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師架了四臺機器,每一臺的位置和角度都是陳嘉樹親自定的,他花了昨天一整個下午在棚裏走來走去,用手比劃取景框,最後把四臺機器的位置用膠帶標在了地面上,燈光也調了三次,他要的效果是“黃昏”,不是完全的

暗,是日落前最後的那種光線,暖色的,帶着一種即將消逝的感覺。

誅仙劍的道具掛在綠幕架子旁邊的支架上,暗沉的灰黑色,跟概念預告片裏的一模一樣,梁秋實之前要求道具組加了配重,拿在手裏沉甸甸的,不是那種輕飄飄的塑料道具。

合歡鈴在另一個支架上,金屬的,擦得很亮,章若楠拍了三個月的戲一直戴着這一個,鈴鐺表面已經有了一層使用過的痕跡,不是嶄新的光澤了,反而更真實。

林遠舟帶着兩個特效師在旁邊架設動作捕捉的設備,這場戲的特效量很大,誅仙劍下墜的畫面,合歡鈴發光的畫面,兩種力量碰撞的畫面,碧瑤身體逐漸透明的畫面,全部需要後期合成,但拍攝現場必須把演員的表演和動作

數據精確地捕捉下來。

八點,演員到位了。

蘇牧陽穿着張小凡的戲服站在綠幕前面,今天拍的是正邪大戰之後張小凡受傷倒地的場景,碧瑤衝出來擋劍,然後倒下。

章若楠從化妝間出來了。

梁秋實看到她的時候愣了一下。

不是因爲碧瑤的造型,碧瑤的造型他看了三個月了,綠衣合歡鈴散發,每一個細節他都熟悉。讓他愣住的是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跟之前所有的拍攝日都不一樣。

以前她從化妝間出來的時候會跟工作人員聊幾句,會笑,會打招呼,會跟化妝師吐槽今天的假睫毛貼得太重了,會跟服裝師確認戲服的領口是不是歪了。今天她什麼都沒說,也沒有看任何人,包括他,就是安靜地走到了拍攝

位置,站好,閉上了眼。

綠衣,合歡鈴,頭髮散着,整個人站在那裏像一尊即將甦醒的雕塑。

她的化妝師跟在後面走了幾步,想過去幫她整理一下衣服的褶皺,被副導演攔住了。

陳嘉樹看了她一眼,轉頭跟副導演低聲說了一句,“今天不要催她,不要碰她,不要跟她說話,讓她自己來,她什麼時候準備好了什麼時候開始,全場等她。”

片場八十多號人全部安靜了下來。

燈光師停了手裏的工作,站在燈架旁邊不動了,錄音師戴着耳機一動不動,場務站在角落裏,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整個攝影棚只剩下空調的微弱氣流聲和偶爾從棚外面傳來的遠處汽車經過的聲音。

章若楠站在拍攝位置上,閉着眼,雙手垂在身側,合歡鈴安靜地掛在腰間,一動不動。

大概過了五分鐘,她睜開了眼。

那一刻梁秋實在監視器後面看到了她的眼睛,不是章若楠的眼睛了,是碧瑤的眼睛,明亮的,溫暖的,帶着一種不管不顧的決絕。

“可以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陳嘉樹拿起對講機,“各部門注意,第十五集第八場,碧瑤擋誅仙劍,第一條,準備。”

場務打了板。

“開始。”

畫面裏,張小凡倒在地上,身上有傷,誅仙劍從天而降,暗沉的劍身帶着毀滅性的力量直直地往下墜,這部分會在後期用特效補上,現場只有一根綠色的標記杆模擬劍的位置和軌跡。

碧瑤從畫面左側衝了出來。

她跑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種優雅的奔跑,是真的在拼命跑,綠衣在風裏飄起來,合歡鈴在腰間瘋狂地響,發出密集的叮叮噹噹的聲音,她的頭髮在身後飛起來,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也不是決絕,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衝動,身體

比腦子快,她甚至來不及想就已經跑出去了。

整個片場沒有人出聲,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那個綠色的身影。

她跑到張小凡面前,一把推開了他,自己站在了他和誅仙劍之間。

蘇牧陽倒在地上,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震驚再變成了恐懼,他的手伸出來想拉住她,但已經來不及了。

她抬起頭,看着從天而降的劍,現場只有一根綠色的標記杆,但她看的不是標記杆,她看的是她想象中的誅仙劍,暗沉的,古老的,帶着毀滅性的力量從天上砸下來的那把劍。

她的表情沒有恐懼,沒有猶豫,眼神清澈得像一潭水,乾淨得不帶任何雜質。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

梁秋實在監視器後面看到了那個笑,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那不是演出來的笑,不是一個演員按照劇本提示做出的表情,那是碧瑤的笑,是“只要你活着就好”的笑,是一個決定爲了自己愛的人去死的人在最後一刻露出的笑,沒有痛苦,沒有不甘,只有釋然。

合歡鈴發出了金色的光,這部分也是後期加的,現場只有鈴鐺的聲音,清脆的,叮叮噹噹的,在安靜的攝影棚裏迴盪。

然後她倒了。

章若楠的倒法跟他見過的所有影視劇裏的死亡鏡頭都不一樣,她不是那種慢動作的,飄飄然的,美麗的倒下,她是突然的,像是身體裏支撐她的那根弦突然斷了,從站着到倒下只有不到一秒,直接往後仰,蘇牧陽在後面接住

了她。

她躺在蘇牧陽的懷裏,眼睛還睜着,嘴角的笑還沒有完全消失,然後眼睛慢慢閉上了,很慢,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整個過程大概三十秒。

然後畫面停了。

攝影棚裏安靜了。

不是那種正常的安靜,是所有人都停下來了的安靜,燈光師停了,場務停了,化妝師站在帳篷門口一動不動,連陳嘉樹都沒有馬上說話。

大概過了十秒。

“過。”

陳嘉樹的聲音有點啞。他放下對講機,摘了漁夫帽,用手揉了揉眼睛。

旁邊的副導演眼眶紅了。

攝影師從機器後面走出來,說了一句,“我幹這行十五年了,沒見過這樣演死亡戲的。”

梁秋實坐在椅子上,手還攥着扶手,指節發白。

他看到了。

他等了十年的畫面。

碧瑤笑了,然後倒下了。

從初中在書攤上買盜版《誅仙》的那天開始,他就在腦子裏想象這個畫面,碧瑤站在張小凡面前擋下誅仙劍的那一刻應該是什麼樣子的,他想了十年,想過無數個版本,但沒有一個版本比今天他在監視器裏看到的更好。

因爲今天的不是想象,是真實的,是一個叫章若楠的姑娘用三個月的準備和三十秒的表演把碧瑤最後的笑演活了,不是演活,是活了,碧瑤在那三十秒裏真的活過來了又真的死了。

跟餘光遠劇本裏寫的一模一樣,跟章若楠在杭州湖濱路上跟他說的一模一樣,碧瑤擋劍的時候是笑着的,不是哭着的。

跟蕭鼎二十年前寫那一章的時候腦子裏想的,大概也是一模一樣的。

他拿出手機,手有點抖,拍了一張監視器上定格的畫面,碧瑤躺在張小凡的懷裏,綠衣散開在碎石鋪成的地面上,合歡鈴安靜地躺在她的腰側,眼睛閉着,嘴角有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是那個笑的餘韻,還沒有完全消失。

他把這張圖發給了蕭鼎。

沒有配文字,不需要文字,畫面本身就是最好的語言。

陳嘉樹喊“過”之後,全場又安靜了好幾秒,然後有人開始鼓掌,不是那種客氣的掌聲,是真的被打動了的掌聲,先是攝影師,然後是燈光師,然後是場務和道具師,最後整個攝影棚裏的人都在鼓掌,包括沈知行,包括林遠

舟。

章若楠從蘇牧陽的懷裏坐起來之後,沒有馬上站起來,她坐在碎石和沙土鋪成的地面上,低着頭,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呼吸很重,整個人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爲冷,是因爲剛纔那三十秒她把自己掏空了。

化妝師拿了一瓶水走過來想遞給她,陳嘉樹揮手攔住了,讓所有人退後,給她空間。

梁秋實沒有過去,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看着那個穿綠衣的姑娘坐在戰場的廢墟上低着頭髮抖,合歡鈴安靜地掛在腰間不響了,像碧瑤死了之後鈴鐺也跟着沉默了。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自己伸手拿了旁邊的水瓶,擰開喝了一口,手還在抖,水灑了一點在戲服上。

又過了三分鐘,她站起來了,有點晃,蘇牧陽在旁邊扶了她一下,她擺了擺手說沒事。

她走到梁秋實的椅子旁邊,站在那裏,沒坐下來,合歡鈴在腰間輕輕響了一下。

“怎麼樣?”她問,聲音還有一點沙啞。

“蕭鼎老師讓我替他看的那一眼,“梁秋實說,“我看到了。”

她看着他。

“是他二十年前寫那一章的時候腦子裏想的那個樣子嗎?”

“是。”

她笑了,這次是章若楠的笑,不是碧瑤的笑,帶着一點疲憊,一點釋然,一點驕傲。

“那我沒有讓你失望。”

“沒有。”

她的眼睛紅了,不是因爲演戲的情緒殘留,是因爲她知道自己做到了,她用了所有的準備和所有的投入,把碧瑤最後的那個笑演了出來,那個“只要你活着就好”的笑。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輕,然後轉身走向化妝間去卸妝。

合歡鈴的聲音在她走遠的過程中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梁秋實坐在椅子上沒動。

手機亮了,蕭鼎回了一條消息。

他看了一眼。

只有四個字。

“就是她。”

那天晚上收工之後,章若楠來了他的房間。

她沒有穿碧瑤的戲服了,換了自己的衣服,白色衛衣牛仔褲,頭髮洗了,溼溼的,臉上乾乾淨淨的,碧瑤的全部卸掉了,她現在是章若楠,不是碧瑤。

陳雨準備了兩份飯,清粥小菜,簡單的,拍完大戲之後不適合喫太油膩的東西。

她坐在沙發上,盤着腿,端着那碗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來回摩挲,好一會兒沒說話。

梁秋實也沒催她,他知道她需要時間,拍完碧瑤擋劍那場戲之後的情緒不是幾分鐘能消化的,她剛纔在片場閉着眼站了五分鐘才進入碧瑤的狀態,現在她要從碧瑤的狀態裏走出來,也需要時間。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安靜地坐在旁邊,不看她,給她空間。

窗外橫店的夜很安靜,不像杭州西湖有楊公堤有路燈排成的金線,這裏只有幾棟樓的燈火和遠處隱約的蟲鳴。

過了大概五分鐘,她終於開口了。

“今天拍完之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碧瑤倒下的那一刻,我真的覺得自己死了一次,不是演的那種死,是真的有一個東西從身體裏離開了,說不清楚是什麼,就是突然空了一塊。”

“那是因爲你太投入了。”

“不是投入的問題,是碧瑤這個角色太真了,我在她身上活了三個月,每天都是碧瑤,走路是碧瑤的走法,說話是碧瑤的語氣,笑是碧瑤的笑,今天她死了,我演完了,我要把碧瑤從身體裏脫出來,但脫不乾淨,總覺得還有

一點什麼留在裏面。”

他沒說話,聽着。

“演完這場戲之後我大概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恢復。“她放下粥碗,靠在沙發上看着天花板,“可能一週,可能兩週,可能更久,碧瑤在我身上待了太久了。”

“不急,慢慢來。”

“你不着急?後面還有幾場戲要拍。”

“不着急,你的狀態比進度重要。”

她轉過頭看他,眼睛裏有一種很柔和的光。

“你知道嗎,你說這種話的時候特別好。”

“什麼話?”

“就是那種'你的狀態比進度重要”這種,大部分投資人不會說這種話的,他們只關心進度和預算。”

“我不是大部分投資人。”

“嗯,你不是。"

她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把腿放下來,轉過身正對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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