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地窨子裏,暖流滾滾。
門外是呼嘯的白毛風,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兩口行軍大鍋的鍋底,火焰舔得正旺,將厚重的鐵鍋燒得微微發紅。
一口鍋裏,奶白色的鯽魚湯已經徹底熬開了,咕嘟咕嘟地翻滾着濃稠的泡沫。
另一口鍋更是壯觀。
兩條至少二十斤的哲羅魚,被利落地斬成數段,醬香與魚鮮混合的濃郁氣息,幾乎凝成了實質。
鍋邊上,一圈金黃的貼餅子被烤得外殼焦脆,而浸在湯汁裏的那一半,則吸飽了精華,變得鬆軟油潤。
蘇晚秋用大鐵勺攪動了一下鍋底,防止粘連。
她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被竈膛的火光映得晶晶亮,臉上卻全是滿足。
她先用專門的小盆,把四份最精華的魚肉和最濃的頭湯打了出來,小心地裝進江朝陽他們四個“功臣”的搪瓷飯缸裏。
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身,揚聲道:“開飯了!排好隊,一個個來!”
話音剛落,早已按捺不住的隊員們立刻湧了上來,卻又在蘇晚秋面前,極有默契地排成了一條長龍。
一人一大勺醬燉魚肉,再來上一碗奶白的魚湯,最後拿上一個幾乎有巴掌大的貼餅子。
關山河是最後一個。
他端起自己那碗滾燙的魚湯,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身站到了地窨子中間。
“今天,別的就不多說了!”
他聲音洪亮,蓋過了鼎沸的人聲。
“既然是慶功宴,先敬咱們的功臣!”
“另外你們也別說,他們四個是去享福的!”
“有本事你也去享這個福,這山上咱們誰沒有去過?獵物是那麼好打的嗎?”
“要是沒有他們四個,咱們今天還在啃土豆呢!”
“所以!”
關山河深吸一口氣,將碗舉得更高。
“都給老子把碗端起來!用這第一碗湯,敬朝陽,敬指導員,敬老石,敬嚴景!敬他們這些天的付出!”
“幹了!”
一聲令下,再無半點遲疑。
“幹!”
全連的人,無論男女,一個個都從座位上站起,高高舉起了手中的碗。
瓷碗,搪瓷茶缸,木碗,鋁飯盒,各種餐具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而又厚重的聲響。
所有人仰起脖子,將那碗凝聚了所有期盼的鯽魚湯一飲而盡。
滾燙的魚湯順着喉嚨滑入胃裏,一般灼熱的暖流轟然炸開,瞬間擴散至四肢百骸,將連日來積攢的疲憊與寒冷,驅散得一乾二淨。
“哈——!”
“香!”
“孃的,太鮮了!”
孫大壯一口喝完,意猶未盡地把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咂巴着嘴,一雙牛眼瞪得溜圓,全是純粹的滿足。
一口魚湯下肚,氣氛徹底被點燃。
關山河重重地把空碗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喫飯!”
這兩個字,如同聖旨。
瞬間,再沒有人說話。
在這個年代,在這片荒原上,天大地大,喫飯最大!
整個食堂裏,只剩下筷子與碗碰撞的清脆聲,以及衆人大快朵頤時發出的滿足的吸溜聲。
每個人五花八門的飯盒裏,都裝滿了大塊大塊的魚肉。
魚肉被醬汁燉得酥爛入味,筷子輕輕一撥,就骨肉分離。
再下一塊紮實的貼餅子,在碗底濃稠的湯汁裏狠狠一蘸,送入口中。
這一口下去,不是什麼精妙的味蕾刺激,而是碳水與蛋白質帶來的、最原始、最巨大的滿足感。
一股熱流從胃裏升起,所有人都喫得眯起了眼睛。
酒足飯飽,夜色已深。
地窨子外的寒風仍在不知疲倦地呼嘯,捲起漫天風雪,拍打着簡陋的門窗。
鍋裏的魚肉已經被喫得乾乾淨淨,連魚骨頭都被幾個打着飽嗝的老兵嗦了又嗦,上面不見一絲肉腥。
最後剩下的魚湯,也被衆人用貼餅子跟窩頭颳得一滴不剩。
喫飽喝足,一部分人選擇回去休息,還有一部分人卻捨不得這份熱鬧和暖意,自發地圍坐在亮堂的連部火塘邊。
畢竟這裏有整個營地最亮的馬燈照明,而他們自己的地窨子裏,則要昏暗得多。
此刻的氣氛,已經從剛纔狼吞虎嚥的狂熱,逐漸轉爲一種溫馨而愜意的閒適。
“眼鏡,快,再給俺們講講!”
孫大壯摸着自己滾圓的肚皮,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一股濃郁的魚香味兒又從喉嚨裏翻了上來。
他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按捺不住的好奇與興奮。
“你們當時在冰上,到底是咋整的?那麼厚的冰,那麼多魚!跟變戲法似的!”
嚴景正捧着蘇晚秋遞來的一碗熱水潤喉,聽到這話,渾身的疲乏彷彿被一掃而空,精神頭瞬間就頂了上來。
他把搪瓷碗往旁邊的木墩上一放,鄭重地清了清嗓子。
那張平日裏因讀書而顯得斯文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掩飾的得意,一種身在其中,與有榮焉的驕傲。
“這事兒啊,說起來可就話長了!”
他故意拖長了音調,賣了個關子,十分享受衆人那期待又焦急的目光。
“你們是沒看到!我跟朝陽設計的那個三棱冰鑹,到底有多厲害!”
嚴景伸出手,在空中用力地比劃了一下,彷彿手裏握着那件神兵利器。
“噗嗤!”
他自己配了個音,模仿冰鑹破冰的聲音,惟妙惟肖。
“就一下!那就是跟燒紅的鐵桿子扎進豬油裏似的!”
“那麼厚的冰層,尋常人掄着鎬頭鑿半天,頂多就是一個白點。”
“咱們這個,幾下就一個小窟窿!”
他壓低聲音,帶着幾分後怕和炫耀。
“那玩意兒要是鑿到腳上,這腳都得當場廢了,骨頭都得碎成渣。”
“你們是沒見着,阿古達他們那邊,兩個壯漢,掄着祖上傳下來的老冰鑹。”
“嘿咻嘿咻地喊着號子,膀子都輪圓了。”
“結果呢?”
嚴景得意地一拍大腿。
“鑿了半天,還不如咱們這邊一個人鑿得快!”
“還有那個穿杆!一節一節的,跟變戲法一樣,刷刷刷就能接出十來米長!”
“水底下跟長了眼睛似的,用勾那麼一領,指哪兒打哪兒!”
嚴景的聲音裏,灌滿了技術人員談論心愛造物時獨有的狂熱。
“不過!”嚴景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神祕起來,連聲音都壓低了幾分,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要說最神的,還得是朝陽找魚窩的本事!”
“人家赫哲族的魚把頭,找魚窩靠什麼?”
“靠耳朵貼在冰上聽水聲,靠眼睛看冰裂的紋路,靠的是幾十年傳下來的老經驗。”
“可朝陽呢?”
“我跟你們說,他當時就是站在老遠的地方,先抬頭看看山,又低頭看看水。”
“然後在冰上不緊不慢地溜達了一圈。”
“最後,他就那麼往一個地方一站,右腳抬起來,對着腳下的冰面,就這麼………………”
嚴景頓住了。
其他人一個個瞪圓了眼睛,脖子伸得老長,等着後續的故事呢!
“怎麼着了!”
“快說啊!”
“就是,急死我了!你這個四眼別跟說書先生一樣吊人胃口啊!”
嚴景享受夠了這種萬衆矚目的感覺,這才得意洋洋地猛一抬手,往下一劈。
“就這麼一跺腳!”
“然後他朝着腳下一指,對着所有人大喊一聲。”
“所有人!以這個點爲中心,測定漁獵區的入網口跟出網口!”
“開幹!”
嚴景學着江朝陽當時的語氣,喊得中氣十足。
“當時我就聽惜了,心想這不胡鬧嗎?”
“這麼隨便看兩眼,轉一圈就能找到魚窩?這比算命先生還神呢!”
“可結果呢?”
“結果怎麼樣!”
哪怕知道後來的情況,人羣十分給面子地捧哏,聲音都齊了。
“結果這一網下去,好傢伙!”
嚴景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陡然高了八度,震得馬燈的火苗都晃了晃。
“那魚,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嘩啦啦的!”
“那動靜,跟山洪暴發沒什麼兩樣!當時那張大網,當場就給撐破了一個大口子!”
“我們幾個人當時在出網口,哪是撈魚啊!”
“就是用手往下撿!手都酸了,胳膊都抬不起來了,那魚還在不停地往冰面上湧!”
他的講述活靈活現,時而模仿冰鑹鑿冰的“噗嗤”聲,時而張開雙臂模仿魚羣湧動的場面。
在這個娛樂活動極度匱乏的年代,哪怕之前已經聽嚴景零散地講過一些東西。
可此刻衆人依舊聽得如癡如醉,彷彿自己也跟着站在那片廣闊的冰面上,親自參與了那場奇蹟般的豐收。
連石衛國和王振國這兩個親歷者,都聽得津津有味,臉上掛着與有榮焉的笑容。
江朝陽則安靜地坐在一旁,嘴角帶着一絲微笑。
時不時給火塘裏添上一塊樺木,讓火焰燒得更旺,橘紅色的火光映得他側臉輪廓分明。
他不得不承認,嚴景這個從首都來的,肚子裏確實有貨。
這口才,這表現力!
感覺對方不去天橋底下說書都屈才了。
當然也可能這小子以前就經常去聽,所以才練就了一張嘴皮子。
看來今年過年,可以讓他上去表演個單口相聲,不然光是乾巴巴地守歲也太單調了。
“哎,可惜了,這麼精彩的場面,咱們都沒看着。”
人羣中,有人發出一聲由衷的惋惜。
“是啊,要是能用什麼法子記下來就好了。”
就在這時,一個細細柔柔的聲音,從人羣的角落裏響了起來。
“我......我記下來了,你們要看嗎?”
衆人立刻循着聲音望去。
只見靠馬燈最近的位置,田小雨不知何時從隨身的小布包裏,拿出了一個硬殼的素描本,正緊緊地抱在胸前。
她的臉頰在火光和燈光的映照下有些泛紅,眼神裏帶着一絲羞怯。
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藏不住的想要與人分享的期待。
“我......我聽嚴景和指導員他們回來路上說的,我前面閒着沒事......就試着畫了幾幅。”
“然後剛纔......剛纔喫完飯之後,你們聊天的時候,我又畫了幾幅。”
蘇晚秋坐在她旁邊,立刻笑着輕輕推了她一把。
“小雨,我們都忘了你特意買的畫本呢!這有什麼好害羞,快給大家看看你畫的!”
在衆人七嘴八舌的鼓勵下,田小雨終於鼓起勇氣,將懷裏的畫本翻開了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