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站在崖邊,輕輕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黑色的風衣下襬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並沒有在那些灰燼上停留哪怕一秒,而是越過了那片狼藉的戰場,投向了更遙遠的未來。
殺兩個CPO,對現在的他來說,不過是碾死兩隻惱人的蟲子。
但如果不殺他們,世界政府就會知道這裏藏着一個大將級的怪物。
據雷恩之前瞭解到,在他之前,世界政府已經往黑鋼帝國派了好幾撥CP特工,但全都如同泥牛入海,沒有翻起一絲浪花。
也就是說,除了剛剛化成灰的那兩個倒黴蛋,根本沒人知道這個國家藏着一個怎樣的高手。
只要他們死在這裏,關於一笑的情報鏈就會徹底斷裂。
在世界政府的檔案裏,黑鋼帝國依舊只是一個有點棘手的硬骨頭,而絕不會記錄下這裏有一位名爲一笑的頂級強者。
這樣一來,一笑就成了透明人。
一個沒有身份、沒有通緝令,被世界遺忘的在野怪物。
“接下來,只要我去處理掉那個名爲弗裏德裏希的國王。”
雷恩的目光投向遠方那座皇宮,眼神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對他來說,那個國王只是一個任務目標,一個必須被清除的障礙,更是一個將這個國家拖入深淵的源頭。
這一路走來,雷恩自認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黑鋼帝國擁有着遠超周邊國家的工業基礎和蒸汽科技,哪怕不依靠戰爭掠奪,僅僅通過貿易和出口機械產品,國民也能過上富足的生活。
但現在的黑鋼帝國,卻像是一輛失控的戰車,被死死綁在了名爲戰爭的泥潭裏無法自拔。
一切的關鍵,就在那個國王身上。
只要弗裏德裏希一死,新上任的統治者,哪怕是從貴族議會里隨便選一個不那麼激進的傢伙,爲了自保,勢必會停止瘋狂的對外擴張,但時候只要再承諾不去觸碰古代科技這種禁忌。
如此一來,世界政府達到了目的,自然不會再死盯着這個加盟國不放。
戰爭停止,國家轉型,人民依然富足。
而那個因爲不得不守護暴君而內心備受煎熬的一笑,也將徹底從這種道德的困境中解脫出來。
到時候,當他發現自己拼死守護的必要之惡消失後,這個國家反而變得更好了。
那時候,雷恩這個斬斷了鎖鏈的男人,再適時地伸出手。
給他一個不再是愚忠於某個國王,而是真正可以爲了他心中的仁義和正義去揮刀的理由。
這樣一把絕世好刀,用來給一箇舊時代的國王陪葬實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只有握在自己手裏,才能發揮出他真正的價值。
大海那麼大光靠自己一個人單打獨鬥,雖然不怕,但終究太累。
如果身邊能站着一個擁有大將級戰力的副手。
那種畫面,光是想想都讓人覺得愉悅。
爲了這個大將級的副手,宰兩條天龍人的狗,這筆買賣,簡直賺翻了。
雷恩輕笑一聲,將腦海中那些關於未來的算計暫時壓下。
既然最大的障礙已經掃除,那麼現在,是時候去見見那位導致這一切的源頭——黑鋼帝國的國王陛下了。
噼啪!
藍色的雷光一閃而逝。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
黑鋼帝國的皇宮,這座完全由黑色鋼鐵與巨石堆砌而成的龐然大物,此刻正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壓抑之中。
因爲之前城外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整個皇宮已經進入了最高級別的戰備狀態。
巨大的齒輪城門緊緊關閉,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城牆之上,每隔三步便站着一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哪怕是一隻飛鳥掠過,都會引來無數槍口的瞄準。
巡邏隊牽着體型如小牛犢般的獵犬,在迴廊間來回穿梭,沉重的腳步聲和獵犬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
“嘖嘖嘖......”
雷恩背靠着冰冷的城牆,微微仰頭,看着頭頂那密不透風的防禦網,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陣仗,給我幹哪來了啊,這還是海賊世界嘛。”
嗡一一
見聞色霸氣瞬間鋪開,結合響雷果實的電波能力,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在一瞬間籠罩了整座皇宮。
所有的兵力部署,暗哨位置,甚至是那個衛兵隊長因爲過度緊張而加速的血液流動聲,都清晰地呈現在雷恩的腦海中。
一千兩百名禁衛軍。三十六處機槍陣地。七道經過海樓石加固的鋼鐵閘門。
對於普通的軍隊或者一般的能力者來說,這確實稱得上是銅牆鐵壁。
但對於現在的雷恩而言,想要摧毀這一切,甚至不需要拔刀。
只要他願意,漫天的雷霆瞬間就能摧毀這一切。
一路平推殺進去,比喫飯喝水還要簡單。
但是..…………
“沒必要。”
雷恩嘆了口氣,看着那些士兵,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慈悲”。
雷老爺這人就是心善,見不得血流成河。
主要是跟這羣連霸氣都不會的普通士兵較勁,實在是太掉價了。
對於站在山巔的人來說,特意去踩死腳下的螻蟻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武力,反倒是一種無趣的浪費。
對着這些麻瓜們製造無意義的殺戮,實在沒必要。
雷恩身形一晃,化作了一股無形無質的電流,順着地面的金屬紋路,像水銀瀉地一般滑了出去。
滋…………
一名全副武裝的重甲衛兵正死死盯着前方,突然感覺脖子後面一麻。
“嗯?”
他下意識地伸手撓了撓厚重的頭盔縫隙,嘟囔了一句:“這鬼地方怎麼還有蚊子?”
穿過緊閉的鋼鐵城門。流過錯綜複雜的通風管道。越過戒備森嚴的內廷迴廊。
對於自然系能力者而言,只要有縫隙,這種物理層面的防禦就跟空氣沒有任何區別。
皇宮深處,國王書房。
這裏的安靜與外面的喧囂彷彿是兩個世界。
雷恩的身影在書房那厚重的橡木大門前重新凝聚。他整理了一下衣領,並沒有選擇用暴力破門,而是伸手握住門把手,指尖微吐一絲電流,門鎖內部的彈簧便“咔噠”一聲自動彈開。
吱呀一一
大門被緩緩推開。
雷恩邁步走了進去,目光在房間內掃視了一圈,眉毛微微挑起。
這和他預想中的畫面截然不同。
按照常理,一個如此龐大帝國的國王,他的私人空間應該是極盡奢華或是金碧輝煌。
但眼前這個房間,簡樸得甚至有些寒酸。
牆壁上沒有價值連城的名畫,也沒有黃金打造的飾品,只有掛滿整面牆的軍事地圖、工程圖紙和密密麻麻的數據報表。
腳下的地板是老舊的紅木鋪成的,因爲常年的踩踏,很多地方已經磨掉了漆,露出了原本泛白的木紋。
空氣中沒有昂貴的薰香味道,只有一股陳舊的紙張發黴味,以及一般類似於某種草藥熬煮後的苦澀味。
而在房間的盡頭,那張同樣堆滿了文件的巨大辦公桌後,一個身影正伏案疾書。
那就是弗裏德裏希。
黑鋼帝國的國王。
他手中的羽毛筆在紙張上飛快地划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對於房門的開啓和闖入者,他似乎置若罔聞,或者說,根本不在乎。
雷恩沒有急着動手。
他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靠在門框上,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這個傳聞中的暴君。
在辦公桌的一角,放着一個銀質的托盤。
那是國王的午餐。
沒有山珍海味,沒有美酒佳餚。
只有一碗看起來就很寡淡的南瓜湯,兩片烤得有些焦黑的全麥麪包,以及一碟沒有任何醬汁的蔬菜沙拉。
沒有任何肉食,而且看那南瓜湯上結的一層厚厚的油皮,顯然已經送來很久了,早就涼透了。
但國王顯然忙得連喝一口的時間都沒有。
雷恩眯起眼睛,目光望向了國王那身略顯寬大的華服。
之前隔着老遠感知時,雷恩以爲這個國王是因爲沉迷酒色才導致的氣息虛弱。
但現在近距離觀察,似乎並非如此。
男人的面容卻極其陰鷙,眉宇間刻着深深的懸針紋,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握筆的手指關節因爲長期的超負荷工作而微微變形,指尖上全是洗不掉的墨跡。
這根本不是縱慾過度的虛浮。
對於擁有頂級醫術的雷恩來說,一眼便看出了過渡透支生命力造成的。
這個男人,就像是一根兩頭點燃的蠟燭,正在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瘋狂地壓榨着自己身體裏僅剩的精力。
雷恩在心裏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感嘆。
他沒有出聲打擾,書房裏只剩下羽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蒸汽轟鳴聲。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
弗裏德裏希終於停下了手中的筆。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口氣渾濁而沉重。
他極其鄭重地拿起桌上的印章,在文件最下方蓋上了一個鮮紅的印記。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份文件摺疊好,歸類到左手邊那一摞已經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文件堆裏。
隨後,他放下筆,有些不穩地伸出手,端起旁邊那杯早已冰涼的茶水。
咕咚咕咚。
他毫不在意茶水的苦澀和冰冷,大口大口地吞嚥着,就像是一個在沙漠裏跋涉了許久的旅人,只是爲了潤溼那乾裂起皮的嘴脣,讓這具快要散架的身體能再運轉一會兒。
喝完茶,他放下杯子,緩緩抬起頭。
那雙銳利的眼睛,越過堆積如山的文件,精準地落在了靠在門口的雷恩身上。
那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驚訝,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只有一種彷彿早已預見到這一刻的平靜,就像是等待已久的宿命終於敲響了門扉。
“海軍本部的銀龍少將......”
弗裏德裏希的聲音沙啞,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動,“我在報紙上見過你的照片。雖然我不常看那種東西,但你的臉,很難讓人忘記。”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我沒想到,這次來的竟然是你。”
“你似乎猜到我的來意了?”
雷恩挑了挑眉,邁步走進書房。
“這並沒有那麼難猜,不是嘛?”
弗裏德裏希靠在椅背上,放鬆着因爲忙碌而有些僵硬的身體,語氣中帶着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世界政府已經來來回回派了好幾批特工想要對我出手。那些在陰影裏的老鼠,如果不是一笑先生屢次出手替我解圍,我大概也沒法活到現在和你交談了。”
說到這裏,他深深看了一眼雷恩,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
“我只是沒想到,這次來的竟然是你。自從一笑先生走出這裏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結局了。他是個好人,有着金子般的心。但他擋不住時代的浪潮,也擋不住像你這樣的怪物。”
雷恩輕笑了一聲,沒有去接過他的話,而是走到辦公桌前。
直接拉過一把看起來就很硬的木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與國王隔桌對視。
目光掃過桌角那幾乎沒動過的餐盤,雷恩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那碗早已結了一層厚重油皮的涼透南瓜湯,隨即嫌棄地撇了撇嘴:
“這就是一國之君的午餐?連塊肉都沒有,你是在故意作秀給我看嗎?”
“我從小就不愛喫肉,覺得那太過殘忍了。”
弗裏德裏希淡淡地說道,並不在意雷恩的無禮。
“哈?”
雷恩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作爲一個對外發動侵略戰爭、揹負着暴君之名的國王,竟然會覺得喫肉殘忍?這笑話可真夠冷的。”
雷恩身體微微前傾,帶着幾分嘲弄的口吻問道:
“既然你這麼慈悲,那你怎麼不在全國下令不許喫肉?這豈不是更能體現你的仁德?”
“沒有必要用自己的道德標準去約束別人。”
弗裏德裏希平靜地搖了搖頭,回答得理所當然,“那是我的選擇,不是國民的義務。至於你說的作秀,那更是毫無必要。”
他看了一眼那碗冷湯,眼神中沒有任何波瀾:
“對於一個將死之人來說,喫什麼並不重要,只要能提填飽肚子就夠了。”
“將死之人......”
雷恩咀嚼着這幾個字,雖然他來這裏確實是爲了取對方性命,但看着眼前這個坦然赴死的國王,他眼中的殺意反而收斂了幾分。
“倒也沒那麼着急要殺你。”
雷恩聳了聳肩,靠在椅背上,那是強者對弱者的從容,“既然你有這個自知之明,那我倒有個問題很好奇。”
雷恩指了指窗外:“在一笑和我打得天翻地覆的時候,你似乎也料到了,他不會是我的對手。至於這皇宮裏的幾千號人,那更是擋不住我。”
“但你完全有時間坐船出海,世界這麼大,就算是我,想在茫茫大海上把你揪出來,也得費一番功夫。”
雷恩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絲審視:
“爲什麼不逃?別告訴我,你是因爲捨不得這碗已經涼了的南瓜湯,或者還指望別的什麼能救你的命。”
聽到這個問題,弗裏德裏希愣了一下。
隨後,他笑了起來。
那是一種淡然通透,帶着幾分優雅和驕傲的笑。
“逃?”
弗裏德裏希搖了搖頭,他撐着桌子,緩緩站起身。雖然他的身軀略顯消瘦,但他的脊樑卻挺得筆直,在這一刻,一股屬於王者的巍峨氣勢,竟然壓過了雷恩身上的威勢。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個冒着黑煙,滿是鋼鐵與機油味,依然在運轉的國家。
“雷恩閣下,你看過歌劇嗎?”
弗裏德裏希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問道。
“沒興趣,那種咿咿呀呀的東西太催眠了。”雷恩聳了聳肩。
“那真是遺憾。如果有機會,你可以試着去聽聽,尤其是那些經典的悲劇。”
“當人類命運的無奈與抗爭,通過嚴謹的結構和華麗的唱腔在舞臺上一次性爆發出來時————那種極致的張力,能讓人在毀滅中感受到新生的力量。”
弗裏德裏希轉過身,背光而立,正午的陽光灑在他的剪影上,給這個想要慷慨赴死的國王鍍上了一層金邊。
“這個國家,對我來說就是這樣一出宏大的歌劇。我是編劇,是導演,也是那個必須站在聚光燈下直到最後的演員。”
他看着雷恩,眼中的光芒亮得嚇人:
“既然大幕已經拉開,既然所有的鋪墊都已完成,我就必須把它演完。無論結局是否是毀滅,它都必須是完整的。”
弗裏德裏希攤開雙手,臉上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
“如果我在這個時候離開了,那這就是一部爛尾的作品。我無法容忍自己的人生留下那樣的敗筆。”
說到這裏,他直視着雷恩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當舞臺謝幕之時,主角一定要在舞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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