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羣漸漸散去。
禮堂裏的熱度還沒完全消退,空氣中殘留着旱菸和煤渣混雜的味道。
江朝陽剛把最後一個要簽名的筆記本還回去,正準備回到六連的隊伍裏,就看見張鐵軍從人羣中逆行過來。
教導員臉上掛着笑,那種笑容裏帶着幾分得意,幾分欣慰,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朝陽,跟我來。”
說完看向六連其他人。
“你們跟老關說一聲,就先去物資倉庫那邊搬你們的物資吧!等我們一會兒就過去了!”
張鐵軍拍了拍江朝陽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
“政委在等你呢!”
江朝陽心裏一動,點點頭。
“現在?”
“對,現在。”
張鐵軍轉身朝禮堂側門走去,江朝陽跟在後面。
身後,孫大壯還想跟上來,被嚴景一把拽住。
“你跟着幹啥?沒聽教導員說我們去物資倉庫等着領東西嗎?”
“人家政委找朝陽,又不是找你。”
“朝陽!你不要着急,我們在倉庫等你啊!”
孫大壯扯着脖子喊道。
看着孫大壯的樣子,一隊恰好走過來的顧曉光直接道。
“你們隊長這次肯定是去受表彰的,他着急什麼?”
“哪像我們,還要去幹活當搬運工。”
說着看着江朝陽的背影消失在側門,他說話間還帶着一絲酸溜溜的羨慕神色。
看着顧曉光的樣子,趙紅梅直接走過來。
“你是不是又羨慕了?”
“羨慕那你還不學着點,一天天就想着怎麼偷懶?”
“就你那個懶樣兒!憑什麼跟人家朝陽比?你能比得上人家朝陽一根手指頭不?”
“還想一直喊着想當幹部呢!”
“要是真讓你當成了領導幹部,那羣衆纔是倒了八輩子黴了。”
看着趙紅梅又貶低自己,顧曉光非常不服。
“什麼叫瞎了眼?”
“你看着哪個領導,一天天跟着出苦力幹活的!”
“我這都是儲存體力,我要留給腦力勞動。”
趙紅梅翻了個白眼。
“你那就是偷懶,合着你光看見現在了?
“但人家哪個領導不是從下面一點點幹出成績纔上去的?”
“就你這種光想好事,一點不願意出,就一輩子活該出苦力。”
隨後看向二隊其他人。
“既然你們隊長不在,就跟着我走,咱們去把咱們連的物資先領回來。”
說完之後,她走向另一邊,看到關山河正一臉得意地跟他幾個老戰友炫耀。
於是兩步走上去,大聲道。
“連長,你別在那炫耀了,教導員讓我們去物資倉庫領物資呢!”
“啊?”
“去領物資嗎?”
“那行!”
關山河回過頭。
“哎呀,我們第一個挑,那今年的一百斤白麪總算是能領齊了啊!”
“總算不用在用棒子麪充數了啊!”
“哈哈,這麼多,都不知道該怎麼喫好呢!”
“弟兄們我先走一步了啊!”
看着關山河得意的樣子,另外兩個老兵直接咬牙切齒道。
“老關,你這個樣子要不是在你的面前,我倆費揍你一頓。”
關山河看到這個樣子更加得意的擺了擺手。
“沒辦法,誰叫我們六連的人都太優秀了呢!”
說完朝着遠處同樣在跟熟悉戰友聊的程墾和石衛國。
“老程,老石,讓你倆照顧人,你倆怎麼照顧那邊去了怎麼。”
“哈哈,連長,這不是幾個老夥計,都特想知道朝陽是怎麼在咱們幫助下想出這些的嘛!”
“別扯淡,有你屁功勞!”
關山河說完扯開大嗓門對着周圍喊道。
“六連的都過來集合了!”
“還有小兔崽子們,整好隊,咱們出發,帶你們領東西去。”
看着幾個老班長都這個樣子,趙紅梅都有些無奈了。
她發現江朝陽一走,整個連裏就沒個靠譜的人了。
甚至原本靠譜的連長,班長遇到跟自己熟悉的戰友也跟個大孩子一樣不靠譜了。
不過她知道,江朝陽現在已經到了一個,她暫時比不了的地步了。
但她不嫉妒。
她只是在心裏暗暗發誓,自己也要儘快成長起來,不能總是被江朝陽一直在前面拉着走。
側門外是一條窄窄的走廊。
江朝陽跟着張鐵軍走了沒幾步,就到了一間掛着“政委辦公室”牌子的房間。
張鐵軍在門口停下,抬手敲了敲門。
“政委,人帶來了。’
“進來。”
裏面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張鐵軍推開門,側身讓江朝陽先進去。
房間很小,陳設很簡單。
一張木桌,幾把椅子,牆上掛着一幅地圖,標註着饒河荒原的地形水文。
李遠江坐在桌後,正低頭看着什麼文件。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
“來了,坐。”
江朝陽走到桌前,規規矩矩地站定。
“政委好。”
“別站着,坐下說話。”
李遠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和藹。
江朝陽這才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李遠江打量着眼前這個年輕人。
十八歲,瘦削,臉上還帶着幾分稚氣,但那雙眼睛裏卻透着一股子沉穩和堅定。
這種眼神,本不像是一個年輕知青該有的,看來生死離別還是鍛鍊人啊。
“江朝陽同志,你今天的發言,很好,非常好。”
李遠江緩緩開口,聲音不急不緩。
“不僅僅是想法的創新,更重要的是,你給了所有人一個身份認同。”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深邃。
“你知道嗎?我們這支隊伍,是從鐵道兵轉業過來的。”
“有些人是因爲傷殘不能繼續服役,還有些人是退役之後發現家裏都沒人了,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去。”
“再加上你們這些知青,家屬,還有本地的赫哲族老鄉,這就是一鍋大雜燴。”
“人心不齊,隊伍就不好帶。”
“這段時間我沒少處理這種身份帶來的糾紛。”
李遠江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疲憊。
“我一直在想,怎麼才能把這些人擰成一股繩。”
“光靠命令不行,光靠說教也不夠。”
“哪怕斷案,也必須得有一個大家全都認同的身份,一個讓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公平的歸屬上斷案。”
他抬起頭,看着江朝陽,眼神裏帶着幾分讚許。
“你今天提出的北大荒人,就是這個答案。”
“第一代北大荒人,你這七個字,比我開十次動員大會都管用。”
“大家都是第一代人,只能有職業,年齡,經驗,力氣的差距,不能出現身份的不同。”
江朝陽聽着,心裏微微一動。
“政委過獎了。”
江朝陽低聲道。
“我只是把心裏想的說出來而已。
“不,這不是過獎。”
李遠江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你這個年輕人,有想法,有格局,更難得的是,你懂得怎麼把想法變成現實。
“冰道運輸,松子榨油,這些都是實實在在能解決我們實際問題的辦法。”
“但最重要的,還是你那句話——我們不再是傳承歷史,而是在開創新的歷史。”
李遠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原。
“我們這一代人,經歷了太多苦難。”
“戰爭,饑荒,動盪。”
“但我們從來沒有放棄過希望。”
“因爲我們知道,只要我們還活着,只要我們還在奮鬥,這片土地就會有未來。”
他轉過身,看着江朝陽,聲音變得鄭重起來。
“你今天說的話,讓我看到了這個未來。”
“前面我跟你們教導員聊過幾句,他說你想從下面開始。”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有沒有考慮過專職幹政工宣傳類的職務。”
江朝陽心裏一跳,思索了片刻,最終還是搖頭。
“領導,我說實話,今天最後這番話我也是僥倖,相比於主要負責思想宣傳類的工作。”
“我還是更喜歡生產建設這一方面。”
“畢竟我們宣傳工作做得再好,也是要搭配實際的生產工作來進行的。”
“不然咱們嘴上說的再好,可實際上卻讓我們羣衆越過越差勁,越活越艱難,這也很難讓人信服啊。”
聽到江朝陽這番話,後面的張鐵軍立刻笑着接話。
“政委,你看我說什麼來着?”
“我就說不會被你兩三句誘惑打動的吧!”
李遠江瞪了張鐵軍一眼。
“你確定考慮清楚了?”
“生產崗位可不比我們政工類的崗位,對你們知青有天然的優勢。
“這些生產崗位,必須得從一線骨幹中選拔出能力最優秀的。”
“你確定有信心競爭的過他們?”
江朝陽卻自信道。
“報告政委,我有信心!”
負責生產,他擁有後世的無數經驗可以借鑑,不管是改良工具還是提升生產效率。
哪怕出意外也不會有多少問題。
可一旦摻和進思想問題裏面,一旦出意外,那就很難補救了。
所以這種事情他是堅決不會碰的,他就在自己連隊老老實實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
頂多後面來打個秋風,哭哭窮,賣賣慘劃拉點物資回去。
看着江朝陽明確表態,李遠江點點頭。
“那行,既然你都已經決定了,那我也不多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