,口腔裏瀰漫開一股血腥味。他轉過身,面對他們。他的眼睛因爲缺乏睡眠和極度的情緒波動而佈滿血絲,但眼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波瀾。
“說完了?”他問,聲音嘶啞,但很穩。
刀疤臉和文身男被他這反常的平靜弄得一愣。
“說完就讓開,我透口氣。”張誠說着,從他們中間走了過去,肩膀撞開了文身男。
文身男被撞得一個趔趄,臉上瞬間湧起暴怒的紅色:“你他媽……”他攥緊了拳頭。
刀疤臉一把拉住了他,搖了搖頭,眼神卻更加陰鷙地盯着張誠的背影。
張誠走到放風場地的另一邊,靠近鐵絲網的地方。這裏離其他犯人稍遠。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好奇的,畏懼的,惡意的,麻木的。
他靠在冰冷的鐵絲網上,鐵絲網的菱形格子嵌進他的後背。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污濁,但有陽光的味道。
陳鋒死了。
這個消息,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某扇一直緊閉的門。
門後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黑暗和更清醒的認知。
悲傷和絕望之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他們想讓他死,或者讓他變成行屍走肉。
他偏要活着,清醒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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