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楚潯愛喫美食,唐世鈞便帶他把豐谷城三絕嚐了個遍。
嫩豆腐切片,夾入雞脯肉、蝦仁、香菇剁成的餡料,裹蛋清炸至金黃,再以高湯慢燉的谷釀豆腐。
鹹甜兩味的麥香酥餅,鹹餅夾梅菜肉末,甜餅嵌桂花蜜糖。
新鮮草魚捶成魚糜,和入蕎麥粉,製成兩頭尖、中間圓的面魚兒。
以花椒,蒜蓉,陳醋攪拌,酸辣爽口。
可把楚潯給喫開心了,忍不住道:“還是大城好,不像在村裏,只能喫喫豬頭肉,燒雞,灌腸,燒鴨子什麼的。”
旁邊路人聽的瞠目結舌,這說的是人話嗎?
唐世鈞聽的大笑,指着楚潯道:“你呀你,天大的本事,卻一心只想喫些好的,真是糟踐了。”
楚潯不以爲意,道:“人生漫長,若是喫都喫不好,就太沒意思了。”
這話,唐世鈞自然不能理解。
都說人生苦短,何來漫長之說。
想想自己與楚潯初相識,不過二十二歲。
如今一晃眼,過去了十幾年。
雖未老邁,已生白髮。
兩年前,唐世鈞便已娶妻生子。
妻子是慶國公賈行舟的孫女,樣貌秀麗,端莊大方。
文臣中,慶國公排在前三,可謂權勢滔天。
雖說孃家的背景,未必一定能給夫家帶來好處。
但朝臣之中,相互聯姻已成習慣。
各種勢力盤根錯節,即便唐家也不能免俗。
楚潯此次前來,唐世鈞並未讓妻兒露面,小有遺憾。
於豐谷城遊覽兩日後,楚潯和歡兒告辭回家。
唐世鈞給歡兒拿了十幾本註解經典,都是自己當年看過,親自批註的。
囑咐歡兒回去後多多研習,明年院試,當再拔頭籌。
歡兒自然高興的道謝,師生至此就算有了情分。
臨行前,楚潯專門回了一趟僻靜小院。
“姑父爲何要回這裏來?”歡兒不解問道。
楚潯道:“摘了這棵槐樹的花,總要謝它一聲,回個禮纔是。”
歡兒更是不解,槐花做蒸菜,古來有之,有什麼好謝的?
再說了,這只是一棵樹,謝了它也不知道啊。
楚潯沒有多解釋,只衝老槐樹道:“多謝此番招待,槐花很好喫。”
歡兒雖不明白,卻還是跟着楚潯對槐樹拱手行禮。
出了院子,把門上的銅鎖鎖好,拽了兩下,這才離去。
沒走多遠,一陣清風吹來。
歡兒輕咦一聲,伸手抹了下臉,抬頭望天:“下雨了?”
果然天上下起了??細雨,但只侷限於院落附近。
臉上的雨滴,是被風吹來的。
楚潯掐着法訣的手指,隱於袖間,笑道:“走吧,不然要被雨淋了。”
院子裏,老槐樹沐浴靈雨,葉子被淋的更加翠綠。
樹枝輕輕搖晃,似在極力伸展,迎接千載難逢的機緣。
枝葉搖擺中,片片槐花如白雪飛出院外。
清風徐徐,楚潯似有所覺,抬手接住幾朵槐花。
放進嘴裏仔細嚼了嚼,有點甜。
他轉回頭,衝院落的方向再次笑着拱手,這才頭也不回的離開。
回了松果村,得知歡兒在府試中得了第一,可把林巧曦高興壞了。
她本就出身富戶,自然希望兒子能考舉功名,光宗耀祖。
張三春對此倒沒什麼感觸,能不能當官,他不在乎。
只要妻兒高興,就夠了。
幾個月後,李田間家裏突傳噩耗。
李田間的婆娘早上醒來,見男人還躺在那,喊了幾聲沒應。
又推了幾下,才發現已經沒氣了。
儘管跟李田間家的關係並不是很好,但楚潯和張安秀還是趕過去幫忙。
村裏人幫忙架起了靈堂,李田間的婆娘到處找茬。
一會這裏弄的不平整,一會那裏擺的不像樣。
一堆人被她使喚的焦頭爛額,又不好說什麼。
她絮絮叨叨的,嘴裏時刻不停。
李守田拄着柺杖,被李廣袤扶了過來。
兩年過去,他摔傷的腿非但沒好,反而更加嚴重了。
現在一條腿幾乎完全不能彎曲,只能靠柺杖撐着慢騰騰挪步。
身子也日漸瘦弱,額頭佈滿皺紋,白髮蒼蒼,老的比前些年快很多。
楚潯也連忙過去幫忙攙扶,走到靈堂裏,看着躺在棺木中的大哥。
李守田老淚縱橫,渾身顫抖的喊着:“哥……”
無論別人怎麼看,怎麼說,裏面躺着的,終究是他親大哥。
那份親情,無論如何都沒法捨棄。
楚潯站在左手邊,扶着李守田,往棺內看了眼。
裏面按規矩鋪了草蓆,人也換了乾淨的藍底白花壽衣。
已經掉了不少的白髮,梳的一絲不苟。
再往下,楚潯看到李田間缺失的耳朵。
這纔想起當年爭水的時候,李田間也去了,被人硬生生撕下一隻耳朵,鮮血染紅半邊身子。
那個時候,他覺得李田間是條漢子。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兩家的關係愈發疏遠。
或許人老了,就會變的。
李三井和李滿谷,帶着兒子,女兒,跪在靈堂兩側,給來幫忙和拜祭的村民磕頭感謝。
唯有李田間的婆娘,還在那絮叨個沒完。
誰跟她說話,她就跟誰吵,比以前還要潑辣幾分。
到了第三天下葬的日子,楚潯來的時候,正見李田間的婆娘,指着隔壁村民。
罵他們一大早動靜那麼大,害得自己睡不好。
人家顧慮到正在辦白事,只能忍氣吞聲,不與其計較。
張安秀看的心中不快,道:“她怎麼一點分寸和禮數都不懂!”
“好了,你就不能安靜一會!”李守田被李廣袤扶着走過來呵斥。
那婆娘絲毫不懼,衝李守田瞪眼睛:“要你多管閒事!”
李守田被氣的差點喘不上來氣,懶得再跟她說,開始主持下葬儀式。
大兒子李三井過來抱着瓦盆,用力摔碎。
村裏的漢子,過來幫忙抬起棺木。
黃紙揮灑,豎起白幡,嗩吶吹的震天響。
來到田間,墓穴早已挖好。
棺木被吊着緩緩放下去,李守田哆嗦着,咬牙道:“埋!”
村裏人一個接一個的走上前去,交替用鐵鍁剷土。
誰也沒注意到,李田間的婆娘不再絮叨。
她呆呆的看着棺木逐漸被土掩蓋,突然發瘋似的衝過去將人推開,更直接跳到坑裏,拼命的扒開蓋在棺木上的泥土。
全村的人都聽到了她撕心裂肺的淒厲哭嚎聲:“不準埋!不準你們埋他!”
“老頭子,老頭子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已經習慣看到李田間被自家婆娘揪着耳朵訓話。
天天被訓的跟孫子一樣,也不敢還嘴。
潑辣,蠻不講理,就是她給人留下的唯一印象。
三天的白事,她絮叨了三天三夜。
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後,把她罵了個底朝天。
自家男人死了,還不知道收斂點,真是個老潑婦!
可如今看着她跪在棺材上拼命扒土,哭着嚎着。
衆人才明白,她這三天不是故意在找茬。
而是早已亂了分寸,不知所措,不纔要用這樣的方式,讓自己不去想不願想的事。
然而當棺木即將被土蓋住,再沒有任何事情,能擋住她內心的恐懼。
再也見不到那個人了。
再也見不到了!
李守田淚流滿面,讓人下去強行把她拉了上來。
“埋!”老村長再次帶着哭腔大吼。
你不捨得,難道我就捨得嗎?
那是你男人!
也是我哥!
李田間的婆娘瘋癲的掙扎着,又撓又咬,被兒子李三井和李滿谷死死抱住不撒手。
身邊傳來了抽泣聲,楚潯轉過頭去,看到張安秀已經泣不成聲。
關係再怎麼不好,如今這樣的場面,誰能忍得住呢。
楚潯嘆息一聲,手裏掐起了法訣。
霖雨術+1
前些年他送走了不少村裏的老人,但大多都是爺爺輩的。
李田間的去世,說明叔伯這一輩的人,也到時間了。
將來再離開人世的,都將是自己更熟悉的人。
瀝瀝細雨落下,烏鴉習慣性的飛來,地裏的黃鼠狼,田鼠,兔子,也都冒出頭來。
卻沒有靠近,因爲它們知道,這場雨不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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