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赤色荒原。
一笑盤坐在亂石堆中,那瓶雷恩留下的烈酒已經見了底。空蕩蕩的酒瓶滾落在一旁,發出一聲脆響。
“結束了啊......"
一笑微微側頭,雖然緊閉着雙眼,但他那敏銳到極致的見聞色霸氣,依然能捕捉到幾公裏外皇宮廣場上發生的一切。
那個年輕的海軍少將,用一種極其霸道,卻又無比高效的方式,終結了這個國家的噩夢。
暴君伏誅,戰爭停止,國家倖存。
這是一個完美的結局。
對於黑鋼帝國的周圍的國家來說,今天是新生的開始。但對於一笑來說,這卻是審判的終章。
“呵......”
一笑撫摸着手中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杖刀,臉上露出了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他承認,那個年輕人是對的。
他自己呢?
這幾年來,他一次次揮刀,一次次擊退那些試圖刺殺暴君的特工。他明明聽到了鄰國百姓在鐵蹄下的哀嚎,卻依然選擇成爲了那個幫兇。
哪怕弗裏德裏希有再多的苦衷,哪怕這一切是爲了生存,但罪孽就是罪孽。
“在下這雙眼睛……………”
一笑的聲音顫抖着,手指緩緩扣住了刀柄:
“看錯了人,走錯了路。如今雖然從承諾中解脫,但這雙眼鏡,卻已經看遍了太多的污穢。”
那種爲了大義而不得不犧牲無辜者的無奈,那種在黑白之間反覆橫跳的煎熬,此刻全都化作了深深的自我厭惡。
“既是罪人,又怎配去欣賞那盛世的花呢?”
錚——
杖刀緩緩出鞘。
雪亮的刀鋒在夕陽下折射出一道淒厲的寒光。
一笑反手握住刀柄,將那鋒利的刀尖,緩緩對準了自己的雙眼。
只要輕輕一送,這紛擾的世間,這令人作嘔的骯髒,就再也看不見了。
“目不視物,亦屬一幸。”
一笑低聲喃喃,手腕猛地發力。
“這就當是......在下對這片大地的賠罪吧!”
刀鋒刺下!
沒有任何猶豫,那是足以貫穿鋼鐵的決心。
然而。
就在那冰冷的刀尖即將刺破眼球的前一剎那。
滋!
空氣中突然響起了一道極其細微,卻又極其刺耳的電流聲。
並沒有預想中的劇痛,也沒有那種世界陷入永恆黑暗的解脫感。
杖刀停住了。
停在了距離眼球不到一釐米的地方,再也無法寸進。
滴答。
滴答。
殷紅的鮮血順着掌心的紋路流淌而出,沿着刀身滑落,滴在了一笑的臉頰上。
溫熱的。
帶着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一笑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雖然沒有睜眼,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隻手的主人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接下了他這一刀。
“喂,大叔。”
一個帶着幾分惱火的年輕聲音在他的正上方響起,聽來還有幾分因爲疼痛而帶來的微微抽氣,
“我費了半天勁,給你療傷,可不是爲了讓你有力氣在這兒玩自殘的。”
雷恩?
一笑難以置信地鬆開了手,任由雷恩奪過了那把刀。
“少將閣下......”
一笑的聲音乾澀,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爲何......爲何要阻攔?在下是個助紂爲虐的罪人,唯有以此謝罪,方能......”
“謝罪?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雷恩冷笑一聲,隨手將那把染血的杖刀插回一笑身旁的刀鞘裏,然後甩了甩手上的血珠。
傷口在電流的刺激下迅速止血,但那觸目驚心的血痕依然存在。
“就在剛剛,弗裏德裏希已經伏誅了。我向全世界宣佈,所有的戰爭罪行,都是那個暴君一人所爲。
“而你,罪人?哪來的罪人?”
一笑愣住了。他沒想到雷恩會把事情做得這麼絕,也做得這麼幹淨。
但很快,他搖了搖頭,臉上的苦澀更濃了:“即便世人不知,但在下心中的愧疚,卻是無法抹去的。這雙眼睛,已經不想再看這個顛倒黑白的世界了。”
“顛倒黑白?”
雷恩看着這個固執的中年人,無奈地嘆了口氣。他知道,如果不把最後那層窗戶紙捅破,這個有着極高道德潔癖的男人是不會放過自己的。
“那如果我告訴你,你拼死守護的那個國王,其實並沒有死呢?”
雷恩的聲音突然壓低,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一般在一笑耳邊炸響。他猛地抬頭,看向雷恩,臉上寫滿了震驚。
“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也知道弗裏德裏希有苦衷。”
雷恩也不賣關子,直接盤腿坐在了一笑面前,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坦誠:
“這個國家如果不侵略,就交不起天上金,會從加盟國際名;如果侵略,就會變成現在的戰爭機器。這就是個死循環。”
“所以我給了他另一個選擇。”
雷恩指了指皇宮的方向:“暴君弗裏德裏希死了,因爲世界政府需要一個交代。但那個心繫國家的普通人弗裏德裏希,現在正活得好好的,躲在地下室裏準備發揮餘熱呢。
一笑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看似狠辣的海軍少將,竟然在暗中佈下了這樣一個局。
“而且,你也別擔心以後。”
雷恩繼續說道,語氣中帶着強大的自信:
“我已經安排好了。G-17支部會接手這邊的貿易航線。我會幫他們把那些過剩的產能轉化爲商品,賣給全世界。”
“有了錢,他們就不需要再去搶鄰國的糧食;有了穩定的貿易,百姓就能安居樂業。”
“一笑,你聽清楚了。”
雷恩伸出手,拍了拍一笑寬厚的肩膀:
“從今天起,這個國家不需要再靠吸別人的血活着了。那些你不想看到的骯髒和殺戮,都會成爲歷史。”
“這就是我給這個國家的未來。也是我......給你的交代。”
風,輕輕吹過。
一笑呆呆地坐在原地,兩行清淚順着眼角滑落。
心頭沉重到讓他無法呼吸的巨石,在這一刻終於被徹底搬開了。
國王沒死,國家得救,甚至連未來的路都鋪好了。
他所糾結的一切,他所痛苦的一切,在這個年輕人的佈局下,竟然都有了最完美的解答。
“少將閣下......”
一笑的聲音哽咽,“爲何......爲何要告訴在下這些?若是泄露出去......”
雷恩打斷了他,理所當然的說道,“你這人太軸了。如果不讓你看清楚真相,你是不會甘心的。”
“現在,真相你也知道了,未來我也給你畫出來了。”
雷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並沒有急着下一步,而是低頭看着這個神色雖然解脫卻更加迷茫的男人。
“怎麼,不用贖罪了,反而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雷恩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所在:
“國家不需要你守護了,暴君也不需要你擋刀了。你這把刀,現在是不是覺得沒地方揮了?”
一笑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點頭。
確實,那種名爲責任的重擔一旦卸下,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無處可去。繼續流浪?還是找個地方隱居?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應該挺喜歡賭的吧?”
雷恩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乾的問題。
“嗯?”一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確實是他爲數不多的愛好。
“既然你現在沒有目標,又是個賭徒。”
雷恩從口袋裏摸出一枚金色的硬幣,在指尖輕輕彈起,發出一聲清脆的“叮”聲:
“那不如,我們來打個賭如何?”
“賭………………什麼?”一笑下意識地問道,情緒已經從剛纔那種想要自殘贖罪的偏執中抽離了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被勾起的好奇。
“賭你的未來。”
雷恩用拇指輕輕摩挲着硬幣的邊緣:
“你加入我的麾下,別再想着去自殘。你就站在我身邊,用你這雙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着我。”
“看着我是怎麼去改變這個操蛋的世界,看着我是怎麼把那些你覺得骯髒的東西一點點清理乾淨。”
“如果有一天,你也覺得我變成了讓你作嘔的天龍人走狗,覺得我背離了你心中的正義.....……”
雷恩指了指一笑腰間的杖刀:
“你可以隨時拔刀,砍下我的腦袋。或者,那時候你再戳瞎自己也不遲。”
“但如果我做到了......”
雷恩俯下身,那雙漆黑的眼眸裏燃燒着名爲野心的火焰:
“那你這條命,就歸我了。”
“這就是賭注。”
“怎麼樣,一笑先生,敢不敢跟我玩把大的?”
一笑仰着頭,呆呆地看着面前這個年輕人。
他聽過無數種招攬的話術。但從來沒有人,敢把自己的性命擺上賭桌,作爲一個被監督者的籌碼。
更沒有人,會在招攬之前,就把足以讓自己萬劫不復的祕密坦誠相告。
這份信任,這份氣魄。
那顆原本已經死寂的心,突然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錚!
雷恩拇指一彈。
金色的硬幣高高飛起,在夕陽的餘暉中旋轉、翻滾,發出清脆的鳴響。
“正面,你跟我走;反面,刀給你,我不攔着。”
雷恩看着空中的硬幣,眼神自信。
然而。
還沒等硬幣落地。
咔噠。
一聲清脆的歸鞘聲響起。
一笑並沒有去看那枚硬幣的正反,而是直接將刀徹底推回了刀鞘,用掌心輕輕拍了拍。
隨後,他那張滿是滄桑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憨厚中帶着幾分豪邁的笑容。
“不用看了。”
“既然少將閣下敢拿自己的性命做賭注,那在下若是還去糾結一枚硬幣的正反,未免也太小家子氣了。”
一笑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語氣中透着一股決絕的快意:
“既然是豪賭,那在下便壓上這副殘軀,陪閣下瘋這一回!”
啪。
硬幣落地,在碎石間彈跳了幾下,最終靜靜地躺在地上。
雷恩看都沒看那枚硬幣一眼,只是嘴角那一抹怎麼壓都壓不住的弧度,徹底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未來的海軍大將藤虎,到手了!
一步到位,讓他少走了整整二十年的彎路啊。
“明智的選擇。”
雷恩轉過身,將手上的手帕緊了緊,心情大好地朝着斯塔爾堡的方向走去:
“走吧,一笑。”
“對了,你會教新兵練劍嗎?我那裏有一羣精力過剩的小鬼,正缺人收拾。”
一笑拄着杖刀,跟在雷恩身後半步的位置,身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
“練劍?在下除了賭博和喫麪,也就只會揮兩下劍了。若是不嫌棄在下誤人子弟的話,倒也可以試試。”
“那感情好,只要別教他們賭博就行,尤其是那個叫斯摩格的,學壞特別快。
“呵呵呵......那還真是令人期待啊。”
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聲音也逐漸消散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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