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時候,她會一個人外出,大多數時間都是在醫院。等秦昱笙下班,她就會在酒店裏等他,然後兩個人一起去醫院,林如思卻一直昏迷不醒,眼看着週日到來,秦昱笙卻替她定好了機票讓她回去。

  簡紫銅不免有些着急。

  明明過來了,可是似乎什麼都沒有做。

  這天下午,簡紫銅依舊在醫院裏陪護。

  林如思的呼吸卻開始急促,簡紫銅驚恐喊道,“阿姨!阿姨你怎麼了!”

  護士察覺不對,立刻喊來了醫生。

  簡紫銅也慌張起來,她在迴廊裏急忙打電話通知秦昱笙,“秦昱笙,你快來醫院……”

  忽然很害怕,這種感覺,比起接到簡國天病唯知的那一天更加害怕。

  因爲要親眼目睹,所以更加恐懼了。

  秦昱笙趕到醫院的時候,就看見了在病房外邊站着的簡紫銅。

  她低着頭,一言不發,長髮擋了臉龐,所以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可是在那個剎那,讓秦昱笙有種不好的預感。

  秦昱笙原本還算沉穩的步伐加快了,他大步奔到簡紫銅面前,急急問道,“怎麼樣?”

  簡紫銅抬頭瞧向他,情緒卻還沒有緩和,只是那雙眼睛通紅,“阿姨……阿姨睡着了……”

  睡着了?

  秦昱笙卻將這三字聽成了另外一種含義,他一個轉身將病房的門打開,衝了進去。

  只見那張病牀上,林如思還安好地躺着。她戴上了氧氣罩,呼吸很是緩慢。

  身邊的護士道,“秦先生,林女士暫時沒有生命危險,只是現在又昏迷了。”

  秦昱笙瞧了林如思一瞬,那顆墜地的心忽然又升騰起來,似是鬆了口氣,“有什麼情況,請通知我,也請你好好照顧她。”

  “秦先生請放心。”

  秦昱笙而後出了病房,他看見簡紫銅一雙泛紅的眼睛,揉了揉她的頭髮,沉聲說道,“只是睡着了,沒事的。”

  簡紫銅將頭靠向他的胸膛,使勁地眨去那些淚水。

  她,不能哭的。

  阿姨只是睡着了,沒事的。

  離開醫院之前,秦昱笙帶着簡紫銅去了主治醫生那邊詢問病情。

  這位醫生也是心理學方面的專家,這些年來,擔任林如思的主治醫生。所以,林如思的抑鬱症病情,他是十分瞭解的。

  醫生道,“林女士現在的情況很不好,她的抑鬱症已經多年了,已經成了頑疾,身體組織逐漸衰敗,最重要的是她的精神狀況很不佳,意志力薄弱。秦先生,其實我建議您將林女士接回國內靜養。曾經在談話治療中,林女士在言談之中透露過,自己想回國。我想這對她的病情,也有幫助……”

  秦昱笙只是說道,“謝謝醫生,我知道了。”

  兩人又回到了林如思的病房外邊,透過鉢窗瞧着昏睡中的她。

  簡紫銅難掩憂慮,開口說道,“秦昱笙,其實醫生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不如將阿姨接回國,我想這對阿姨的病情……”

  雖然對抑鬱症並不瞭解,可是想也知道,人的意志和心之所嚮應該是分不開的。

  “這點你不需要考慮。”秦昱笙卻打斷了她。

  “秦昱笙……”

  “她不會回國的。”秦昱笙堅決說道。

  “爲什麼?明明醫生都說了,阿姨曾經透露過她想要回國的……”落葉總要歸根,這是人的本性。

  “你不再要說了!”秦昱笙厲聲喝道,“這件事情和你無關!”

  簡紫銅心裏咯噔一下,一時間竟然不知要說什麼。

  許是秦昱笙的喝聲太過響厲,所以驚擾到了病人,有護士推開門叮嚀,“這位先生,請不要喧譁……”

  秦昱笙漠然凝眉,視線掃過病房裏昏睡不醒的林如思,一個轉身,大步地離去。

  簡紫銅抿脣,只能追了上去。

  ********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醫院,倫敦又下起了濛濛細雨。

  秦昱笙也不顧及下雨,就往外邊走。簡紫銅撐開了傘,幾個大步追上了他,卻不單單只是要追上他的步伐而已,更是要和他並肩前行,“秦昱笙!你說清楚!這件事情,怎麼和我無關了!”

  秦昱笙卻彷彿不曾聽聞,依舊往前走。

  他的步伐邁得太快,簡紫銅伸出手去抓他的胳膊,“秦昱笙,你給我站住!醫生都說了,如果阿姨回國,會讓她的病情有好轉!你爲什麼說她不會回國!她是不會回國還是不能回國!是你不想讓她回國嗎!”

  這一次,他又在隱瞞什麼,不想讓她知道?

  “閉嘴!你懂什麼!”秦昱笙甩開了她的手,朝她吼道。

  簡紫銅的耳朵一陣鳴響,他的力道過大,將她一下就甩開了。

  手中的雨傘也落在了地上,雨水瞬間傾倒而下,落在了兩人的身上。

  頭髮,眼睛,衣服,全都被淋溼。

  那把傘落在了地上,也被雨水打溼。

  兩人焦灼地面對面站在,身邊有人經過,以好奇的目光打量他們,可是誰也沒有去在意。

  簡紫銅再次嚐到了雨水的苦澀滋味,那是酸的澀的,是心疼是不捨,“秦昱笙,我是不懂,我一直都不懂,因爲你,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那年你突然和阿姨走了,你也沒有告訴我一聲。後來你也從來沒有聯繫過我找過我,你忽然之間就成了秦家的大少,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從小就和阿姨關係,我不知道這是爲什麼。你和秦家的關係也不好,你說你和秦家無關。阿姨病了,一直在國外,我也是一無所知。”

  她說的那麼凌亂,甚至是有些語無倫次,“我是很笨,可是你不告訴我,我要怎麼懂!”

  “秦昱笙,我想更懂你啊!”簡紫銅朝他吼了一聲,無可奈何,卻又是心酸無比。

  細雨將秦昱笙的面孔覆住了,只是那雙眼睛,比天空的陰鬱還要深沉。

  一陣沉默,卻是秦昱笙先有了動作。

  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拉過她的手就走。

  那把傘被丟棄在地上。

  雨水不斷地下着,整個城市一片灰暗,秦昱笙握着她的手,離開了醫院。

  *****************

  從醫院回到酒店,天色卻已經黑了。

  夜已經到來。

  兩人本來都溼透了,在車上的時候,衣服卻被烘乾了些。只是方纔停車過來,雨水又將頭髮打溼了。

  進了房間裏,簡紫銅立刻去拿來了乾毛巾。

  秦昱笙坐在沙發裏,開始抽菸了。

  簡紫銅走到他的面前,開始替他擦頭髮,“衣服還溼的,你快去換掉,不然感冒了不好。”

  “阿姨現在還病着,你不能也生病了。”她輕聲說道。

  秦昱笙只是坐着,一動不動,任由她爲他擦着頭髮。

  其實洗完頭吹乾,不過是簡單的事情。可是在記憶裏邊,也只有父親爲她做過。長這麼大,簡紫銅還沒有伺候過誰,只除了秦昱笙之外。此刻卻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平淡裏透出一股不可捉摸的溫情,她的動作也漸漸溫柔起來。

  周遭靜默無聲卻又嘈雜混響着,他忽然開口說,“她曾經嫁過人,嫁給了我的養父,黃下達,以前,我們生活在一起。”

  簡紫銅作沒有停下,只是愈發輕柔。

  只是腦海裏忽然記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

  彼時還是少年的他,由漂亮的阿姨帶着,來到她的面前。

  不過就是十歲的年紀。

  “後來,她帶着我走了,拋下了我的養父。”而他僅是簡單的三言兩語,就將過往道盡,省略了太多細枝末節,跳過了太多的情感,彷彿那些都是無足輕重無關緊要的,可越是這樣卻越是讓簡紫銅心裏發酸。

  “那麼你的養父,和他還有聯繫嗎?”簡紫銅問道。

  秦昱笙沉默,淡淡說道,“沒有,聽說他已經死了。那一年,我在英國唸書,沒有讓人告訴我,說是怕影響我學習。後來,是黃彩旗告訴我的。”

  “黃彩旗?”簡紫銅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養父的女兒,比我大兩歲。”

  原來是他的姐姐,簡紫銅柔聲問,“那麼她現在怎麼樣?”

  “已經結婚了,生了孩子,是個老師,她以前就學習很好。”秦昱笙從未提起這些,所以在說的話,每一句話都會間隔停頓好久。

  “瞧,她過得很幸福,是不是?”簡紫銅問道。

  秦昱笙沉默,似乎是認同了。

  “所以你小時候和阿姨關係不好,是因爲這樣。”簡紫銅的聲音很輕,她的動作也很輕,只怕會碰觸到內心最深處的傷口。

  這一次的沉默,卻是默認,過了半晌,秦昱笙低沉的聲音,有些彷徨,“明明知道沒有結果的,爲什麼還要執迷不悟,這是她的決定,決定離開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今天,是不可能被秦家認可的。”

  “不過後來,她說她後悔了,多麼可笑。”秦昱笙漫不經心地說道,這是最後一句。

  後悔這樣的決定?

  也許是後悔生下了他。

  簡紫銅心裏一緊,擦拭的動作也退下來。

  “不,我想阿姨她一定沒有後悔的。”簡紫銅望着他的眼睛,認真說道。

  秦昱笙漠漠瞧着她,她的臉龐很溫柔,輕而有力的聲音,“至少,她一定沒有後悔生下你。”

  “是麼。”他的目光深邃,淡漠地反問。

  喉嚨很澀,所以纔會好像說不出話來了,簡紫銅點頭,“當然,當然了。”

  ********

  那是秦昱笙最後一次見到養父黃下達。

  可是在很多年後,依然都記得那個鏡頭。

  黃下達穿着藏青色的大衣外套,攙扶着自行車站在校門外。不用問也知道,一定是提前下班了。黃彩旗和他同校,學校離家並不遠,姐弟兩人就約好放學後在門口碰頭。誰先下課,就先等着誰。

  這****來到校門口,就看見黃下達憨憨笑着立在那裏。

  冬日裏的天氣很冷,呼嘯而來的風像是利刃。

  在那北風裏頭,黃下達沉靜的微笑着。

  秦昱笙揹着書包走過去,黃下達就拿過他的書包放到車籃裏,又摸了摸他的臉,取過自己脖子裏的圍巾替他戴上,一圈又一圈,他一說話就會哈出大團大團的白氣,卻讓他覺得很溫暖。

  大概是圍巾,有他的溫度,所以帶給了他吧。

  黃彩旗也下了課,在此時歡快的跑了出來。

  黃下達問:小笙,怎麼又沒戴圍巾?

  黃彩旗在一旁舉報:媽媽有讓他戴上,可他說他不怕冷。

  黃下達笑了,拍了拍他的腦袋。

  回家的路上,黃彩旗就坐在車子前面的槓上,秦昱笙則是坐在後座。中間夾着黃下達,他不時的叮嚀要小心要坐穩。黃彩旗就在前面嚷嚷說着今日課堂裏發生的趣事,誰誰誰上課鬧了笑話被老師匪站。

  那些噴吐而出的白霧濛濛的氣體,混沌了視線模糊不清。

  夾雜而過的畫面是母親整理行李要帶他走,離開的夜裏,黃下達拉住了她,說着無措而又凌亂的話語。聽不懂,不知道他們是在說什麼,只記得黃下達的雙眼,滿是渴求,隱忍的奢望着什麼。

  最後,行李被搬上了車。

  母親含着淚毅然決然的坐了進去,而他卻不肯走,只是固執的抓住黃下達的手。

  黃下達讓他聽母親的話。

  不,哪裏也不想去,只留在這裏。

  他被人強行弄上了車,車門被鎖上了。引擎立即發動,母親在拉他,他卻不斷的拍打着車窗。

  黃彩旗也從屋子裏飛奔跑了出來,隔着鉢他看見她哭的滿臉淚水。

  他想去給她擦眼淚,但是打不開車門。

  車子朝前開了去,離他們越來越遠,黃下達拉住她不讓她去追。過了轉角,還可以聽見黃彩旗的哭聲。霧氣磅礴的更加厲害,遮迷了雙眼,唯有屋裏亮着的燈隱約可辯。

  就這麼開遠了,越來越遠了。

  爲什麼我和姐姐不是一個姓?

  “因爲媽媽太愛你了。”

  現在要帶我去哪裏?

  “我們回家了。”

  我的家就在這裏。

  “從現在開始,這裏就不是了。”

  那麼別的地方,就更加不是。

  ……

  不要再說愛我,不要再說。

  那隻是自私的藉口,不要說回家,因爲那裏根本就不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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