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仁傑的動作最快,從沙發上起身,臉上那永遠帶着的微笑收斂了一些,換上了一種更鄭重的表情。
走進來的人,五十多歲,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休閒西裝,沒有系領帶,神情自然,步伐從容。他走進包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微微點了點頭。
那個一直低頭看手機的男人,在他進來的瞬間,抬起頭,目光像兩道無形的探照燈,從門口到沙發,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重新低下頭。
來人沒有在意。他走到那張空着的單人沙發前,坐下。
服務生立刻上前,倒了一杯酒,輕輕放在他手邊。
“趙主任。”賈仁傑開口,語氣恭敬而不卑微,“您辛苦了。”
趙啓明。
三年前從江州調往省裏的那位副市長,如今省直某部門常務副職,分管生態環境保護。
他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裏,看着杯中那琥珀色的液體。
“老陳今天下午在門口站了多久?”他問。
賈仁傑看了張振華一眼。
張振華說:“三四分鐘。就站在車旁邊,往樓上看。”
趙啓明點了點頭。
“他看到我了?”
張振華遲疑了一下:“應該……看到了。您出來的時候,正好是他站在那兒的時候。”
趙啓明沒有表情變化。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老周在一旁說:“趙主任,他接下來可能會……”
“我知道。”趙啓明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讓他查。”
包間裏安靜了幾秒。
張振華看着趙啓明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人,三年前還在江州的時候,他見過很多次。每次都是笑臉,每次都是“張廠長辛苦了”,每次都是“有什麼困難儘管說”。那時候他以爲這個人是個好說話的官,是個可以合作、可以打交道的人。
後來他才知道,那笑臉後面是什麼。
寸頭年輕人忍不住問:“趙主任,就讓他這麼查下去?萬一真查到什麼……”
趙啓明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警告,甚至沒有輕視。只是那麼看着,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寸頭年輕人的話音戛然而止,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老周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算是緩解尷尬。
趙啓明收回目光,繼續看着杯中的酒。
“你們覺得,”他開口,語氣依舊平淡,“老陳能查到什麼?”
沒有人回答。
趙啓明繼續說:“1988年的圖紙,他拿到了。那又怎麼樣?那是三十年前的東西,畫圖的人死了,簽字的人死了,知道內情的人,要麼死,要麼不會開口。1998年的樣本容器,他找到了。那又怎麼樣?那是二十二年前的樣品,只能證明當年有污染,證明不了現在。王海招了,李國棟也招了。那又怎麼樣?王海是河道巡查隊的,李國棟是環保局的,他們能供出誰?供出張振華,供出賈仁義,供出你們這些在座的?”
他頓了頓,看着杯中那琥珀色的液體,像在看一個有趣的玩具。
“張振華是JY紅旗廠的廠長,賈仁義是環保局的局長。他們做的事情,說到底是工作,是職責,是上面有政策、下面有對策的那些事。最多,是個瀆職,是個監管不力,是個……違規操作。”
他把酒杯輕輕放在茶幾上。
“這些東西,夠判幾年?三年?五年?最多十年。而且,能不能判,還兩說。”
他靠回沙發背,看着在座的每一個人。
“所以,讓他查。讓他查到張振華,查到賈仁義,查到你們這些人。然後,你們該扛的扛,該認的認。扛過這一陣,出來之後,該有的,還是你們的。”
包間裏沉默了很長時間。
張振華看着他,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賈仁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臉上的微笑,此刻變得有些微妙。那笑容裏,有一種東西,像是……如釋重負?又像是,另一種更復雜的、旁人無法解讀的情緒。
趙啓明站起身。
“好了,我還有事。你們繼續。”
他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對了,”他說,“老陳這個人,我瞭解。他查案子,不是爲了把誰送進去,是爲了給自己一個交代。等他查到一定程度,發現再往下查,要麼查不動,要麼查到的人,和他兒子的事沒關係,他就會停下來。”
他頓了頓。
“讓他停下來,比讓他查下去,更容易。”
門開了,他走出去。
門輕輕合攏。
包間裏又陷入了沉默。
張振華看着那扇合攏的門,看着門板上那些精緻的木紋,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那個人,從進來到離開,總共不到十分鐘。說的話,加起來不到十句。但每一句話,每一個停頓,每一個眼神,都像是在下一盤他已經算好所有步數的棋。
而他們這些人,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
賈仁傑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老張,”他說,“你剛纔說,別激怒他。”
張振華看着他。
賈仁傑微微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這個人,確實不能激怒。”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扇已經合攏的門上。
“但不是因爲他會查出什麼。”
他沒有說完。
但張振華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是因爲他會查出什麼。
是因爲,他身後站着的人,比他們想象的,要多。
包間裏再次陷入沉默。
水晶吊燈投下曖昧的暖黃色光芒,將幾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深色的地毯上。那些影子彼此交疊,糾纏,又分開,像一場無聲的、沒有結局的舞蹈。
窗外,城市的夜色正在降臨。遠處,潺河蜿蜒流過,河面上倒映着兩岸的燈火,像一條流動的、金色的傷口。
沒有人知道,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坐在一輛半舊的黑色公務車裏,沿着河岸緩慢行駛。他看着窗外那條河,看着河面上流動的金色燈火,眼神平靜得像無風的深潭。
車裏放着那份從孫建國手裏接過的泛黃檔案袋。檔案袋裏,是五年前周明用生命寫下的舉報材料,是那些照片、數據、整理好的污染線索,是他最後發給孫建國的那條信息:“孫書記,我可能被盯上了,但我不會放棄。”
陳遠山看着窗外那條河。
他知道,這條河裏,沉了太多東西。
有二十二年前的樣本容器,有五年前周明的追問,有他兒子陳鋒未竟的調查,有無數個沉默的、被遺忘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這一切都打撈上來。
但他知道,他會一直打撈下去。
直到手伸不動爲止。
直到再也無法睜開眼睛爲止。
車窗外,河面上的金色燈火,像無數只沉默的眼睛,靜靜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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