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午飯喫到下午三點,陳凌心滿意足地回家。
如果不是下午要回去收拾行李,張?年都想把他留下來秉燭夜談。
幾個小時的相處,他感覺到這個年輕老師很有思想。
這裏的思想不只是學問,還有他對現今局勢的判斷。
有些東西張?年作爲政治中心的角色比徐馳這樣的文化人要看得清楚,他知道如今的國家正經歷着怎樣的大變革。
也正是因爲清楚,才覺得陳凌的眼光看得有多遠,對改革的見解可謂是入木三分。
等陳凌離去,徐馳也起身準備離開,臨走前他衝着張?年神色得意地說道:
“未然兄,我可沒騙你吧,這趟回鄉之行可還滿意,比之你們雜誌社發掘的那幾位青年作家如何?”
“都好,都好,都是文壇未來的希望。”
張?年笑呵呵地應道,反正人他都要帶走,還不能讓老友高興高興?
徐馳對這個回答不是很滿意:“不見得吧?小陳老師今年才24歲,這馬上要去北大上學,你之前提的那幾位無論是天賦還是才情,恐怕與之相比,略有不足吧。”
“唐琅兄何苦如此,他們都是文壇的未來,何來高低之分。”
張?年對老友的步步緊逼有點無語。
徐馳冷哼道:“我這是提醒你,先說好,要是你們不重視,拿資歷輩分這套說事,那就別怪我們到時不放人。鄂省文化圈雖不如京城,但傾盡所能,還是能捧得起一人。”
他在京城待過,近年來也常去京城,知道那羣人是什麼德行。
一朝得勢,全然忘記初衷,只知道拿資歷輩分說事。
好像沒歷經過他們的磨難,就稱不上是文人。
還有一些更是以自身的標準來衡量青年作家的作品,與之背道而馳的統統打上‘離經叛道’的標籤。
張?年也被說出了火氣,不悅道:“螳螂,你休要小看我張某人。是,我承認你說的現象是存在的,但那隻是小部分同志,而且只是新老思想之間的碰撞,何來你說的這般不堪。”
“京城文化界我不敢保證,但人民文學雜誌絕不會出現你說的這種情況。”
無論是他還是茅盾,早已給京城的文學期刊定下了基調,《人民文學》《青年文學》《京城文學》都明確表示不搞論資排輩這套,只看作品,大力扶持青年作家。
說到這,他眼神一定,忽然想起什麼,樂道:“唐琅兄,你別忘了,我也是鄂省人,難道我會眼看家鄉的文人受辱?說起來,反倒你纔是外人。”
“你??”
徐馳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怒道:“不知好人心!!”
說完,氣呼呼地拂袖而去。
他其實是浙江南潯人,只是近二十年都身在鄂省,早已把鄂省當成第二個家鄉。
可張?年這話,無疑是說他多管閒事。
看着老友被自己懟的離開,張?年面色有些得意,哼着小調準備回屋小憩一會兒。
只是剛走到門檻時,忽然定住腳步,右手握着拳頭猛地拍着手掌:“糟糕,又讓這隻螳螂給矇住了。”
他轉過身,看着空蕩蕩的門口,苦笑着搖搖頭。
上午在陳凌還未到來之前,張?年就與徐馳在談論他四月份法國之行的那部散文。
部分的手稿他已經看過,不但記錄了巴金、高行健等文化名人的藝術討論,還重點講述與藝術家趙無極、謝景蘭的交往經歷。
因爲是巴金帶隊,這部作品其實早已在巴金的牽頭之下被滬市的出版社定了下來。
張?年明知如此,卻還是想給人民文學出版社爭取一二。
只是每次與徐馳談論此事時,還未開口都被他以各種藉口搪塞掉了。
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機會,深入聊了起來,卻不想又是如此。
張?年嘆息一聲,也沒了睡意,想了想,折身回屋。
片刻後,他拎着自己的公文包出門來到省作協大院,借用這裏的電話打到人民文學雜誌社。
“振鵬兄,我是張?年。”
“?年兄,今日怎麼這麼突然來電,是有急事?”
“是有點急事,也可以說是私事。”
“哦?”電話那頭的李季驚訝了聲,
他是去年九月份從張?年手裏接過《人民文學》雜誌的主編,在這之後張?年就很少插足雜誌社的事,更何況是私事。
想着張?年這次回鄉之行的另一個目的,他在心裏盤算着是不是與此事有關。
張?年沉吟會,將陳凌相關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他擔心自己來不及趕回去,或者陳凌要是在京都遇事無人照顧,才決定以個人的名義拜託李季對陳凌照拂一二。
其實最好的人選是曹禺的。
只是曹禺如今既要忙着自己的話劇《王昭君》,還要奔波文代會預備會的工作安排。
加之,曹禺如今名氣太盛,由他去關照陳凌,到時難免會引起太大的波瀾。
再者,還有陳凌下部作品,張?年也是希望李季幫忙“把把關”。
因此他在電話裏並未對陳凌的作品過多地誇讚,只是用一句在鄂省反響不錯就一筆帶過。
這麼說,也是希望李季不會受到自己的影響,用更加公正的態度進行選擇。
只是李季會錯了意,他先是一怔,旋即笑道:
“?年兄,你這是爲我們雜誌選人才啊,何來照拂之說。陳凌是吧,你跟他講,到了京城直接打我辦公室電話就行。”
他以爲張?年是提攜家鄉的後起之秀,還想着到時這?叫陳凌的作家真找上自己,文章要是寫的一般,該如何拒絕。
掛完電話後,李季想了想,在書桌上那堆書籍資料裏翻找起來。
“長江文藝麼?”
不一會兒,他就從裏面翻出《長江文藝》的雜誌。
這是前幾日從鄂省寄過來的期刊,基本上全國各省知名的文學期刊每月都會送來幾份到雜誌社。
要是遇到好的文章,雜誌社的編輯們還會互相傳閱地討論。
只是這幾天他比較忙,沒來得及看。
現在張?年這麼一說,他纔拿出來翻開雜誌。
很快就在主刊的位置就找到《活着》這篇文章,確定是這個陳凌之後,品讀起來。
這一看就是一個多小時,等再次抬頭時,天邊的夕陽已經映紅半邊天,像極了《長江文藝》封面那幅老人與老牛在田埂裏的水墨畫。
李季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細細回味着這篇文章的內容。
質樸的文字,寥寥幾筆的勾畫,就將一個時代的畫卷展現在眼前。
沒有批判,沒有刻意的渲染苦難,亦沒有傳統宏大的敘事,只是以個體命運在時代變遷的過程,用生命的本質叩問生存的真諦。
“?年兄,何至於此啊。”
李季苦笑地輕撫着雜誌的封面,他現在明白爲何這篇小說寫的如此好,張?年卻並未極力推薦。
這哪是叫我照拂,擺明就是在避嫌。
想到此處,他又撥通鄂省作協的電話。
等張?年趕來接通時,李季開口便埋怨道:
“?年兄,你也太小看我李某人了。”
張?年微怔,立刻就明白李季估計剛纔看了陳凌的小說,他哈哈大笑道:
“我們鄂省難得出這麼一位寶貝,可不能因爲我張某人的緣故,落人口實。”
“那你也要講明白呀,我險些就錯過大才,?年兄,這位陳凌,真的只有24歲?”
李季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如果不是張?年提前說明白,單就文筆而言,他都以爲是哪個老怪物開的小號。
“是與不是,你當面見過就知道了。多提醒一句,他下部作品已經在寫了,相信不會讓你失望。”
“果真?”
李季本來還有點小遺憾,聽到這話面色微喜,本想多問幾句,轉念又否決道:
“算了,我也不多問。陳凌明日動身來京是吧,?年兄,請你務必轉告他,讓他到京以後一定要聯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