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吞噬了最後一絲霞光。
王家店渡口的這片河灘,由白日的死寂,驟然墜入另一種震耳欲聾的喧囂。
遠方的地平線上,首先是兩道刺目的光柱撕開黑暗,如同兩柄利劍,在顛簸中不斷晃動。
緊接着,是卡車發動機沉悶的轟鳴,那聲音由遠及近,在空曠的雪原上被無限放大,最終化作一般滾雷,壓過了呼嘯的風聲。
團部的車隊。
到了。
卡車在距離河灘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便停了下來。
再往前,鬆軟的積雪和暗藏的溝坎對這種老式卡車來說是致命的陷阱。
“哐當!”
車廂擋板被重重地放倒,黑壓壓的人羣如同潮水般從車上湧下。
“二營的!這邊集合!”
“三營的都滾過來!先他孃的聚攏,再找地方紮營!”
“直屬一連!動作快點!把物資先卸下來!”
命令聲,吆喝聲,鐵鍬和鎬頭碰撞的叮噹聲,還有年輕隊員壓抑不住的抱怨......無數聲音混雜在一起。
這片剛沉寂沒多久的河灘,一下子變成了一個人聲鼎沸的菜市場。
一營教導員張鐵軍從顛簸了一路的駕駛室裏跳下來,雙腳落地,一陣刺骨的麻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天靈蓋。
他用力跺了跺腳,試圖喚回知覺。
他身邊,一營長雷東峯那鐵塔般魁梧的身影矗立在風雪裏,環視着眼前這片亂局,眉心擰成一個死結。
“亂七八糟!跟他孃的打了場敗仗一樣!”
雷東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咒罵,聲音裏是對這種無序狀態的本能反感。
不過不是他一營的兵,他也不好多說。
“老張,咱們營都是駐紮在外的連隊,都是自己過來的。”
“都這個點了,也不知道到了幾個。”
“這鬼路,可別出什麼岔子。”
張鐵軍聞言,也扯了扯被寒風吹得緊貼在臉上的大衣領子,目光投向遠處河灘上那些已經紮好的,星星點點的營地。
那裏已經燃起了篝火,人影晃動。
“放心,駐紮在外的反而離得最近。”
他的聲音沉穩,能讓人安心。
“遠的幾個,我都提前跟沿江的漁隊打過招呼了,讓他們幫襯着點,出不了問題。”
話是這麼說,雷東峯卻還是不放心,從腰間摸出手電筒。
“咔噠”一聲,一道刺目的光柱射出,開始在遠處那些影影綽綽的帳篷間,進行地毯式的掃蕩。
他的動作很慢,光柱每落在一處,都會停留幾秒。
他在辨認那一面面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的紅旗。
“三連,四連,五連......紮在一起。”
他的光柱定格在一片營地,帳篷呈品字形,互爲犄角。
“警惕性沒丟,還行。”
光柱移動。
“七連,八連,背靠背紮營,夠穩妥。”
光柱再次移動,落在了最靠近江岸的位置。
“二連,九連.......還有那幾個,應該是漁隊的帳篷,都在林子那兒。”
雷東峯看了一圈,心裏有了底,緊繃的嘴角終於鬆弛了一點。
他滿意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脣。
“欸,不對。”
他忽然頓住了。
“一連跟着咱們一起來,那......六連呢?”
“他們駐地離這兒不遠,按理說,早該到了!”
雷東峯的光柱又發瘋似的在河灘上掃了一圈,將每一面旗幟都重新確認了一遍。
沒有。
還是沒有“先鋒六連”的旗子。
他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身邊的張鐵軍也臉色一沉,順着光柱的方向仔細辨認了一圈,神情立刻凝重起來。
“老雷,別急。”
他抬手按住雷東峯的胳膊。
“你看那片冰牆,應該是饒河那邊過來的同志建的指揮部。
“咱們先過去問問情......”
他的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
聲音也變了調。
“......不用問了。”
張鐵軍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吐出一句讓雷東峯摸不着頭腦的話。
“關山河這個老小子,長本事了啊!"
雷東峯滿心疑惑,順着自己老搭檔的視線望了過去。
下一秒,他的眼睛也直了。
只見那道在黑夜中巍然屹立,被篝火映照得泛着幽藍光澤的冰牆最高處,一面紅旗正迎着風,舒展成一道刺目的紅。
旗幟上,“先鋒六連”四個大字,囂張得不可一世。
他們之前下意識地將那片最規整,最顯眼的建築當成了上級指揮部。
畢竟,這冰天雪地的,誰會爲了十天的冬捕任務,費這麼大力氣修一堵牆?
可那面旗子,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
有。
還真有。
短暫的死寂後,雷東峯那張緊繃的臉,突然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他孃的!”
他笑罵出聲。
“六連這是打算在這兒安家落戶了?”
“十天功夫,關山河這老小子還真給他自己整了個窩出來!”
“這幫小子倒是挺會享受!”
說完,他根本不理會還在集結的一連,扭頭就朝着遠處正在整隊的一連長喊道。
“老馬!你帶隊自己找地方紮營!”
“把我的行李,送到六連去!”
“這幾天,老子就跟關山河那個狗東西擠一擠!”
話音未落,他已經邁開大步,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那道冰牆走去。
剛整好隊的一連長馬振華,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砸得有點懵。
他呆立在原地,一臉茫然地看向跟上來的教導員張鐵軍。
“教導員,這.......營長這是......”
自己就集合整了個隊的功夫,怎麼營長就要挪窩了?
我這連長當得沒毛病啊!
張鐵軍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擺了擺手。
“沒事,營長體恤你們。”
“想着你們一連跟車來得晚,人困馬乏的,就不讓你們多忙活了。’
“你們自己找地方紮營就行,我和營長,先去六連那邊湊合湊合。”
他說完,也擺了擺手,在一連長愈發困惑的目光中,追着雷東峯的背影去了。
馬振華站在原地,抬起頭,順着兩位主官離去的方向望去。
他的視線越過無數雜亂的帳篷,最終定格在那道雄偉的冰牆和牆頭那面飛揚的紅旗上。
瞬間懂了。
所有的困惑都化作了一聲長嘆。
那表情,無奈中,又帶着幾分藏不住的羨慕。
“關山河這老小子……………”
他低聲咕噥着。
“真是撈着寶了啊,一個破營地都能讓他玩出花來。”
踏着沒過腳踝的積雪,雷東峯和張鐵軍一前一後,朝着那道在夜色中泛着幽光的冰牆走去。
距離越近,那堵牆帶來的壓迫感就越強。
牆體表面光滑,接縫處用融雪復又凍結的冰水填充,密不透風。
兩人腳下的雪地也發生了變化。
從先前那片雜亂無章,滿是腳印的鬆軟雪地,變成了一條被人爲踩實、清理出來的道路。
風聲,在這裏也小了下去。
那道V字形的冰牆,像一雙張開的臂膀,將北大荒最凜冽的寒風穩穩地攔在外面,只留下一個朝南的缺口,作爲營地的入口。
雷東峯和張鐵軍對視了一眼。
兩人眼底的驚訝,已經從剛纔的遙遙一瞥,變成了此刻近在咫尺的震撼。
這哪裏是臨時營地?
這分明就是一個經過精密計算和設計的防風工事!
繞過冰牆的翼側,走進營地入口,眼前的景象更是讓兩位身經百戰的營級主官,腳步都爲之一頓。
裏面跟外面那些亂糟糟的環境,簡直就是兩個世界。
好幾頂墨綠色的軍用帳篷。
每一頂帳篷的底部,都用厚實的雪牆加固,壓住了帳篷的裙邊,連一絲寒風都透不進去。
帳篷與帳篷之間,地面被清掃得乾乾淨淨,露出凍得堅硬的黑土地。
營地正中央,一個巨大的火塘燒得正旺。
橘紅色的火焰舔舐着架在上面的兩口行軍大鍋,鍋裏正“咕嘟咕嘟”地翻滾着什麼。
不過這個時候經過續了無數次水的魚湯,基本也沒啥味道了。
火塘邊,六連長關山河正和幾個其他連的主官圍坐在一起,手裏捧着搪瓷缸,臉上被火光映得紅彤彤的,正唾沫橫飛地吹着牛。
雷東峯那張被凍得發青的臉,此刻再也不住了。
他瞪圓了眼睛,三步並作兩步,大步流星地衝了過去。
“關山河!”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炸開一個響雷。
關山河正說到興頭上,被這熟悉的聲音嚇得一個激靈。
整個人“噌”地一下從馬紮上彈了起來。
下意識立正站好!
“營長!”
他話音未落,一隻蒲扇般的大手已經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拍得他一個趔趄。
“你小子可以啊!”
雷東峯的聲音洪亮,帶着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他另一隻手指着這片規整得不像話的營地。
“這營地扎得有模有樣的,跟個小碉堡似的!”
“老子大老遠就看見你們六連的旗了,插得比誰都高!”
關山河咧開嘴,剛想笑,就看見了跟在後面的教導員張鐵軍,趕緊把笑容一收,立正站好。
“營長,教導員,你們怎麼來了?”
“不是說,你們得明天才能到嗎!”
張鐵軍走了過來,他的性格比雷東峯沉穩得多。
他沒有急着說話,而是繞着那堵V字形的冰牆走了一圈,伸出指關節,在堅硬的冰磚上“叩叩”地敲了敲。
冰磚發出沉悶厚重的聲響,堅固異常。
他眼神裏帶着讚許。
“團長和政委他們明天到。”
張鐵軍轉過身來,解釋了一句。
“今天我跟老雷,先押運一波人和物資過來探探路,給後面建個指揮部。”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關山河,問出了心裏最想問的問題。
“這冰牆的點子,是誰琢磨出來的?”
這個問題,正中關山河的下懷。
他心裏早就樂開了花,臉上卻故作平靜,甚至還帶着點謙虛,擺了擺手。
“嗨,營長,教導員,瞧你們說的。”
“就是我們連那幫小年輕,怕冷,瞎折騰出來的玩意兒。”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語氣裏那份藏不住的驕傲,連火塘裏的火苗都壓不住。
他頓了頓,像是纔想起什麼似的,一指最裏面的主帳篷。
“我們連那個江朝陽,你們知道的,就那個上次在團裏開思想工作會議,上臺發言的小夥子。”
“這次咱們冬捕隊伍,團裏不是讓各連自己定負責人嗎?”
“我尋思讓他鍛鍊鍛鍊,這次行動,他纔是我們的總指揮。”
“他畫了個圖紙,說天太冷,光扎帳篷,夜裏能把人凍成冰坨子。防風是第一位的,就帶着人隨便弄了弄。
“讓營長和教導員見笑了。”
又是江朝陽!
雷東峯和張鐵軍心頭,同時“咯噔”一下,冒出了同一個想法。
他們對那個年輕人的印象,還停留在團部會議室裏。
那個站在臺上,面對全團幹部,侃侃而談“我們是第一代北大荒人”的年輕人。
那番話,振聾發聵,至今還在耳邊迴響。
沒想到,這小子不光嘴皮子利索,擅長思想工作,這動手能力......也強得這麼離譜?
“他人呢?”
張鐵軍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裏帶着一股急切。
關山河朝着最裏頭那頂唯一還亮着馬燈光亮的帳篷,努了努嘴。
“在最裏頭的帳篷裏貓着呢。”
“下午剛到,他就帶着人在江面上跑了十裏地,把附近的水文情況、冰層厚度全都摸了一遍。”
“回來扒拉了兩口飯,就趴在地圖上寫寫畫畫,誰喊都不理!”
這話一出,雷東峯和張鐵軍對視一眼。
別的隊伍,包括他們一營的“尖刀一連”,剛到地方,連營地還沒扎利索,人員物資還在清點。
你們六連倒好。
不光營地建得跟堡壘一樣,固若金湯。
連後面的作業區域、水下情況,都已經提前勘探完了?
雷東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股寒意直衝天靈蓋,卻怎麼也壓不住他胸口那團越燒越旺的火熱。
“好!”
他喉嚨裏擠出一個字,聲音卻洪亮如鍾,在小小的營地裏迴盪。
“不愧是咱們一營的兵!”
“這纔是咱們先鋒部隊該有的樣子!”
他猛地轉過頭,對着身邊其他幾個連隊主官,咧開一個巨大無比的笑容,一口白牙在火光下閃閃發亮。
“都看見沒!”
“以後都學着點。”
他的大嗓門裏滿是揚眉吐氣的暢快。
“以前那些兄弟部隊總說咱們一營是一幫大佬粗,除了打仗衝鋒,別的啥也不行!”
“現在你看看!"
他一揮手,指着這片井然有序的營地,指着那面高高飄揚的紅旗。
“咱們現在可不光能打硬仗!有了這幫有激情,有文化、有腦子的小子,咱們搞生產建設,照樣是全團的尖刀!”
“走!”
雷東峯一把攬過張鐵軍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老搭檔勒個趔趄。
“去裏面看看!看看咱們六連的‘總指揮'!”
他現在已經迫不及待,一秒鐘都等不了了。
他想親眼見見那個叫江朝陽的年輕人,看看那個總能創造奇蹟的小子,又在琢磨什麼新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