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肚子裏最後一點縫隙都被滾燙的肉湯填滿,一股熱氣順着食道緩緩上湧,打出的飽嗝都帶着濃郁的肉香。

所有人都挺着滾圓的肚子,四仰八叉地靠在長凳上,臉上洋溢着一種近乎融化掉的慵懶和滿足。

就在這時,關山河清了清嗓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站了起來。

“咳咳,那個,今天團裏的會議精神,按照要求,我需要跟留守的同志們傳達一下。”

“其他人開過會的,也給我坐好了,重新學習!”

“把經驗和教訓都給老子刻進腦子裏去!”

“最起碼,以後再遇到這種要命的問題,自己該怎麼辦,心裏得有個數!”

他聲如洪鐘,瞬間驅散了滿屋的倦意。

衆人立刻安靜下來,胡亂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光,紛紛坐直了身體,腰桿挺得筆直,像是課堂上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地窨子裏只剩下油燈裏燈芯燃燒的“噼啪”輕響。

關山河站起身,踱步到房間中間,環視一圈,刻意拔高了嗓門,讓自己的聲音能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咳咳!”

他再次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記錄稿。

“下面由我,正式對本次總結大會的精神進行轉述和傳達!”

“首先,團政委李遠江同志總結了今年我們墾區因各種意外產生的不必要傷亡。”

“特別是對這半個月來犧牲的同志進行了分析,點出這次大會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第一個發言的是團直屬後勤連的齊老黑同志,他分享了關於地窨子防返漿水和煙囪迴風口的寶貴經驗……………”

關山河念得抑揚頓挫,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這不是在走過場,他時不時停下來,加上自己的理解和點評,用更粗糲直白的話把那些要點掰開揉碎了講。

衆人聽得極其認真。

這些不是空話套話,而是用凍傷的手指,嗆黑的肺管換來的。

甚至是用命換來的生存技巧,在這片冰天雪地裏,沒人敢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接着是衛生隊的同志,主要是講了春季防蚊蟲的辦法,這個很重要!”

“咱們回頭在開春之前,還要再組織專門學習,重溫一遍!”

“下一個是直屬三連的同志,分享了辨別冰層厚度的技巧,這個對咱們接下來的冬捕很有用......”

他一條條念着,下面的知青和老兵們有的凝神傾聽,有的眉頭緊鎖,有的則不住地點頭。

偶爾還跟身邊的人低聲討論兩句,氣氛嚴肅而熱烈。

江朝陽坐在前排,聽着這些來自各個連隊的智慧結晶,心裏也覺得收穫頗豐。

然而,當關山河唸完其他連隊的經驗後,話鋒毫無徵兆地一轉。

那張嚴肅的黑臉上,一抹壓抑不住的得意和炫耀,像是被點燃的野草,迅速蔓延開來。

“接下來!”

他嗓門又高了八度。

“是第六前哨墾荒點的代表,江朝陽同志提出的!”

“他主要是講述如何就地取材,解決咱們整個團都頭疼的冬季運輸難題!”

“其講述的核心在於八個字——利用自然,改造自然!”

“具體方法如下………………”

這話一出,所有六連人的胸膛,都在一瞬間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那是一種集體榮譽感被點燃的生理反應。

他們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匯聚到了角落裏的江朝陽身上,滾燙,灼熱,帶着毫不掩飾的驕傲。

甚至,已經有人控制不住地開始鼓掌。

“啪!啪啪!”

掌聲稀稀拉拉,卻飽含着最真摯的情感。

江朝陽被這上百道目光像是探照燈一樣鎖定,渾身的汗毛瞬間根根倒豎,後背的肌肉都繃緊了。

他下意識地端起面前的搪瓷缸,仰頭假裝喝水,試圖用寬大的碗沿擋住自己那張已經急劇升溫的臉。

這感覺......

太他媽的羞恥了。

聽着別人的經驗他還沒怎麼。

還有當時在臺上,面對着幾百上千號陌生人,在那種嚴肅的會議氣氛烘託下。

他除了有點緊張,倒也沒覺得有什麼。

可現在不一樣。

這屋子裏坐着的,都是朝夕相處的戰友、兄弟。

這感覺,就跟在全校大會上,被教導主任點名表揚。

然後當着你一堆小夥伴的面,把你的優秀作文當成範文,一字一句地高聲朗讀出來。

公開處刑,莫過於此。

可惜,關山河他們這代人的思維,跟江朝陽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在他們眼裏,獲得了榮譽,那就是要敲鑼打鼓,掛上大紅花,遊街示衆,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的光榮。

關山河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可他臉上的笑容已經到了耳根,牙花子都露了出來。

“都別急,這才哪到哪?這只是第一項!”

關山河繼續激情澎湃地念着,聲音裏全是炫耀。

“其二!江朝陽同志提出,咱們腳下的這片林海雪原,就是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庫!那些高聳入雲的紅松塔,就是掛在樹上的油瓶子!”

“他通過尋找松鼠的蹤跡,繳獲松鼠的庫存,用土法熬製松子油!這項提議,可以相當程度地緩解我團油料短缺之急!”

“爲開春之後的春耕工作提供足夠的營養後勤保障!”

“啪啪啪啪啪!”"

這一次,掌聲不再稀疏,而是像爆豆子一樣密集地炸響。

“嘿嘿,朝陽,再聽一遍,還是爲你感到驕傲!”

孫大壯激動得滿臉通紅,蒲扇大的手掌拍得山響,他一把摟住江朝陽的肩膀,用力晃了晃,骨頭都快被他搖散架了。

江朝陽的臉,已經快要埋進那隻空空如也的茶缸裏了。

他現在就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或者乾脆讓孫大壯把自己搖暈過去也行。

然而,全連的目光都像高瓦數的探照燈,把他在原地,讓他無所遁形。

關山河的處刑,顯然還沒有結束。

他胸膛起伏,像是要把地窨子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進肺裏,然後用一種近乎宣讀最高指令的莊嚴口吻,念出了最後,也是最重磅的內容。

“最後!”

“江朝陽同志,針對我部人員構成複雜,不少同志思想迷茫,身份認同感缺失的根本問題!”

“提出了一個宏大的,極具有歷史性意義的設想!”

“他指出,不管是老兵,知青,家屬,還是本地的赫哲族人,我們來到這裏就不是過客,不是來這裏熬日子的流放者!”

“我們是這片黑土地的主人!我們所有人都有一個共同的,嶄新的身份——北大荒人!”

關山河猛地抬起頭,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或滄桑或年輕的臉,他一字一頓,聲音鏗鏘。

關山河沒有停頓,繼續用高亢的聲音做着最後的總結。

“會議的最後!"

“團政委李遠江同志,在總結髮言中,重點表揚了江朝陽同志提出的‘北大荒人”的身份認同理論!”

“並號召全團所有墾荒隊員!”

“積極學習這種主人翁精神......最後,把北大荒,真正改造成我們子孫後代的北大倉!”

話音落下。

食堂裏,針落可聞。

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刻,王振國第一個站了起來,雙眼寫滿了爲你驕傲的神情。

“好!”

一個字,如同驚雷。

緊接着。

“嘩啦啦——!”

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炸響!

所有人,無論是老兵還是知青,都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拼命地鼓掌。

那股發自肺腑的激動,震撼與自豪,匯聚成一股滾燙的洪流,幾乎要將這地窨子低矮的屋頂整個掀翻。

而在這山呼海嘯般的掌聲與歡呼中。

作爲絕對焦點的江朝陽,恨不得把自己的頭縮進胸腔裏。

臉紅的要燒起來的怎麼辦!

他畢竟不是真的十八歲!

現在這種場面,他的腳趾已經在厚重的棉鞋裏,開始不受控制地用盡全力瘋狂蜷縮起來了。

彷彿不是在摳鞋底,而是在這堅硬的凍土上,爲自己摳出一棟能立刻躲進去的三室一廳。

看着江朝陽那副坐立不安,脖子都紅透了的窘迫模樣。

坐在後排的趙紅梅和蘇晚秋幾個女知青,都忍不住用手捂着嘴,肩膀微微聳動,清亮的眼眸裏裝滿了笑意。

原來這個什麼時候都沉穩大氣,彷彿天塌下來都能面不改色的隊長,也不是一點弱點都沒有。

別人夢寐以求,恨不得取而代之的光榮表揚,他居然會羞澀得像個未經世事的少年。

她們甚至覺得,這樣窘迫又羞澀的隊長,反而比之前那個似乎無所不能的形象,多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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