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快要到八月中旬,高考的成績和錄取通知書仍沒有下來。
放在去年,第一批錄取通知書在五號就郵寄到各個高中或者學子家中,偏遠的農村這個時間也送到了。
今年遲遲不到,讓一衆學子焦急不已,每天恨不得早中晚跑到學校和郵局去詢問。
劉建民就是在喫過早飯之後,滿臉憂愁地走出家門。
剛走出去沒兩步,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小夥從後頭攆了上來:“表弟,你跑那麼快乾啥?等等我....”
來人是劉建民的表哥張虎,姑姑家的兒子。
7月初收到小舅病重的消息特意從京城過來探望。
哪知道這一等就是一個多月。
張虎不管表弟願不願意,硬塞給他半塊饅頭,自己攥着另一半啃,嘴也沒閒着:
“表弟,你這一天天的往學校跑有個啥意思?錄取通知書又不是先到先得,咋滴,你趕早過去,還能搶個大學?”
劉建民低着頭喫着半塊粗糧饅頭,聽到表哥的話,他頓了下,聲音問在喉嚨裏:“要是真能搶個大學,我就算是拼了命也要搶一個回來。”
張虎本來只是隨口說笑,被這一句認真撞得沒了聲響,只能撓着腮幫子啃饅頭。
八月的江城熱得像扣了個燒透的瓦罐,連風都被燜得發蔫,表兄弟倆沿着馬路往學校走走停停。
劉建民突然問出一個奇怪的問題:“虎哥,你曉得我爸叫麼事不撒?”
張虎在江城也待了一個多月,江城話說慢點也勉強能聽懂,他眉頭一挑
“你擱這笑話哥呢?我雖然只在五六歲纔來過你們家一回,但我媽在京城可沒少唸叨小舅。”
劉建民輕笑道:“二姑怎麼唸叨我爸的?說劉本事,沒本事?”
“這可是你說的,我啥也沒講過。”張虎裝出一副無辜的眼神,掩蓋內心的尷尬。
劉建民沒介意,反而自嘲道:“其實二姑也沒講錯,我媽也經常這麼說我爸,我和我姐以前也都這麼認爲的。”
劉建民停在路邊一棵樹蔭下,拿出隨身的水壺坐在馬路邊喝了幾口,然後遞給表哥。
張虎也不嫌,接過來仰脖子灌了半壺,摸出一包“大公雞”牌的香菸。
味道是真不咋滴,還不帶過濾嘴,比他在京城抽的大前門差多了。
好處就是勝在便宜,一毛五一包。
張虎來江城有一個月了,早就沒剛來時的闊氣。
“虎哥,給我也來一根。”
劉建民是不抽菸的,但現在他想抽。
濃烈的煙從喉嚨裏穿過,還沒進肺劉建民就被這股辛辣味給嗆的連連咳嗽,連眼淚水都嗆了出來。
“你說你,不會抽就別逞強。”張虎幫他拍着後背埋怨道。
劉建民捋順了口氣,抹了把眼淚,看着手中的香菸,嗓子還發着啞說:
“這煙太難抽了,也不曉得我爸爲麼事那麼愛抽。你說他要是不抽菸,是不是就不會得惡病,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躺在牀上。
張虎皺着眉:“能不能說點好話,這抽菸的人多了去,也不是各個都得病?你咋不說那些抽菸喝酒長命百歲的呢。表弟啊,你看開點,小舅只是命不好,註定有這一劫,說不定度過去就能長命百歲。”
其實這話張虎也不信,不然的話也不用替父母守在這邊沒回去。
按照他的估計,小舅這狀況,能不能熬過這幾天還是個未知數。
“你說的沒錯,我爸這人就是命不好。”劉建民又抽了一口,還是嗆,眼淚又滾了下來:
“我爸在家排行第六,是七個兄弟姊妹裏面唯二的男。表哥,你應該也聽二姑講過,小時候家裏有什麼都是先緊着大的,他從小也因爲家裏窮沒過上麼好日子。”
這話張虎深以爲然,他點頭道:“別說小舅,我媽不也是,她穿了一二十年大姨的舊衣服舊鞋子,臨到結婚纔有了自己一身新衣。”
“是啊,都過的苦。”
劉建民好像摸出了點抽菸的門道,學着張虎的樣子,把煙往鼻子裏吸,再慢慢吐出來,煙霧裹着熱風飄上天,他望着天:
“我爸一輩子沒上過學,還是在掃盲那會兒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小的時候跟人學瓦匠,結婚以後有了我姐和我,家裏的日子扛不住了,就跟着我舅跑船,這一跑,就把大半輩子跑在了江面上。”
“其實我跟他感情不是很深,從我記事到現在十五六年他基本都待在船上,那會兒我年紀小以爲他就是不喜歡我,所以我也不用多對他好。”
“我的童年也好像一直缺失着父親的角色,我遇事也從來不會跟他說,我們的交流也僅限在過年的幾天在家一起喫飯,以及每年生日時的三五塊錢紅包。”
劉建民已經陷入回憶中,這是他自高考結束以來,第一次坦露心聲,也是第一次向別人談論自己的父親。
張虎知道表弟這段時間的痛苦,他沒有打斷,也沒有安慰,只是默默地在一旁傾聽着。
“77年高考恢復,我如願地從鄉下回來,加入高考的隊伍。因爲回來晚,沒趕上第一屆高考。不過那年臘月學校也來了場模擬考試,我不負衆望地拿到405分。
我爸在得知這個分數就能考上重點大學後,開心地非要在過年時拉着我走親戚。”
“我小時候就不太願意走親戚,下鄉五六年回來就更不親了。放在以前只要我不願意去,我爸也不會強求,可這次他一定堅持要我陪他去,我想他是想彎了一輩子的腰板,可以挺直一次。”
一根菸抽完,劉建民有些暈乎乎的,他拍了拍昏沉的腦袋,像是在想起什麼不好的事,又像是頭疼,擰着臉說:
“可是當我跟去時,迎來的是親戚們的各種挖苦和瞧不起,他們說我們家一直都沒起色沒出息,會讀書也沒麼事用。”
“而我爸一直一言不發,始終笑着臉,我當時很憤懣,心想他爲什麼不會回嘴,爲什麼要受這種窩囊氣?回家後我就對他發脾氣說,我再也不會跟他一起去走親戚去受氣了!”
“今年過年,他沒有喊我一起去走親戚了,因爲我在去年高考時突然感冒,沒發揮好落榜了。我想他是不想我跟着受氣受委屈吧!”
劉建民突然把臉埋在手心,他想起那時瞥見父親腦後錯落的白髮,才恍然這個一米六幾,不到一百斤的男人慢慢老了。
這個叫劉本事的男人,真的沒本事,明明是家裏最怕冷的一個,卻連給自己買一件暖和點的棉襖都捨不得。
每年冬天也只是一件又一件疊穿着不防寒的舊毛衣,永遠穿着自己兒子初中穿小的那幾雙不知縫縫補補多少次的鞋子。
劉建民也是那時突然意識到自己得多愛他一點的,要更加爭氣一點,考上大學,讓這個彎了一輩子腰桿的男人過年時真正意義上挺直一回。
看着陷入自責的表弟,張虎心裏也堵得難受,但他一個北方粗漢子,是真不懂怎麼安慰人,只能拍了拍表弟的肩膀:
“別難過表弟,誰家還沒幾個狗眼看人低的親戚,等你這次考上大學,帶着小舅狠狠去甩他們一臉。”
其實他忘了,自己父親就是這狗眼看人低的親戚之一。
劉建民吸了吸鼻子,側過滿是淚水的臉看向張虎:“虎哥,你不是一直好奇我爲麼事這段時間一直生我姐和我媽的氣?”
張虎怔了下:“爲啥?”
劉建民說道:“因爲我爸其實在三月份就病倒了,我也是在高考結束以後才得知,他是疼得受不了老舅帶他去醫院檢查,才查出得了肺癌晚期。”
“他沒回家,而是住在碼頭一間破房子裏,還讓親戚們都不要說,就瞞着我一個人,就是怕耽誤我高考。”
說到這,劉建民已經泣不成聲了,想要用手抹去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我不是生她們的氣,我是氣我自己……………”
那一天,他考完最後一門,心神疲憊的他剛出考場,就迎來這個噩耗。
劉建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一路狂奔的跑回家。
當看到那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身影躺在牀上奄奄一息時,他都不敢相信,怎麼好好的一個人,才幾個月不見就這樣了呢?
母親說父親昨天就突然快不行,本來是要回來的,江城這邊習俗,人不能病死在外面,否則難投胎。
但父親不讓,硬生生拖到今天。
聽着母親說起經過和手上的診斷書,劉建民這才恍然想起五月初自己生日時父親的狀態和反常。
那天回來的父親一直在咳嗽,就在家待了幾個小時,喫了頓晚飯,留下兩個紅包,就說船上有事就走了。
當時劉建民並未多想,只覺得父親今日怎麼這麼大方,一次給了兩個五塊錢的紅包。
如今想來,他是自知時日無多,提前把過年的紅包也給了。
那一刻,得知事情經過的劉建民心裏被刀絞似的,疼得喘不過氣來。
他趴在父親的牀邊,哭喊着這個男人睜開眼看看自己。
也許是劉建民說的話起到作用,這個一輩子被人說成沒本事的男人真的挺了過來。
只不過情況一直不樂觀,連着一個月時間多數都是昏迷狀態,這兩天又徹底沒了意識。
他知道,父親是在等,等自己考上大學的消息。
想到此處,劉建民擦乾了眼淚,再次朝着學校走去。
學校離得不遠,兩人又走了十幾分鍾就到了。
與前幾天不同,今天學校門口圍滿了人,劉建民瞬間想到了什麼,滿臉喜悅的他也顧不上表哥,拔腿就跑向學校。
“李,李老師…………”
劉建民一口氣衝到班級門口,剛巧撞見班主任,肺裏的熱風燒着喉嚨,他盯着班主任的包,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班主任知道劉建民家的情況,也沒磨嘰,從隨身的包裏掏出一封未拆開的信件,很是欣慰地笑道:
“恭喜你啊,劉建民同學!”
“李老師,這,這是.....”
劉建民顫抖着接過信,當看到信封落款是“江城大學”幾個字眼時,眼淚奪眶而下。
他顫顫巍巍地拆開信封,從裏面拿出一張薄薄的硬紙,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眼睛模糊,確定是江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之後,劉建民朝着班主任深深鞠了個躬:
“謝謝李老師,謝謝!”
不等班主任作答,劉建民含着淚,攥着這份等了兩年,也盼了兩年的大學錄取通知書轉身朝着外面跑去。
而此時劉建民家裏氣氛很哀傷,劉建民的母親,姐姐,還有大伯,以及幾個姑姑們都過來了。
十幾平米的房子裏擠滿了人。
劉建民的母親和姐姐哭着看向牀上這個生命即將走向盡頭的男人。
大伯愁眉苦臉的衝着牀上的男人喊道:“老六啊,建民去學校拿錄取通知書了,你如果想看到,就給勞資挺住。”
屋子裏的女人聽到這話,也哭着嗓子鼓勵起來。
不知過去多久,一個沙啞的哭泣聲從門外傳來:
“爸!!爸,我,我考上咧,爸!”
劉建民滿臉淚水,胳膊上,腿上都破了皮流着血,跌跌撞撞的舉着手中錄取通知書回來了。
“老六,你快醒醒,你兒子建民給你長臉了,他考上江城大學咧。”
“爸,我弟他考上了,你快起來看看撒,爸....”
無論屋子裏的親人如何叫喊,躺在牀上的男人卻一直閉着眼睛,但劉建民能清晰地感受到手心裏父親的手指明顯緊了幾分。
他高興地以爲父親會跟上次那般再次醒來,卻等來的是一陣長長的呼氣聲.......
這個被人笑了一輩子沒本事的男人,再沒有留下任何遺憾,永遠不用擔心會冷的夏天離去了。
屋子裏頓時哭聲一片,門口的爆竹聲響起。
相熟的鄰居們聽見動靜匆匆趕了過來,在門口的火盆邊放了一掛小鞭才進門。
女人們在哭,男人們則在商量着後事。
作爲家裏唯一的男人,劉建民沒哭,只是呆呆地給每一個進來幫忙的鄰居們磕個響頭,然後坐在板凳上木訥地望着這個躺在牀上一動不動的男人。
這個大字不識幾個的男人,與同齡相比他算是混的最差,也是最沒本事的一個,就連最後一筆錢少了一塊錢也不敢跟工頭吭聲。
後來得了癌症,見到老婆時第一句說的是對不起,出門幾個月,沒給家裏帶來什麼好消息還得了惡病。
他怕耽誤兒子讀書考大學,也怕耽誤女兒在婆家又要工作又要照顧孩子,愣是一個人躲在一間破屋子裏痛了幾個月。
劉建民想,您總怕耽誤我們,可我們耽誤您的一生,您怎麼不怨我們呢?
江城民間有個說法,人若在中午12點前去世,屬於“留兩頓”,寓意留着福氣給後代。
現在你趕上中午十二點前走,是想着多留點福氣給我和我姐吧。
可您爲何不再多挺一挺,挺到親眼看我上大學,看我怎麼給您揚眉吐氣,看我讀完大學怎麼帶您過上好日子.....
還有......我一直想親口對你說:
“劉本事,其實你當爸爸挺有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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