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舅來了,陳家第一次這麼熱鬧。
林秀梅有點後悔之前沒選擇出去找間大的房子,以至於哥哥一家來連個落腳地都沒有。
“哥,喝茶!”
林秀梅端着一杯茶遞給林書白,又招呼着幾個晚輩:
“國明、小紅、建東,你們別站着呀,喝茶,你們喝茶,我去拿瓜子。”
“小姑,您不用忙活,都是家裏人沒必要這麼客氣。”
林家晚輩們接過陳凌遞過來的茶,然後打量着這間不大的房子。
屋子裏打掃得很整潔,牆面應該是近期刷的白,也不知是哪個師傅乾的活,有些地方沒刷均勻,帶着淺淺黃印。
桌子和茶幾有些年頭了,邊緣被磨得圓潤髮亮,木紋裏嵌着些洗不淨的舊污漬,桌腿一側用細鐵絲牢牢捆着,該是鬆了榫卯,湊合用着。
茶幾上擺放那臺收音機就更老了,邊角磕出好幾處白印,正面的牌子都磨得看不見。
唯一像樣點的也就那臺電風扇了,應該是近期新買的。
他們來時,想過小姑過的不易,卻沒想到會這麼艱難。
雖說他們也是普通工人,在東北條件一般,但起碼家裏八仙桌、沙發、組合櫃這些都是齊全的。
收音機和電風扇那都是家家戶戶必備的,屬於很常見的家電。
林玉紅和沈建東兩夫妻還騷包的買了臺牡丹牌的黑白電視機。
就是頻道比較少,只能收看中央臺、黑龍江臺、哈爾濱臺三個頻道。
不過就算如此,也夠夫妻倆嘚瑟好一陣。
林秀梅端來瓜子、奶糖、麻球,還有上次專程從京城帶回來的糕點。
一會兒給他們杯子裏添水,一會兒抓一把這些茶點零食塞給幾個晚輩。
不要還不行,幾個晚輩的口袋,手裏都裝不下了。
拉拉扯扯的,屋子裏好不熱鬧。
林書白無奈地拉着妹妹的手說:“老妹啊,你先別忙活,咱倆嘮嗑。”
“好。”
林秀梅都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跟哥哥當面聊過天,這口鄉音也不知多久沒好好聽過。
這一聊,就沒停下來。
回憶就像開了閘的洪水,過去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片段,一股腦全湧了出來。
說到最後,林書白滿臉疼惜地看着妹妹:
“老妹啊,這些年你受苦了,是當哥的沒用,來晚了。”
上次他離開時,妹妹還是滿頭烏黑的亮發,怎麼一轉眼就白了那麼多。
到底是有多苦,才把那個娉娉玉立的妹妹,熬成這般模樣。
“哥,不苦,不苦的,真的。”
今天是個喜慶的日子,林秀梅是開心的,從見到哥哥那一刻,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從火車站,再到回來的路上,都是笑臉迎人,彷彿年輕了好幾歲。
但此刻,面對兄長的關懷,她努力想保持笑容,可不知怎地,眼淚不爭氣地在這個時候流淌下來。
壓抑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頃刻間爆發。
她突然趴在哥哥的肩膀上,痛哭起來。
“哥.....你怎麼纔來啊......我還以爲,以爲你再也不要小妹了.....”
沒人能體會她一個身患重疾的女人,在舉目無親的城市,這些年是怎麼帶着兩個孩子熬過來的。
見母親情緒突然激動,陳凌擔心她心臟受不了,本想提醒一下,話到嘴邊,又給嚥了回去。
心裏有些發堵的他,轉身走出了屋子。
沈建東是個粗糙漢子,見不得這種悲傷的事情,也跟着一起出去。
兩人站在門口的石欄邊,誰都沒說話。
一個抽着煙打量着院裏的環境,一個發呆愣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時,一個清脆聲音響起:“陳凌,梅,梅姨還好吧?”
陳凌朝着隔壁門口的張蘭蘭,微笑着點點頭。
張蘭蘭遲疑了下,說道:“今天蠻熱的,中午做飯要是缺人手就喊我撒,我今天放假有空的。”
“謝謝!”
陳凌道了一句謝,卻沒說要不要她幫忙。
張蘭蘭眼神有些黯淡。
“喲,這姑娘誰呀?弟,你咋不介紹介紹?”
林玉紅磕着瓜子,靠在門邊,饒有興致地眼神在陳凌和張蘭蘭身上來回瞟。
“我初中同學。”陳凌淡淡的回道。
“同學好啊。”
林玉紅笑容燦爛的看向張蘭蘭:“姑娘,你是不是喜歡我弟,你要是喜歡跟姐說,姐幫你撮合撮合。
"????"
陳凌是知道自己這位表姐的彪,但沒想到會這麼彪,頓時頭疼不已。
張蘭蘭哪裏經歷過這種陣仗,只覺得陳凌這位表姐是洪水猛獸,臉蛋驟然紅彤彤的,逃跑似的跑回了家。
林玉紅看着張蘭蘭離開的方向,咂吧嘴說:“長得馬馬虎虎,還湊合,就是這個頭有點矮。”
“她還有點不太聰明。”陳晴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在表姐邊上。
“那可不行。”林玉紅眉頭一橫:“萬一遺傳咋辦?咱老林家的種,長得差點沒事,但要是不聰明那還得了。”
“姐,您說的太對了。”
陳晴像是找到知音,然後踮起腳尖在表姐耳邊嘀咕了幾句。
“真的?”林玉紅眼神一亮:“走,帶姐去瞅瞅。”
“現在?”陳晴故作爲難得望向屋裏。
林玉紅佯裝生氣的瞪了眼:“你在騙我?”
“沒有,沒有!”陳晴連連擺手,看向哥哥:
“哥,我帶表姐出去要會啊?”
陳凌微微點頭:“去吧,別玩的太遠,早點回來。”
看着兩人離開的背影,陳凌笑了笑。
小妹古靈精怪的,小算盤特別多,這個點往外跑,無非就那麼點事。
早上母親喊她去幫忙買菜,小丫頭睡懶覺不想起來,大言不慚的說中午幫忙做飯。
結果等陳凌陪着母親買菜回來,看到後座那一麻袋的菜,頓時就哭喪着臉。
這個時候把表姐騙出去,估摸着是想偷懶。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爲了藏錢。
剛纔老舅、表哥,表姐們一見面就一人給她一個大紅包。
這會兒母親肯定不會收走,要等晚上。
這空出來的時間,操作空間很大。
陳凌估計,只要小妹別太貪心,一個紅包黑個一兩塊下來,又能扛得住母親的審問,問題應該不大。
可惜,她這次打錯算盤了,把小算計用在這位表姐身上。
前世陳晴就被這位表姐壓了十幾年,得等她從北大畢業,在機關單位歷練幾年,才能跟表姐過兩招。
現在嘛,純粹是找不痛快。
兩人出了校門,陳晴走在前頭,帶着表姐直奔隔壁劇院宿舍。
這段時間都是高溫,劇院每天上午十點就停工休息。
劉曉麗這會兒正在宿舍吹着電風扇,聽到有人在樓下喊自己,她探出頭看了眼,見是陳晴,也沒多想就下了樓。
“小晴,你叫我啊?有麼事撒?”
陳晴看了眼表姐,然後說道:“曉麗姐,你上次說,你老家不也是哈爾濱嗎。我舅舅一家剛從哈爾濱來的,這是我表姐。”
劉曉麗平時打扮的很素,但底子這兒,林玉紅心裏不禁對她的模樣表示認可,笑容燦爛的說:
“長得真俊,曉麗是吧,你老家哈爾濱哪的?”
劉曉麗不太喜歡被人這麼直來直去地問,可看在陳晴的面子上,還是輕聲說:“沒來江城之前住在柳樹街。”
“柳樹街?”林玉紅立馬就知道這地界兒,驚訝道:“曜!那可是機關單位幹部住的地兒,是不是省委大院那紅磚大樓啊?”
劉曉麗輕輕點了點頭。
“我擱道外區進步街,哈一機第八區樓住,聽過沒啊?”
林玉紅壓根就不懂客氣,見劉曉麗搖頭說沒聽過,她往前湊了湊,直接上劉曉麗的胳膊,笑着說:
“沒聽過也正常,咱就是個普通工人。不過妹子哎,你這得多少年沒回老家了?老家變化可老大了!走,找個涼快地兒,咱好好跟你嘮嘮。”
說着,林玉紅拉着劉曉麗往邊上的樹蔭下走去。
劉曉麗很不情願,也壓根不想知道老家有啥變化。
可架不住這大姐太熱情,一點兒邊界感都沒有。
兩個女人在樹蔭下的凳子上聊着天,多是林玉紅在說,劉曉麗偶爾敷衍地回一句。
林玉紅感覺幹聊着沒勁,把陳晴拉過來,從她兜裏掏了兩把瓜子,分給劉曉麗。
也不知道她怎麼知道陳晴兜裏裝着瓜子。
陳晴見狀,插了一句嘴:“姐,您跟曉麗姐慢慢聊,我去幫你們買點飲料。”
“回來!”
林玉紅叫住陳晴,在陳晴疑惑的目光中,直接伸手就把她另一個兜裏的紅包給拿了出來。
速度之快,等陳晴反應過來時,紅包已經進了林玉紅隨身的手提小包裏。
“紅包先擱姐這兒,省得你待會兒給弄丟了。”
“姐....”陳晴頓時就不樂意了。
“殺豬啊,喊啥喊。”林玉紅又從小手包裏掏出一張大團圓:
“拿着,杵在這兒幹哈,趕緊去買,等着喝呢,記得找零啊。”
說完,就無視陳晴滿臉的憤恨與不甘,轉頭又跟劉曉麗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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