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大阪市北區,中之島。
一棟十二層高的商住樓矗立在街道盡頭,外牆貼着深棕色的瓷磚,窗戶都用厚重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
一樓入口處掛着【大和興業】的招牌,看起來像是一家普通的金融公司,但熟...
紫色七芒星陣驟然亮起,幽光如液態汞般在地面流淌、升騰,邊緣泛起細微的雷弧,噼啪作響。空氣瞬間凝滯,連廊檐下懸垂的風鈴都靜止不動,彷彿時間被無形之手攥緊、拉長。賀茂楓佈下的結界微微震顫,符紙上硃砂繪就的鎮魂紋一寸寸浮起金芒,與七芒星的紫光相互咬合,竟發出金屬交擊般的清越嗡鳴。
洛維額角沁出細汗,不是因爲靈力枯竭——以他如今覆蓋整座京都的虛實轉換法爲基底,單論精神力儲備早已遠超常理——而是因卡片深處傳來的回應太過……鮮活。
那不是死物被強行喚醒的躁動,而是一頭沉睡千年的龍,緩緩睜開一隻眼。
“不對勁。”安倍晴明忽然低語,指尖仍按在卡片一角,狐狸眼瞳孔驟然收縮成一線,“它沒有被封印……是自願棲居於此。”
蘆屋道滿立刻反駁:“胡說!龍神暴虐無度,吞食山川靈氣,屠戮陰陽師百人,連藤原顯光那老頑固都被它掀翻過三次神社屋頂!它肯乖乖躺平當式神?咱家第一個不信!”她話音未落,卡片猛地一燙,暗紫色表面浮現出鱗片狀紋路,層層疊疊,自中心向四緣蔓延,每一道紋路都似活物般微微起伏,如同呼吸。
洛維手腕一沉,彷彿握着的不是薄紙,而是一截剛從火山口取出的赤紅巖漿柱。
“它在確認。”賀茂楓聲音冷冽,卻異常篤定,“確認召喚者是否配得上它的契約。”
話音未落,七芒星中央倏然塌陷,形成一道幽邃漩渦。沒有狂風,沒有怒吼,只有一聲極輕的、近乎嘆息的龍吟,自深淵底部浮起——那聲音既非日語,亦非古語,卻讓在場四人同時心頭一震,眼前掠過破碎畫面:雪覆的比叡山巔,朱雀大路盡頭燃燒的朱雀門,還有……一個背影,站在坍塌的羅城門前,手中摺扇半開,扇面繪着褪色的紫藤。
洛維呼吸一窒。
那是他自己的背影。
可他從未去過平安京的羅城門。
“洛維大人?”安倍晴明側首望來,眼中狐火微跳,“您看見了?”
洛維喉結滾動,未答。他忽然明白了——這並非單純召喚式神。龍神所棲之卡,本質是“錨”。錨定的不是空間,而是時間斷層中某個被刻意抹去的座標。而它選擇在此刻回應,並非因四人合力,而是因洛維的意識正穩定錨定於現世與彼岸的夾縫之中——那個能同時觸碰兩個維度的、獨一無二的支點。
漩渦驟然擴大,一道修長身影自光流中緩步而出。
並非預想中鱗甲猙獰、爪牙畢露的巨龍之相。
那是一個青年,身形高挑,着墨色直裰,衣料看似素淨,細看卻織有流動的暗金雲紋。黑髮及腰,以一支白玉簪鬆鬆挽住,幾縷髮絲垂落頸側。最令人屏息的是他的雙眼——左眼琥珀色,溫潤如秋陽浸透的蜜蠟;右眼卻是純粹的、毫無雜質的銀白,瞳孔深處似有星河流轉,又似萬載寒冰封凍的湖心。
他足不沾地,懸浮離地三寸,衣襬無風自動。落地時,腳下七芒星紋路竟如活物般向兩側退避,讓出一條純淨的空白路徑。
“龍神……?”蘆屋道滿下意識後退半步,聲音乾澀。
青年脣角微揚,笑意未達右眼:“叫我‘燭陰’便可。‘龍神’之名,早已隨那場大火焚盡。”他目光掃過四人,最終落在洛維臉上,銀白右瞳裏星河微瀾,“你記得羅城門。”
不是疑問。
洛維沉默兩秒,點頭:“我記得風裏的焦味,還有……你折斷的扇骨。”
燭陰眸光一凝,右手抬起,掌心向上。一截寸許長的漆木扇骨憑空浮現,斷口參差,末端染着陳年褐斑——正是洛維記憶中那截。他指尖輕撫斷痕,聲音低沉:“那時你未出手。若你出手,我早該化爲灰燼。”
“可我出手了。”洛維平靜道,“只是你沒看見。”
燭陰銀白右瞳驟然縮緊,星河逆旋!他袖中忽有黑霧湧出,剎那間凝成數十柄墨色短刃,刃尖齊齊指向洛維咽喉——卻在距皮膚半寸處凝滯,嗡嗡震顫,彷彿被無形壁壘阻隔。
“你撒謊。”燭陰的聲音第一次帶上裂痕,“我親眼所見,羅城門下,唯餘灰燼與風。”
“你看見的,是我想讓你看見的。”洛維抬手,掌心向上,虛實轉換法無聲展開。燭陰周身黑霧短刃瞬間模糊、透明,繼而如被水洇開的墨跡,絲絲縷縷消散於空氣,“真正的我,在你倒下的前一刻,用最後的靈力,將你的神魂核心剝離、封入彼岸最深處的‘時隙’。你沉睡千年,不是因爲戰敗,而是因爲我給了你一場……漫長的休眠。”
庭院死寂。
安倍晴明指尖微顫,賀茂楓佈下的結界符紙無風自動,簌簌抖動。蘆屋道滿張着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燭陰僵立原地,銀白右瞳中的星河徹底停滯,琥珀左瞳卻劇烈收縮,映出洛維平靜無波的臉。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右手——方纔凝聚黑霧短刃的手掌,此刻皮膚下竟隱隱浮現出極淡的、蛛網般的金色紋路,細密,古老,正隨着他心跳微微搏動。
“桔梗術……”他喃喃,“外桔梗……逆印。”
“不。”洛維搖頭,“是‘共生桔梗’。我在你神魂核心刻下的,不是枷鎖,是臍帶。”他向前一步,距離燭陰僅剩一步之遙,“你沉睡時,我的靈力在維持你的存在;你甦醒後,你的龍脈之力,也將反哺我的領域。我們之間,從來不是主僕,是……共存。”
燭陰喉結上下滑動,銀白右瞳中凍結的星河終於開始緩慢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最終化作一片混沌漩渦。他忽然抬手,不是攻擊,而是輕輕按在自己左胸位置——那裏,金色紋路搏動得愈發清晰。
“所以……”他聲音沙啞,卻奇異地卸下了所有鋒銳,“那場大火,是你放的?”
“是我引的。”洛維坦然,“但火種,是你自己點燃的。你吞噬太多山川靈脈,自身已成災厄之源。若我不燒掉你失控的軀殼,整個畿內將在十年內化爲死域。”
燭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銀白右瞳的混沌漩渦已平復,唯餘深不見底的倦意:“原來如此。我恨了千年的人,竟是唯一試圖救我的人。”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卻讓庭院中凝滯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他右手一揮,懸浮於空中的暗紫色卡片輕飄飄飛回洛維掌心,表面鱗紋盡數隱去,恢復成一張普通卡片的模樣。
“契約成立。”燭陰聲音清朗,“自此,燭陰奉汝爲主。但有言在先——”他目光掃過安倍晴明與蘆屋道滿,“我不受任何舊日咒縛約束。陰陽寮的規矩,由我親自參與制定。”
安倍晴明眸光一閃,狐狸眼彎成月牙:“如此甚好。在下正愁新編《陰陽寮律令》缺一位通曉龍脈運轉的大賢。”
蘆屋道滿叉腰冷笑:“哼!想當大賢?先陪咱家把播磨的熊災徹底根治了再說!”
賀茂楓終於鬆開一直緊繃的下頜線,淡淡道:“歡迎加入。今日起,陰陽寮正式更名爲‘京都陰陽寮·龍脈監察分署’。”
燭陰聞言,琥珀左瞳微閃:“監察分署?有趣。那第一道監察令,便是——”他轉身,銀白右瞳直視洛維,“立刻解除對克蕾雅小姐的‘遺忘之紗’。”
洛維眉頭一皺:“她需要時間適應。”
“她夢見了平安京。”燭陰語氣不容置疑,“夢境碎片正在她潛意識裏自行拼合。強行壓制,只會讓記憶結晶在腦中生成‘認知裂隙’,輕則失憶,重則……”他頓了頓,右瞳星河微漾,“靈魂被撕扯成兩半,一半留在現世,一半永遠困在夢裏。”
洛維沉默良久,終於頷首:“好。”
燭陰抬手,指尖一點銀光飄向洛維眉心。洛維並未閃避,任那光點融入識海。剎那間,無數被塵封的畫面奔湧而出——克蕾雅在平安京街頭表演“紙鶴銜錢”的魔術,被路過的陰陽師誤認爲是新晉咒靈;她用髮卡別住被風吹散的劉海,髮卡上小小的櫻花貼紙,在夕陽下折射出微弱卻真實的靈光;她蹲在鴨川邊,徒手捧起一掬清水,水底竟倒映出不屬於現世的朱雀大路……
“她本就是此界之錨的‘共鳴體’。”燭陰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只是尚未覺醒。你替她遮掩天機,反而阻礙了她的道路。”
洛維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底已無波瀾:“我明白了。”
他轉身走向庭院門口,腳步未停:“我去病房。”
“等等!”蘆屋道滿突然喊住他,表情彆扭,“咱家……咱家也去!順便看看那小丫頭醒了沒喫上飯!”
安倍晴明輕笑一聲,拂袖跟上:“在下也該去探望病人。畢竟,未來式神的契約者,不能餓着肚子。”
賀茂楓收起最後一張符紙,指尖殘留的金芒悄然熄滅:“走吧。”
四人穿過長廊,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推開病房門時,夕陽正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帶。
克蕾雅正靠在牀頭,小口喝着雪村疾風熬的粥。洛宮凜趴在牀沿打盹,髮梢還沾着奈良山間的草屑;神崎姐妹坐在窗邊,栞正偷偷用指尖在玻璃上畫小星星;賀茂楓斜倚在牆邊,目光落在窗外漸沉的暮色裏,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腕上那枚新添的、刻着微小龍鱗紋的護腕。
聽到開門聲,克蕾雅抬頭,藍眼睛亮晶晶的:“洛維同學!你們回來啦?”
洛維走到牀邊,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她。目光掃過她耳後——那裏,一小片肌膚正泛起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銀輝,如初春枝頭將融未融的薄雪。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溫和,“我回來了。”
克蕾雅眨眨眼,忽然指着自己太陽穴,笑容狡黠:“剛纔……好像有什麼東西‘咔噠’一聲,打開了。”
洛維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耳後那片微涼的銀輝。細微的靈力波動如漣漪般盪開,病房裏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一瞬——洛宮凜睫毛顫動,雪村疾風攪動粥勺的手停在半空,神崎栞畫星星的指尖凝固,賀茂楓摩挲護腕的動作戛然而止。
唯有克蕾雅,毫無所覺地託着腮,望着窗外被晚霞染成蜜糖色的雲:“啊……我好像,想起更多了。”
她歪着頭,聲音輕快,卻帶着一種穿透時光的篤定:“比如……你折斷扇子那天,其實偷偷在我手心裏塞了一顆糖。紙包的,橘子味的。我捨不得喫,藏在荷包裏,結果融化了,黏糊糊地沾了我一身。”
洛維指尖一頓。
窗外,最後一縷夕照溫柔地漫過窗臺,恰好籠罩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那影子邊緣,極淡的、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銀色光塵,正悄然升騰,如無數細小的螢火,無聲匯入京都上方緩緩流轉的、龐大而古老的靈脈洪流之中。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粥碗裏升騰的熱氣,嫋嫋盤旋,像一道未寫完的、正在自我延展的契約。
克蕾雅忽然湊近了些,藍眼睛清澈見底,映着洛維的面容:“所以,洛維同學……你到底是誰呀?”
洛維沒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克蕾雅心口位置——隔着薄薄的病號服,能清晰感受到下方平穩而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那節奏,與庭院中燭陰胸口搏動的金色紋路,嚴絲合縫。
同一時刻,彼岸陰陽寮深處,燭陰獨立於廊下。他仰頭望向京都上空那條肉眼不可見、卻真實存在的靈脈光帶,銀白右瞳中,星河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重組、延展,最終凝成一道貫穿天地的、纖細卻無比堅韌的銀色絲線,筆直垂落,精準地系在現世某扇病房的窗欞之上。
絲線另一端,正微微震顫,呼應着一顆年輕心臟的搏動。
“共存開始了。”他輕聲說。
晚風拂過,帶來遠處鴨川的水聲,與千年之前,平安京朱雀大路上,同樣一陣風掠過時,紙幣翻飛的窸窣聲響,悄然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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