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牆邊,扯下一張泛黃的簡易地圖,往桌上一鋪,震起一片灰塵。
“下面說正事。”
關山河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的一片深色區域。
“今天上午接到團部的消息,往年一般十二月份之後纔開始的白毛風,今年有很大可能會提前刮起來。”
“原定的分批上山計劃作廢。”
“從明天開始,除了指導員和兩個留守看家的,其他人,不管男女,全部跟我進山砍柈子!”
聽到這話,底下知青面面相覷,有人縮着脖子小聲嘀咕:“啥是柈子?”
關山河耳朵尖,聽見這聲嘀咕,冷笑一聲,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森然道:
“柈子就是木頭,是你們這幫城裏娃娃過冬的命!”
“別覺得我危言聳聽。”
“北大荒的冬天不養閒人,更不留懶人。”
“等白毛風和大煙炮一刮,外頭零下四十度,地窨子裏要是斷了火,那就是口天然冰棺材。”
“一晚上,只要一晚上。”
關山河伸出一根手指頭晃了晃。
“第二天早上進去收屍,你們一個個都凍得跟石頭一樣硬,敲都敲不碎!”
人羣裏響起幾聲倒吸涼氣的聲音,幾個膽小的女知青臉都白了。
關山河沒打算停,繼續加碼:“還有,這會兒不光咱們急着囤貨,林子裏的畜生更急。”
“黑瞎子要冬眠,狼羣要過冬,都在憋着勁貼膘。”
“這時候的野獸,最兇,最餓,見着活物眼珠子都發綠。”
他眯起眼,視線死死釘在縮在角落裏的顧曉光身上,又掃向剛纔那幾個鬧騰得歡的男知青。
“進了山,誰要是敢私自掉隊,或者爲了偷懶不聽指揮亂跑……”
“真進了熊瞎子肚子,別指望我去撈人。”
“我不收屍,也沒那閒工夫幫你們去翻狼糞找骨頭渣子!”
“特別是某些自以爲腦瓜子靈光,喜歡搞小動作的。”關山河意有所指。
“在山上,把你那點小聰明都給我收起來!”
“黑瞎子聽不懂你的大道理,狼羣也不喫拉幫結派那一套!誰要是敢拿大夥的安全開玩笑,老子手裏的槍可不認人!”
這話說的極狠,透着一股血腥氣。
他防的就是到了山上,這幫知青爲了個破隊長職務,再給他鬧出什麼幺蛾子。
剛纔還因爲選舉鬥得不可開交的知青們,此刻也臉色煞白。
哪怕是農村出來的,但是除非是家在山區的,要不然哪裏見過野狼跟熊瞎子這種野獸。
特別是幾個膽小的女知青,嚇得嘴脣哆嗦,下意識往人堆裏縮。
就連剛纔一臉頹敗的顧曉光,聽到這話也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之前眼裏的怨恨現在也變成了實打實的恐懼。
一片死寂中,趙紅梅往前邁了一步。
她雖然聽得心裏發毛,但剛當上隊長,新官上任三把火,正是急需在衆人面前露一手,證明大家選她沒錯。
“連長,我有不同意見。”
趙紅梅挺直腰桿,聲音清脆,試圖展現出新任隊長的魄力。
“既然是爲了儲備過冬的柴火,我看營地周圍就有不少灌木叢和枯樹枝。”
“咱們知青隊人多力量大,直接在附近撿不行嗎?”
“既安全又省事,還能避免遇到野獸。”
說到這,她環視一週,臉上多了幾分自信。
“今天下午我就帶着幾個女知青在後坡跟河沿那邊試了試,不到倆小時,撿了差不多有一百斤呢!”
“照這個速度,我們十幾天就能湊夠過冬的量,何必非要去深山老林冒險呢?”
周圍幾個女知青聞言紛紛點頭,看向趙紅梅的眼神多了幾分欽佩。
不愧是紅梅姐,腦子就是轉得快,既能幹活又能保命。
一直沒吭聲的江朝陽,聽到這話沒忍住,輕輕搖了搖頭。
這動作幅度不大,卻正好落在一直關注他的趙紅梅眼裏。
她眉頭一皺,剛樹立起來的威信哪容得下別人質疑,當即轉頭看向江朝陽,語氣裏帶着幾分火藥味。
“江朝陽同志,你搖頭是什麼意思?看不起我們女同志的勞動成果?”
“你要是有高見,不妨當着大夥的面說出來,別在底下搞小動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江朝陽身上。
看到對方主動挑起話題,江朝陽也沒怯場,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趙隊長,帽子別扣那麼大。”
“我也怕死,但我更知道,有些懶是偷不得的。”
他指了指牆角的竈臺。
“你下午撿回來的那些,我們二隊的女知青也撿了不少,基本大多都是枯樹枝,樹條,頂多手腕粗細?”
趙紅梅一愣:“那又怎麼樣?一樣也是柴火,燒起來火也不小啊。”
“火是不小,就是不頂事。”
江朝陽笑了笑,語氣平淡卻透着一股自信的氣質。
“那種軟雜木,在咱們內地的多數地區燒火取暖倒也湊合。”
“可這邊不一樣,這北大荒的數九寒天可不像普通的北方地區。”
“你剛纔沒聽連長說嗎?這邊一旦颳起白毛風,溫度直接能低到三四十度!”
“這種溫度晚上要想不凍死人,爐子必須得二十四小時不熄火。”
“你們白天撿那種柴火,扔進去十幾分鍾就燒沒了。”
“更何況大半夜零下三四十度,你是打算不睡覺,整宿守在爐子邊添柴火?”
這一問,把趙紅梅問住了。
江朝陽繼續道:“軟木燒得快,灰多煙大熱量低。”
“這邊要安穩過冬,要麼燒煤,要麼得是柞木,樺木這種硬木,或者是含油量高的松木柈子。”
“一根粗的塞進去,壓上火,能安穩燒半宿,屋裏熱乎氣才散不掉。”
“這種硬木頭,河灘上沒有,所以只能進深山老林去伐。”
江朝陽看着趙紅梅,嘴角扯出一絲弧度。
“趙隊長,你真覺得在這生活了一年的老兵,是因爲腦子沒你聰明,才放着家門口的樹枝不撿,冒風險跟力氣跑大老遠去山上林子裏砍柴?”
江朝陽說完,屋內鴉雀無聲。
剛纔還覺得趙紅梅有道理的知青們,此刻恍然大悟。
是啊!
人家老兵們能不知道門口有樹枝?
趙紅梅臉色僵硬,嘴脣動了動:“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次是我考慮不周,我做檢討。”
關山河深深看了江朝陽一眼,原本嚴肅的臉上多了一抹意外。
他沒想到這個城裏娃,居然只聽他前面簡單的介紹就能分析出這麼多。
難怪指導員前面爲了二隊,都偷偷跟他使手段呢!
真是一個好苗子啊!
“你們剛來,不懂情況正常。”
“但以後都跟江朝陽同志學學,動嘴前先過過腦子!”
“別以爲來這就是換個地方過家家。”
“這邊想活下去,就要多思考,所有人擰成一股繩!”
關山河這一番話,徹底給剛纔的爭論定了性。
趙紅梅咬着嘴脣,臉上火辣辣的,剛當上隊長的得意勁兒一下子散了不少。
江朝陽倒是神色如常坐回板凳。
彷彿剛纔懟得對方啞口無言的人不是他。
“行了,你們沒什麼事,咱們就散會吧!”
關山河揮揮手。
“今晚把鋪蓋卷緊點,好好睡一覺。”
“明天一早,聽連裏的哨音集合,領工具,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