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是誰?是誰在跟王海聯繫?
執法大隊。或者說大隊裏知道王海過去、知道1998年採樣事件、知道03號樣本至今未被銷燬的人。
——李國棟。
“我建議立即接觸王海。”小劉說,“不是以調查他的名義,是以……協助調查的名義。他手裏掌握着1998年污染事件的核心物證和目擊證言。即使那枚金屬圓筒目前在張誠被捕後‘失蹤’,他本人依然是紅旗廠非法排污鏈條上最關鍵的人證。”
“有風險,”陳遠山說,“如果他是對方的人,你這一接觸等於向他通風報信。”
“如果他是對方的人,”小劉回答,“那03號樣本根本不可能在河底躺二十一年。它早該在1998年9月,就隨着那五份‘失蹤’的樣本一起,被熔爐銷燬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好。”陳遠山說,“我幫你協調。但小劉,你記住——”
他停頓了一下。
“王海這種人,最難面對的不是審訊室裏的燈光。是他自己。”
傍晚六時二十分,小劉的車停在執法中隊門口。
值班室的人說,王隊長今天請假,沒來上班。
“他家裏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小劉問。
值班員搖頭,表情有些遲疑:“不太清楚。上午他來過一趟,在辦公室待了十幾分鍾,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我問他要不要幫忙,他說不用。”
“他去了哪裏?”
“沒說。只說明天會來上班。”
小劉撥通王海的手機。響了幾聲,轉入語音信箱。再撥,關機。
他給技術科發了一條信息:“緊急定位王海手機最後信號位置。”
十分鐘後,回覆傳來:王海手機信號於今日13時47分在紅旗廠北側老生活區基站最後一次註冊,此後關機。
紅旗廠北側老生活區。那裏是紅旗廠九十年代建的職工宿舍,絕大部分住戶早已搬離,剩下的是幾棟待拆的老樓和廢棄的附屬設施。
小劉心臟猛地一沉。
他發動汽車,同時通過車載電臺下達指令:
“一組,立刻前往紅旗廠北側老生活區,搜尋王海下落。二組,增派便衣監控張振華、賈仁義住所及辦公場所,留意任何異常動向。三組,聯繫王海妻子和女兒,確認他們是否安全。行動!”
警笛聲在傍晚的城市上空撕裂一道缺口。
天色迅速暗下來,路燈次第亮起,像一串串蒼白的淚珠,懸浮在漸濃的夜色裏。
小劉趕到老生活區時,天已經全黑了。
這裏幾乎成了一片廢墟。幾棟六層紅磚樓矗立在荒草中,門窗大多破損,牆體爬滿裂紋和黴斑。沒有路燈,只有遠處紅旗廠廠區通明的燈火,在這片荒蕪的邊緣投下微弱的、暗紅色的反光。
搜索隊分頭行動。小劉帶着一名隊員,用手電掃過一棟棟黑黢黢的樓房。
“劉隊,三號樓二層有光!”隊員低聲報告。
那是一扇沒有玻璃、只釘着木板條的窗戶,縫隙裏透出極其微弱的、閃爍不定的光,像燭火。
小劉握緊配槍,和隊員摸上樓。樓道裏堆滿廢棄雜物,腳下是破碎的磚塊和多年累積的灰塵。他們來到那扇門前——門虛掩着。
小劉輕輕推開門。
屋內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桌,桌上點着一根白色的蠟燭,火苗在從破窗灌入的夜風中劇烈搖曳,將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斑駁的牆壁上。
王海就坐在桌邊。
他穿着便服,頭髮凌亂,臉上有幾道乾涸的血痕,像被什麼尖銳物劃過。手裏捏着一部手機的殘骸——電池已被拆下,SIM卡折斷成兩截,屏幕粉碎。他低着頭,沒有看門的方向。
“王隊長。”小劉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王海緩緩抬起頭。燭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國字臉、濃眉、端正的五官,此刻像一尊被風化剝蝕的石像。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意外,只有一種極度疲憊後的平靜。
“你們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像幾天沒喝水,“比我想的快。”
小劉示意隊員守在門口,自己慢慢走進屋,停在王海對面三步的距離。
“你知道我們會來。”
王海點了點頭。他沒有看小劉,目光落在桌上那支快要燃盡的蠟燭上,看着火苗一下一下地收縮、掙扎、又勉強躥高。
“張誠說了吧。”他說,語氣不是疑問,“他總會想明白的。他不笨,只是太相信人。”
小劉沒有說話。
王海沉默了很久。蠟燭又燃下去一小截,燭淚沿着杯沿緩緩流淌,在桌面凝固成一小攤乳白色的印跡。
“我女兒在英國。”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去年九月走的。學藝術史,一年學費加生活費差不多四十五萬。我拿不出來。”
他頓了頓。
“我愛人前年查出來的乳腺癌,早期,手術加靶向治療,花了二十多萬。醫保報銷一部分,剩下的……我攢了半輩子的存款,不到三個月就空了。”
他慢慢抬起手,伸向燭火,隔着幾釐米的距離,感受着那灼人的熱度。
“有人找到我,說可以幫我。先給我愛人治病,再安排女兒出國。不用我殺人放火,只需要……多留個心。隊裏有人異常舉動,及時報告。特別是那個張誠,還有之前來調查的陳記者。”
小劉的呼吸變得緩慢而沉重。
“那晚……是你安排的一切?”
王海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他們會做得那麼絕。”他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顫抖,“我不知道他們會殺周明,會殺陳記者,會那樣……對張誠和蘇記者下手。我只是告訴他們,張誠今晚要去河汊勘查,手裏可能有重要的物證。我只是……把那個排污口的座標、張誠的行動路線、他和蘇記者見面的時間地點,告訴了接頭的人。”
他雙手撐住額頭,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我不知道他們會在那裏對周明動手。我不知道他們會栽贓他殺人。我不知道那個女記者差點死在泵房……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在空蕩的廢墟裏迴盪,像一頭困獸瀕死的哀鳴。
小劉看着他。這個在檔案照片裏端正嚴肅、在會議上照本宣科的中隊長,此刻佝僂着背,像一棵從內部蛀空的老樹,在最後一陣風裏搖搖欲墜。
“那個金屬筒呢?”小劉問,“1998年的樣本容器。”
王海放下手,臉上的淚痕被燭光映得發亮。
“在張誠裝備包裏。”他說,“他們沒找到。那天晚上他們陷害張誠後,可能沒顧上搜他帶的東西。或者,他們根本不知道那東西的存在。張誠被帶走後,裝備包被隊裏保管員收進了證物室。他們以爲那隻是普通巡河工具。”
他抬起眼皮,看向小劉。
“你們要快。他們很快就會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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