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從不認爲，自己會輸！

作爲與小學館、集英社並稱爲曰本漫畫三巨頭的講談社，其面向青年羣體的主打雜誌《週刊Young Magazine》的最高新人賞“漫畫大獎賽”，通常，會經過非常嚴格的三次評選。

初審：初步篩選，主要審查作品是否符合參賽要求，題材有沒有違規、畫風是不是不符合雜誌受衆等。

編輯部評審會議：由《YM》編輯部全員交叉評審。作爲整個比賽中堅的一環，通常會在這個階段淘汰掉95%以上的作品，最終僅有30部作品能夠進入決賽。

評選委員會終審：由“主編、資深編輯及業內專家”組成的評選委員會，將從決賽的30部作品選出“8部最終候補”，並敲定出最終候補的【入選】【準入選】【佳作】。

在這三個環節當中，事實上，黑川碧最擔心的，不是最終評審，反而是位於第二階段的“評審會議”。

“我對秋山桑你的作品非常有信心，《未麻的部屋》是一部非常出色的漫畫，無論放在什麼地方，都一定會發光！”

在解釋緣由之前，黑川碧首先肯定了秋山悟的才華。

隨後，話鋒一轉：

“但是，畢竟秋山桑你是白紙作者，而《未麻的部屋》，並不是‘隨便掃兩眼’，就能看懂的作品...你知道這一次漫畫大獎賽，通過初審的有多少部作品嗎？”

“多少？”

“942部！”黑川碧震聲。

漫畫大獎賽不同於月例賞，每半年才只有一屆，投稿數量可以想象。

要從將近1000部作品裏挑選出30部進入“終審”，可以想到的是，這是一個多麼龐大的工作量。

“審查的編輯沒有做好工作，將一些‘晦澀難懂’的作品當做平庸之作篩下去的情況??是有可能發生的。”

聽到這裏，秋山悟終於聽懂了黑川碧的意思。

1、《未麻的部屋》是一部需要細品的作品，“一不小心”看的比較隨意的話，很可能會因爲“看不懂”而被埋沒下去。

2、秋山悟是連月例賞都沒有參加過的純新人，審查的編輯這個“一不小心”的概率...會大很多。

合理。

秋山悟能夠理解，畢竟原作本身就是一部包含了“精神分裂”的意識流之作，漫畫中虛虛實實的部分非常多。

就好像，有些頗有深度的作品，出自名學大家之手，觀衆們一定會有更多的包容度，願意耐下心來欣賞...哪怕一眼看過去很平庸，大家也會自行腦補。

但如果是寂寂無名，聽都沒有聽過的貓三狗四，玩意識流的那一套，很多觀衆只會覺得你是“糊弄玄虛”，看都懶得看就丟掉換下一本了。

就連把“這樣的可能性”都考慮在內了，可想而知，黑川碧對《未麻的部屋》上心到了什麼程度...她是真的比誰都希望它能獲獎啊！

“如果能跳過編輯部評審，直接進到終審的環節，讓專業的評選委員會來審查作品，一定對我們更有利。”黑川碧說道。

事實上，她沒有說出口的，還有一個原因。

她不確定：在編輯部評審會議裏，那個噁心的男人會不會再次針對她......雖說是交叉審覈，他就算想針對，應該也很難插足到每個編輯，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這樣的可能性。

“那麼...代價是什麼？”

秋山悟問道。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能“保送”決賽的話，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但既然黑川碧特地講解了這麼多，說明，這個“內推”沒有那麼簡單。

黑川碧的臉上閃過了一絲苦澀??秋山悟太聰明瞭，聰明到每次都能在她想辦法進行鋪墊的時候，就直接將壓力點挑明瞭出來。

“代價就是，如果通過內推進入了終審...我們兩人面臨的壓力，將會超乎想象。”

理論上，編輯部的每一個正式編輯，在新人賞中都有一個內推決賽的名額。

但這個東西，在漫畫大獎賽這樣重要的大賞裏面，就好像聯合國五常的一票否決權、對於頭牌編輯來說，可以用得得心應手，但對於一般、尤其是業績偏差的編輯來說，是絕對不敢輕易使用的。

名額，就是資源。

資源就那麼多，你用了內推的權限，就相當於搶佔了其他編輯原本可能推上去的漫畫家位置，那你推上去的作品，怎麼會不成爲所有人注視的焦點呢？

事實上，黑川碧已經不能用業績“偏差”來形容了，現在的她，根本就沒有業績！

這個時候使用內推權限，就好比班裏最拖後腿的那個同學，突然要動用班級的學習資源，去提高他的成績...可偏偏連中等生都不敢用，你一個吊車尾還用上了！

如果說，之前的黑川碧，只是編輯部裏“不被需要的人”。

那麼這次內推過後...就是“多餘的人”了。

“可是，這對‘我’有什麼影響嗎？”

秋山悟好奇地問道。

所以說，說了這麼多，秋山悟沒有聽出來，這跟他有什麼關係？

黑川碧要面臨的壓力他聽懂了，但他不明白，自己有什麼壓力，爲什麼剛纔黑川碧要用到“我們”這樣的詞眼？

“作品通過內推成爲焦點的話...在終審會議上有可能會被其他人針對.....”

似乎是沒想到秋山悟會問這個問題，黑川碧的語氣明顯有些弱了下來。

“但那是作品質量不夠的情況下吧？黑川小姐難道對我們的作品沒有自信嗎？”

“當然有的。”

“那麼，就不存在我的壓力。”

秋山悟正色道。

內推成功了，秋山悟收穫名利。

失敗了，責任則完全由黑川碧來扛，秋山悟大不了再去投下一部作品，對他的名聲沒什麼影響，頂多被罵兩句“關係戶”，不痛不癢。

“內推”之前象徵性地詢問漫畫家意見是慣例，但黑川碧還要在詢問之前，特地將秋山悟拉上了同樣在“承擔責任”的一方...匪夷所思。

“.......”

黑川碧啞然。

“所以，黑川小姐剛纔那樣故意說，其實只是爲了消除我內心的愧疚吧？因爲你一旦去破例使用了內推資格，我就成了那個不需要承擔任何代價，而坐享其成的人。”秋山悟說道。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秋山桑啊....”

黑川碧苦笑，徹底心服口服了。一個大學剛畢業的青年，竟能在人情交往中洞悉到這個程度。

的確，她的心裏，是很想直接內推的。

但同時，她也有“自作多情”方面的疑慮：萬一秋山桑不想讓自己承擔那麼大的風險，拒絕使用內推的方式呢？

其實她根本不在乎的，她早就是賭輸過一次的人了，本就一無所有...這一次，純粹是拼最後一把。

她不希望，秋山桑因爲考慮她，就放棄內推這條路。

黑川碧低下頭，漂亮的眼睫毛微微顫動，她下意識地想要摸向口袋的香菸，但意識到這裏是居酒屋，只能轉而端起了桌上的啤酒。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秋山悟同樣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去推吧。”

“誒？”

黑川碧一愣，抬起了頭。

“黑川小姐，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溫柔的男人...我考慮的從來只有我自己，不會因爲黑川小姐你爲了我一個學徒承擔風險，就讓你放棄內推。”

秋山悟無比坦誠地說道，咧嘴一笑。

在那雙極度厭世的眼神下...黑川碧小姐其實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只有她，從來不會把秋山悟的“小學徒”身份當一回事，平等地請秋山悟喫飯，平等地在這種時候幫秋山悟思考。

或許，這是在90年代中，作爲身在職場中的女性而被迫形成的潛意識。

但，秋山悟不是那麼“浪漫”的人，他的眼中從來只有能賺多少錢、什麼時候能拿到獎金。

如果黑川碧當場辭職，能給他換來一個大獎賽冠軍，秋山悟只會毫不猶豫地點頭。

“黑川小姐，我們只是相互利用的關係，我利用黑川小姐出道，同樣的，黑川小姐利用我，保住在編輯部的位置。”

“所以，不要有心理負擔，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好了。”

秋山悟頓了頓，望着黑川碧目瞪口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當然，我也從來不覺得，《未麻的部屋》，會在終審輸給任何一部作品！！”

聽到這句話，黑川碧的瞳孔驟然瞪大。

半晌，她咬了咬牙，端起了手中的啤酒，與青年人碰在一起。

抬起頭，一飲而盡後，露出了一個輕鬆的笑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