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活着的傳奇

“有段時間沒見了吧，老貨頭。”

邊境檢查站的執勤人員懶洋洋地抬起頭，一眼認出了那輛他已經十分熟悉的貨車，他推開椅子站起身，制服外套鬆鬆垮垮地搭在肩上，走出檢查站，迎着車窗走過去。

“聽說你往外跑了一趟？”他接過老貨頭從車窗遞來的檢查單和貨物清單，順手丟了一瓶水給老貨頭，動作熟練得像在往自家冰箱裏丟東西。

“這次又運什麼好東西了？前兩天你出去的時候，外頭值班的是個菜鳥，連我躺在裏屋睡覺都沒想起來叫——不然怎麼也得跟你喝一杯再放行。”

老貨頭咧開嘴，方向盤上的手指敲了敲，他打開門走了下來：“開車可不能喝酒，不過等你值班結束，回城裏的時候可以叫我一聲，到時候我們野狼酒吧見。”

“那也行，我明天找你說起來這趟你出去運了什麼東西，我看阿德卡多的人大早上就在等了，難不成又是什麼大貨？”

“能有什麼好東西？”老貨頭朝這位打了十幾年交道的老朋友擠擠眼——這位當年cpd交通科最年輕的警員，現在成了邊境線上最油滑的老狐狸，在這兩年還隨着cpd局長的上位一路升職成了檢查站的站長，“給阿德卡多那幫小子當跑腿的，路不遠，油門都沒踩熱乎就回來了。”

一邊說着，老貨頭一邊給自己的這位老朋友遞了支菸，

“別弄出什麼危險品就行，這幾天會談嚴着呢。”

檢查站的老警員叼着煙，也不急着點火，他眯眼掃了掃貨單，衝老貨頭歪了歪下巴示意跟上。

他邊走邊用指節敲着單子上的條目，靴底在因爲風沙而遍佈沙塵的地上磨出沙沙聲響。

“上個月老傑克運的那批‘農機配件’，”邊走後門進檢查站內部，老警員一邊說着“開箱一看全是改裝過的違禁武器，要不是後來特別行動隊的人跑過來認領那是他們的東西，就算是老傑克那也得進去待幾天.”

說着，兩人走到蓋章窗口，老警員順手把單子拍在內部桌子上，正準備叫手底下的人給這張貨物清單蓋章的時候，防彈玻璃另外一面，等候室方向猛地炸開一陣嘈雜。

伴隨着金屬座椅翻倒的脆響，混着幾句變調的咒罵，有什麼重物“咣”地撞上了防彈玻璃。

老警員的手懸在那裏，影子在貨單上抖了抖，像只受驚的甲蟲。

“發生什麼事了？”

老警員和老貨頭第一時間停下了手底上的動作，通過防彈玻璃向着另外一邊看去，玻璃另一側，兩夥人劍拔弩張地僵持着。

一個穿着褪色工裝褲的壯漢正揪着對面瘦子的衣領，後者的後背抵在防彈玻璃上，看起來剛纔是壯漢推搡着瘦子撞到了檢查處的防彈玻璃。

“操，那幫愣頭青”老警員有點無奈。

透過佈滿指紋的防彈玻璃，他看得分明——那羣壯漢領頭的人裏，個個眼神不善，看着馬上就要打起來了。

“在這地方鬧事，邊境站兩公裏外就停着cpd的浮空車，這幫蠢貨絕對是從哪個鄉下來的。”

“另外一邊的，是阿德卡多？”

老貨頭則是注意到了被推搡的瘦子衣服上的部族標識，那正是他這次的收貨人，也是老警員剛纔說的，正在等自己的阿德卡多人員。

“阿德卡多？”

老警員一愣，他剛纔倒是沒有太注意到被推搡的人就是今早就在等的阿德卡多，現在細看一下發現還真是，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和這批外來的人起衝突的。

老警員已經示意其他cpd人員拔槍準備了，這地方可不是讓他們鬧事的場所。

就在老警員自己也準備拔槍，在防彈玻璃這邊先厲聲呵斥控制下局勢的時候，防彈玻璃那頭突然炸開一聲暴喝。

“你們阿德卡多的人有兩個臭錢囂張什麼？！”領頭的壯漢額頭青筋暴起，整張臉幾乎要貼到對面阿德卡多的鼻尖上。

他粗糙的工裝袖口沾着機油，臉上寫滿了不爽和憤怒：“憑什麼來勸我們加入阿德卡多，你是看不起我們庫斯部族嗎，就算是我們解散了，也不代表我們就要在這地方找你們討飯喫，我們完全可以自己活下來。”

“就憑你們現在連輛像樣的車都湊不齊！”阿德卡多的瘦子突然梗着脖子頂了回去，他佈滿老繭的手指戳向窗外——透過檢查站的髒玻璃，能看見停車場裏停着幾輛鏽跡斑斑的改裝車，引擎蓋都不翼而飛。

壯漢的拳頭“砰”地砸在防彈玻璃上，震得天花板落下幾縷灰塵。

“放你媽的屁！”他脖子上暴起的血管像纏繞的電纜，“這車不比你們阿德卡多曾經的玩意好，別忘記2074年那趟事的時候，是誰用最後半箱油把你們的人從死人溝裏拖出來的，那時候你們怎麼不嫌車破？嗯？現在倒擺起譜來了？！”

“要不是過去你們救過我們的人，我還懶得來邀請你們來呢，要不是把你們當自己人，你是以爲誰都能進阿德卡多是吧？”

瘦子面對壯漢，分毫不讓：“你們庫斯部族的老大早就跑去舔公司的靴子了，現在你帶着幾輛破車、幾個殘兵敗將，就妄想在這鬼地方混出名堂？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

說到這，瘦子的語氣突然緩和了幾分，他直視着壯漢的眼睛，聲音裏帶着罕見的誠懇：“你還是來我們阿德卡多吧，索爾.他可一直記掛着你們呢。”

“索爾.”

這個名字像一盆冷水澆在壯漢心頭，原本因部族解散而鬱結的怒火，被當成喪家之犬的屈辱感，此刻都因爲這個熟悉的名字而稍稍平息。

對那位傳奇般的流浪者領袖，壯漢始終保持着敬意，只是.

壯漢鬆開了緊握領口的手。

“就算是索爾開口.這事也沒得談。”

“那要是加上裝甲運輸車呢？”

“什麼？”

瘦子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壯漢和他的同伴們齊刷刷地僵在了原地，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你剛纔說什麼？”壯漢的聲音有些發顫。

瘦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牙齒：“我們現在有兩輛裝甲運輸車了，貨真價實的大傢伙。”

“.”

這個重磅消息讓庫斯部族的流浪者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在這片惡土上摸爬滾打的人都知道，一輛裝甲運輸車意味着什麼——那是移動的堡壘，是生命的保障，更是一條源源不斷的補給線，有了它，一個部族就能在荒原上橫着走。

而現在，阿德卡多居然有兩輛。

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特別是對於曾經和阿德卡多合作過的庫斯部族來說，這就更讓人難以置信了。

庫斯部族的人接到阿德卡多邀請的時候，他們都以爲阿德卡多頂天有了新車隊之類的，所以才說阿德卡多的人有了幾個臭錢就囂張，認爲他們是在看不起自己，但是如果是裝甲運輸車的話.

那可不是看不起和看得起的問題了.

“你他媽在唬我？”壯漢的聲音低啞得可怕，但先前那股暴怒的勁頭已經消散了大半，“就憑你們阿德卡多那點家底.”

“我們還不至於騙自己人。”

這時候，一名從頭到尾都在旁觀的阿德卡多人走了過來，他話語間，顯然是已經把庫斯部族的分裂者當自己人了，他很自然得拿出一個放映設備，把其上的畫面展現了出來，而那上面的畫面，正是兩輛裝甲運輸車的畫面和各種數據。

“是真貨！”

有庫斯部族的人看到這上面的數據和畫面已經驚呼出了聲，這些在惡土上摸爬滾打的老油條們，眼睛毒得能一眼辨出裝備的成色，雖然從未親手摸過這樣的頂級裝備，但正是這份求而不得的渴望，讓他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這些鋼鐵猛獸的每一個細節參數。

“這”

這羣庫斯部族分裂者的領頭壯漢喉嚨滾動了一下，他的臉上明顯出現了意動的神色。

如果只是阿德卡多換了個新車隊就來叫他們放棄部族名號，加入阿德卡多，那明顯是在侮辱他們，畢竟兩邊都是有着各自的尊嚴的。

但是如果阿德卡多是有了裝甲運輸車的情況下邀請他們，那顯然就是帶着誠意來的，是因爲人手需要擴充，所以來邀請他們。

一個是自己都沒過得有多好的憐憫，一個是自己發達了拉兄弟一起創業，那意義肯定不一樣。

前者自然是要生氣的，爲對方的行爲而生氣，但是後者嘛

“我”

壯漢猶豫了一下，還是保持了基本的尊嚴：“叫索爾親自來跟我說，我會跟他談談。”

“巧了不是？”瘦子說着，“索爾老大正開着魔蜥往這邊趕呢，就等你這句話。”

“魔蜥？！”壯漢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你他媽說的是我知道的那個魔蜥？！”

“可不是嘛！”瘦子得意地晃着腦袋，“咱們現在有三輛裝甲車了，兩輛是自己的，一輛是租借的，自己的其中一輛就是你眼前這個新買的，還有一輛.”他故意拖長了音調，“就是貨真價實的魔蜥，全款買的，貨真價實！”

“.”

壯漢遲疑了一下。

“索爾什麼時候來不，他在哪，我馬上過去接他。”

“這倒是不用急。”

瘦子笑了笑，衝着旁邊看着局勢不那麼緊張而放鬆了一些戒備的檢查站cpd人員揮了揮手，示意這邊沒什麼關係：“索爾老大正在幫忙帶人去一處地方，說是要搗毀什麼的，到時候會來這邊叫上我們一起去，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先久違得練練手。”

“幫忙帶人？”

壯漢愣了一下：“索爾什麼時候運貨，都開始運人了？”

“這些人可是索爾主動希望幫忙的，不一樣。”

“主動希望幫忙？”

壯漢忽然聽到了一道聲音，那是機械轟鳴而來的響聲，幾乎在那道聲音響起的同一時間，防彈玻璃另外一邊的老貨頭和老警員也都是動了起來。

“喔，看來我來的時機剛剛好，沒有想到正好碰上了。”

聽到了外邊阿德卡多人員和庫斯部族人員交談的老貨頭明顯是已經意識到了能讓阿德卡多首領索爾主動幫忙的人員是誰。

那人他和老警員都認識，也很熟悉。

當魔蜥裝甲運輸車的轟鳴聲撕裂晨霧時，整個檢查站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檢查站等候入城的新來逐夢者們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行李‘啪嗒’掉在地上——那輛鋼鐵巨獸正飛過惡土的道路，身後跟着五輛改裝到牙齒的戰車，其行駛的模樣簡直就如同狂風呼嘯而來。

魔蜥在距離檢查站三十米處緩緩懸停，引擎捲起的氣流讓cpd的虛擬警戒線瘋狂擺動，隨着液壓裝置‘嗤’的泄壓聲，頂艙蓋如同史前巨獸張開鱗甲般層層掀起。

晨光突然變得刺眼起來。

伴隨着魔蜥打開，從中走出了一人踏在裝甲板上，那人伸着懶腰時，模樣第一時間有些讓人看不清。

“魔蜥的雙座，坐起來好像比尋常的雙座車要舒服一點。”

伴隨着這名出艙青年的自語，他的身影完全展開在晨曦中。

那是每個夜之城人，乃至於世界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儘管對方在近些日子裏並沒有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但是當他出現在那裏的時候，還是每個人都立刻認出來了他。

夜之城只承認兩種傳奇：

一種已經進了墳墓，

另一種正站在裝甲板上伸懶腰。

他正是來到夜之城的逐夢者們夢想的實體化，同時也是那些聽聞了他所帶來庇護，而從各地搬來夜之城的市民們眼中的救星。

“早上好啊，kk。”

檢查站的cpd警員，還有阿德卡多的人們，在衆多外來者各異的目光中，十分自然得向着那位在外來者眼中難以高攀的傳奇打着招呼。

而那位活着的傳奇，則是如此回應着。

“早上好啊，各位。”

陽光下，kk再次出現在了世人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