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漫長的酷刑。
地窨子裏除了爐火偶爾的噼啪聲,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肚子叫聲。
那股混合着葷油,醬香和玉米甜香的味道,無孔不入地鑽進鼻腔,讓人的思維都變得遲鈍,滿腦子只剩下那口鍋。
天色徹底黑透,地窨子裏全靠竈膛裏那火光撐着。
一羣人圍在竈臺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鍋蓋縫隙冒出的白氣。
孫大壯時不時就深吸一口,然後堅持不懈地問道:“朝陽,還沒好麼!”
江朝陽估摸着火候,伸手在木鍋蓋上方試了一下,感受着透出來的熱氣。
“差不多了。”
這三個字一出,就像是一道指令。
原本癱坐在鋪位上的幾個人,“蹭”地一下全彈了起來,瞬間把竈臺圍了個水泄不通。
十幾只鋁皮飯盒舉在半空,叮噹亂響,跟要去討飯似的。
江朝陽也沒磨嘰,雙手墊着兩塊破抹布,猛地掀開沉重的木鍋蓋。
“呼——!”
積蓄已久的白色水蒸氣像蘑菇雲一樣騰空而起,瞬間衝向低矮的地窨子頂部。
緊接着,那股濃烈到近乎實質的香味炸開了。
豬油的醇厚,醬油的焦香,土豆的綿軟,還有那股子最勾人的碳水甜香,一點點鑽進每一個毛孔。
嚴景剛湊過去,眼鏡片瞬間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急得他一邊胡亂擦眼鏡一邊喊。
“給我留點!我看不到鍋了!別擠我!”
霧氣散去,大鐵鍋裏的景象讓人呼吸一滯。
一圈金黃燦爛的玉米餅子貼在鍋壁上,上半截暄軟蓬鬆,下半截浸在濃稠油亮的醬色湯汁裏。
中間的土豆塊早就燉沒了棱角,裹滿了油脂,還在咕嘟咕嘟冒着琥珀色的大泡。
“娘咧……”
孫大壯眼珠子都直了,嘴角掛着一絲晶瑩,“這味兒……跟俺村過年殺豬菜一樣香!”
哪怕是嚴景這個唯二大城市來的,也顧不上擦被蒸汽霧化的眼鏡,伸着脖子就往鍋邊湊。
江朝陽拿起大鐵勺,在鍋沿上敲了兩下。
“都別往前擠,把飯盒放竈臺邊上,我給你們打!”
“主食一人一個大餅子,菜一人一大勺,剩下的湯汁誰要是覺得不夠喫,就拿餅子蘸着喫!”
隨着江朝陽用鏟子貼着鍋壁輕輕一鏟。
“滋——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
那是餅子底部的焦殼與鐵鍋分離的聲音,聽得人口水瘋狂分泌。
一圈飯盒如同待哺的雛鳥張着嘴,江朝陽手腕極穩,每一勺都帶着厚厚的油花。
一圈盒飯打完。
地窨子裏只剩下狼吞虎嚥的咀嚼聲和被燙得斯哈斯哈的吸氣聲。
江朝陽這纔給自己盛了滿滿一大份。
夾起一塊土豆送進嘴裏,滾燙,舌尖發麻,但他捨不得吐。
土豆燉得軟爛,綿軟沙糯,吸飽了豬油的鹹香,順着喉嚨滑進胃裏,瞬間熨帖了乾癟的腸胃。
這具身體太缺油水了,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叫囂着滿足。
“唔!唔唔!”
嚴景摘了眼鏡,咬了一口沾滿湯汁的餅子底。
鍋巴焦香酥脆,越嚼越香,上半截又軟糯回甘。
他一邊往嘴裏塞,一邊含糊不清地比劃大拇指:“絕了!朝陽,我覺得那些國營飯店的大師傅也就這手藝!”
江朝陽笑了笑,沒接話。
這年頭,肚子裏沒油水,只要帶葷腥都覺得香,更何況是這實打實的豬油燉菜。
眨眼間,孫大壯的飯盒已經見了底。
這傢伙正拿着半塊餅子,將飯盒壁上的油湯擦得乾乾淨淨,塞進嘴裏,一臉意猶未盡。
就連平時最文靜的蘇晚秋,也顧不上形象,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倉鼠。
“隊長,你手藝真好。”蘇晚秋嚥下食物,眼睛亮晶晶的,“以後誰嫁給你,那是掉進福窩裏了。”
江朝陽慢條斯理地喫着:“是大家餓狠了,外加豬油給得足。”
“那也是本事!”蘇晚秋笑着轉頭,“你說是不是,小雨?”
這一轉頭,卻看見田小雨捧着飯盒,大眼睛有些紅紅的。
“怎麼了?燙着了?”蘇晚秋嚇了一跳。
田小雨拼命搖頭,肩膀劇烈聳動,哽咽得說不出話。
“晚秋姐……我……我覺得我太沒用了。”
小姑娘紅着眼睛,聲音細若蚊蠅。
“大家都在幹活,就我什麼都不會,還要喫這麼好的東西……我一直拖後腿,要不是隊長,我怕是在火車上就撐不住了。”
剛纔的飢餓感退去,身在異鄉的惶恐和對自身價值的懷疑,伴隨着飯香反撲上來。
地窨子裏的氣氛瞬間沉悶。
這羣半大的孩子,離家千裏來到冰天雪地的北大荒,心裏的那根弦其實一直緊繃着。
“當。”
江朝陽放下飯盒,聲音不大,卻吸引了所有目光。
“田小雨同志,把眼淚擦了。”
他目光掃過衆人,火光映在他臉上,線條堅毅。
“我最後重複一遍,咱們是一個集體。”
“既然是一個鍋裏喫飯的戰友,就沒有誰拖累誰這一說。”
“男同志力氣大,幹體力活自然免不了多出點力氣。”
“同樣你們女同志手巧,縫縫補補還得靠你們。”
“而且就個人來說,嚴景懂機械,晚秋歌唱得好,能鼓舞士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田小雨身上,語氣肯定。
“至於小雨你心思最細,你完全可以勝任我們二隊的思想委員。”
“以後咱們二隊誰心裏有疙瘩,誰跟誰鬧彆扭,你要第一時間發現。”
“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別還沒上戰場先把自己否定了,那是逃兵行爲。”
“我相信只要不是故意躲避勞動,偷奸耍滑,哪怕你做的少一些,我相信大家也都是能理解的。”
田小雨吸了吸鼻子,胡亂擦了擦臉,破涕爲笑。
“隊長,你放心!我肯定當好這個思想委員,如果大家有什麼問題,以後都可以找我!”
“這就對了嘛!”孫大壯拍得胸脯砰砰響。
“小雨妹子,以後上工的活你不用着急,我幹完自己的就會去幫你!”
嚴景在邊上起鬨:“呦呦呦,這就‘小雨妹子’,‘大壯哥’喊上了?”
“大壯,你臉紅什麼?”
“你個最賤的四眼,瞎說什麼呢!”孫大壯臉漲成豬肝色,“朝陽說了,這叫戰友互助!團結懂不懂!”
鬨笑聲瞬間在地窨子裏炸開。
那股子低落的情緒,隨着鍋裏最後一點熱氣,徹底消散在漫長的冬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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