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海領着衆人回到自家地窨子,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再也看不到半分先前的審視與客套。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熱情與鄭重。
“烏日根那邊,你們就放心。”
老族長親自給幾人續上滾燙的熱水,熱氣氤氳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
“圖紙就留在他那,我讓他先把你們要的傢伙什趕出來。”
“嚴景小同志是吧?”他的目光轉向一直安靜記錄的嚴景,“這幾天,你就辛苦一下,多往烏日根那跑跑,有什麼地方不對,你們當面鑼對面鼓地溝通,保證打出來的東西,跟你們圖紙上的一模一樣!”
嚴景連忙站起身,推了推眼鏡,鄭重地點頭。
“沒問題,尤族長,我一定配合好烏日根師傅。”
嚴景本來就對找魚窩不感興趣。
相比於去冰面上找不知在何處的魚窩,他更喜歡將圖紙上的東西一下一下變成實實在在的工具。
安排妥當,尤清海的視線最終落回到江朝陽身上,那眼神裏,帶着一種發現璞玉般的欣賞。
“至於你,朝陽小同志。”
“明天天一亮,就跟着我走。”
他的聲音沉穩下來,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段時間我會把我們赫哲族找魚的本事全部教給你,但能不能學到真本事,能學多少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畢竟哪怕是我們赫哲族,也不是每一個都是熟練的魚把頭。”
江朝陽認真點點頭。
“尤族長放心,我肯定會用心的。”
王振國聽着兩人這番話,便把前面尤清海沒收的白麪再次拿出來。
“尤族長,既然你都打算把手裏的本事都教給我們,那這個束脩你們可就一定要收下了。”
“不然我們可沒臉白佔便宜,而且我們漢人的規矩,學手藝怎麼也不能空着手上門。”
尤族長卻擺了擺手。
“王指導員,要說佔便宜,是我們村裏佔你們便宜了。”
“你可能對於冬捕沒有那麼瞭解,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那兩個工具對我們捕魚隊的用處很大。”
“光少鑿冰眼節省出大量的時間,就可以讓我們捕魚隊走的更遠。”
“應該我們說感謝。”
不過說完之後看着王振國堅決的樣子。
老族長沒辦法,這才直接說道。
“要不這樣吧!”
“東西我收下,今晚就用這個招待你們了。”
說完之後,都沒等王振國答應,就朝着小魚蛋的母親喊道。
“烏日娜,你把客人帶來的東西拿過去吧!”
“今晚就全部做成饃饃招待客人,等熟了給你阿哥也送一部分。”
都安排完之後,老族長才看向王振國。
“王指導員,如果你們還推辭,那麼關於找魚窩你們就請別人吧!”
聽到尤清海都這麼說了,王振國自然只能答應。
這一夜,可能也是出於待客的原因,江朝陽終於久違的喫到柔軟的純白麪饅頭了。
可也是逐漸適了這邊的生活,這一頓軟乎乎的饅頭,居然真讓他喫出了甜甜的滋味了。
當然也不光是他。
指導員更是一邊喫一邊臉上掛着心疼的模樣。
這也就是送出去了,不然要是在連隊裏,高低得罵半天敗家子。
一夜過去。
次日清晨,天邊纔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凜冽的寒風依舊在荒原上無盡肆虐。
江朝陽收拾停當,走出地窨子時,尤清海已經等在了外面。
老人今天換上了一身厚實的狗皮大襖,頭上戴着一頂遮住耳朵的皮帽子,手裏提着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冰釺子。
讓人意外的是,他的身邊還跟着一個小小的身影。
小魚蛋也穿得像個毛茸茸的球,左邊用麻繩綁了個揹帶,挎着江朝陽送給他的那把小木槍,身後揹着一根小號的冰釺子。
看到江朝陽,立刻興奮地揮了揮手。
“朝陽哥哥!”
“我要跟你一起學!”
尤清海看着自己的孫子,臉上露出慈祥的笑意。
“帶上他也好,我們赫哲人找魚窩的本事,都是這麼一代代跟着長輩,在冰上看,在冰上聽,慢慢磨出來的。”
“魚娃子既然想跟着學,那我就正好一起教了。’
“你們一個,是我們赫哲人的未來。”
“另一個,是我看好的,也能讓咱們在這片黑土地上,把日子過得更好的能人!”
“希望你們倆,都得把這門手藝給我學紮實了!”
這番話,擲地有聲。
王振國和石衛國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驚喜。
他們心裏清楚,尤清海這番話的分量。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技術交換了。
這是一種近乎於託付傳承的信任,是真正將六連,將江朝陽,當成了可以信賴的自己人!
江朝陽看着老人眼中那份真誠與決斷,心中也湧起一股暖流。
他鄭重地彎下腰,對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尤族長,您放心。
“我一定用心學。”
尤清海轉頭對江朝陽擺擺手。
“不用這樣!”
“本來想着讓你先跟着捕魚隊的,想了想了,今天還是先帶你認認魚窩,後面再逐步讓你跟着實踐。
“咱們走吧!”
江朝陽看着清海在前面帶路。
指導員帶着邊上的石衛國朝着江朝陽揮了揮手。
“朝陽,你好好跟着學!”
“我們就不跟着去了,我跟老石去山上轉轉,看看能不能打點獵物給你們補補。”
很顯然這兩個老兵沒有了拖累之後,肯定不會安穩地在村裏待着。
而且相比於學什麼找魚窩,兩人也對山林裏的獵物更感興趣一點。
江朝陽倒也沒拒絕,只是叮囑道。
“那指導員你們注意安全。”
“我可不想再聽到不好的消息。”
王振國拍了拍身上的槍。
“放心,我倆都帶着傢伙呢!”
“而且山裏的畜生精着呢!”
“槍聲一響,那些畜生除非是走投無路,不然一般不會主動找死的。”
“你好好學你的就行了。”
兩邊出了村子就分道揚鑣。
尤清海帶着他跟小魚蛋倒是沒走遠,就在村子外圍,一個被白雪覆蓋得嚴嚴實實的寬闊水泡子停了下來。
顯然這個村落立在這裏,那選址肯定是經過考量了。
整個水泡子並不算很大,直徑大概也就幾百米的樣子。
冰面上覆着一層積雪,尤清海帶着後面一大一小走在冰面上。
“這是我們族裏的龍王塘,春夏的時候,我們出去打魚,如果喫不完的魚獲就會放進這個塘裏養着。”
“等冬天徹底上不了山的時候,也沒辦法去更遠的水域冬捕的時候,我們就會打開這個塘度過最寒冷的那段時間。”
所以今天咱們先從這個確定有魚窩的塘裏開始。
老人先是用工具掃了掃湖面的雪。
露出下面平整如鏡的冰面,在晨曦的微光下,還泛着一層青幽幽的光。
“找魚窩,分三步。
尤清海沒有半句廢話,直入主題。
“第一步,看冰。”
他用手裏的冰釺子,指了指腳下。
“你看這冰面,雖然都是冰,但顏色,紋路,都不一樣。”
江朝陽凝神望去,果然,大部分冰面是青白色,但在不遠處,有一片區域的冰色澤明顯更深,呈現出一種近乎墨綠的顏色。
“顏色深的地方,說明水也深,水深且緩,大魚才喜歡待。”
“還有冰裂。”尤清海帶着他走了幾步,指着一道從冰面延伸出去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紋。
“這種碎裂紋,說明這下面的水是活水,有暗流。魚喜歡在活水裏待着,因爲水裏有食,也不缺氧。”
“但這種地方,冰也相對薄,最是危險,鑿冰眼還有下網的時候,就要格外小心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冰釺子的末端在冰面上輕輕敲擊。
“鐺...鐺...”清脆的聲音傳出老遠。
“第二步,聽冰。”
老人示意江朝陽蹲下,然後自己也俯下身,將耳朵貼在了冰冷的冰面上。
他閉上眼睛,神情專注。
許久,他才緩緩直起身。
“冰下的聲音,能告訴你很多東西。”
“水流的聲音,冰層凍結時發出的‘咔咔’聲,還有......”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魚羣遊動時,尾巴掃過冰層底部的,那種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這個,需要你用心去聽,用身體去感受。”
江朝陽學着他的樣子,也將耳朵貼了上去。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透過冰面,侵入耳廓,凍得他一個激靈。
真冷。
他覺得明天第一件事,就先搞個聽筒出來。
不光能加大聽力,還能防止凍掉耳朵。
有些經驗,確實得跟着出來實踐才能掌握,可有些苦那自然也是沒有必要喫的。
他的思維畢竟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自然也不會跟這個時代的很多人一樣的死板,更不會沒苦硬喫。
不過他趴下聽了半天。
冰下,還是一片死寂。
除了自己血液流動的嗡嗡聲,他什麼也聽不見。
尤清海看着他,並不意外,只是笑了笑。
“不急,這功夫,沒個一兩年的磨練,是聽不出門道。”
“接下來,纔是最關鍵的第三步,也是我們赫哲人能不能過個好冬的關鍵。’
“這也是你相對能快速掌握的。”
老人站起身,目光如鷹隼般,開始在廣闊的冰面上緩緩掃視。
“就是找氣泡!”
“魚在水下,跟我們一樣也是要呼吸,也是要換氣的。”
“它們吐出的氣,升到冰面下,就會被凍住,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氣泡。”
他領着江朝陽,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在雪地上尋找着獵物的蹤跡。
很快,他在一處地方停了下來。
尤清海用腳,輕輕掃開冰面上的一層浮雪,露出了下面晶瑩剔透的冰層。
冰層之下,果然凝結着幾個零星的,米粒大小的白色氣泡。
“你看。”
“這種單個的,散亂的,而且形狀不太規則的,多半是水草腐爛,或者是水底的淤泥冒出來的沼氣。”
“這種地方,沒魚,就算有也不會是魚羣。
他又帶着江朝陽走了幾十米,在另一處停下。
這一次,掃開浮雪後,冰層下的景象讓江朝陽的呼吸都停頓了一瞬。
只見那片區域的冰層下,密密麻麻地凝結着數百個氣泡!
這些氣泡大小不一,但大多呈橢圓形,而且非常有規律地聚集在一起,形成一片明顯的“氣泡帶”。
它們就像是冰層下的一條銀河,閃爍着誘人的光芒。
“朝陽哥哥,你看你看!這裏好多泡泡!”
小魚蛋也發現了,興奮地指着腳下。
“這,就是魚羣換氣留下的魚星!”
尤清海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氣泡越密集,越新鮮,形狀越規整,就說明下面的魚羣越大。”
“而且......它們就在這附近,沒有走遠!”
“這裏,就是一個絕佳的魚窩!”
老人用冰釺子,在“氣泡帶”最密集的地方,重重地頓了一下,在冰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
“只要找到了這樣的地方,你就可以以這些氣泡帶爲中心,劃定漁獵區,鑿開冰眼,下網,基本不會空手而歸!”
說完尤清海雙手握住冰釺子,身體微微下沉,腰腹發力,手臂肌肉瞬間繃緊!
“喝!”
一聲低喝,鋒利的冰釺子帶着破風聲,狠狠地鑿在冰面上!
“咔嚓!”
一聲脆響,冰屑四濺!
一下兩下三下。
隨着尤清海一點點用力,一個碗口大的小冰洞便已成型。
一股帶着水腥味的寒氣,從洞口噴湧而出。
清理完碎冰後。
尤清海從隨身的皮囊裏取出一截早已準備好的魚線,上面掛着一個簡陋的鐵質魚鉤,鉤上穿着一塊乾硬的獸肉。
他將魚線緩緩放入冰洞。
小魚蛋立刻湊了過來,趴在冰洞邊,一雙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着水下。
江朝陽也屏住了呼吸。
之前的一切,都是理論。
現在,是驗證理論的時刻。
時間彷彿變慢了。
不過魚線只是下沉了一兩分鐘。
突然!
尤清海握着魚線的手指猛地一抖!
“來了!”
他手腕一揚,一條銀白色的影子被猛地從冰洞中拽了出來!
那是一條半尺多長的大白魚,在冰面上瘋狂地蹦跳着,鱗片在陽光下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哇!是魚!”小魚蛋興奮地撲了上去,用帶着皮手套的小手,費力地按住了那條活蹦亂跳的魚。
尤清海將魚從鉤上取下,然後將魚線遞給了江朝陽。
江朝陽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着雪粒子和冰碴的冷氣灌入肺裏,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今天,真是受教了。”
尤清海擺了擺手,那張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真正欣慰的笑容。
“光明白還不夠。”
“你得自己去找。
"
老人將手中的冰釺子,遞給了江朝陽。
“今天一天,你倆什麼都不用幹,你們的任務就在這片龍王塘上,給我找出三個你認爲能下網的魚窩來。”
“然後釣上三條魚來!”
說完,走到遠處一塊背風的石頭邊坐下,從懷裏掏出一個菸袋鍋,慢悠悠地點上了。
把整片冰場,都留給了一大一小兩個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