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之上,正在與三個妖族大乘交手的天正鬼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下方無盡海的變化。
睜開第三對眼睛抽乾對面三人周圍的靈力,天正鬼一擊打出之後猛然與對面的三人拉開了距離。
隨後天正鬼低頭看向了下...
火雲駕破開雲層,載着兩人向北疾馳,風聲在耳畔呼嘯而過,卻未攪亂半分衣袂。江子衿靠在顧家安肩頭,指尖輕輕搭在他腕間,一縷溫潤靈息悄然探入他經脈深處——不是查探,而是撫慰,是確認,是日復一日早已融進骨血的習慣。
顧家安沒說話,只是抬手將她散落的一縷青絲挽至耳後,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一場薄霧。他能感覺到她體內那股比往日更沉、更厚、更綿長的靈韻,如春水漲滿河牀,無聲無息,卻已蓄勢待發。那是孕初獨有的、被天地規則悄然加冕的靜謐之力。
“呆子。”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在風裏穩穩落進他耳中。
“嗯?”
“若此行禁區之中,你體內規則……驟然失控呢?”
顧家安怔了怔,側過臉看她。她眸色清透如初春潭水,映着天光雲影,卻無半分試探或憂慮,只有一片坦蕩的詢問,彷彿在問今日晚飯可有備好蓮子羹。
他笑了,手指颳了下她鼻尖:“你早知道不會。”
她頷首,脣角微揚:“我信你,也信它。”
話音未落,遠處天際忽有異象——並非雷劫,亦非妖氛,而是一片灰白之霧,自地平線緩緩升騰,如潮汐般無聲漫溢,所過之處,飛鳥墜空,流雲凝滯,連陽光都似被抽去溫度,只餘一層薄薄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禁區到了。
火雲駕懸停於霧海邊緣,再往前一步,便是《玄金歷·禁地誌》中以三十六道血咒封印、七十二位大能聯手設陣、最終仍被標註爲“不可考”的絕域——太初荒墟。
“就是這兒?”顧家安眯起眼。
“嗯。”江子衿起身,素手輕揚,一卷泛着幽藍微光的古卷自袖中浮出,徐徐展開。捲上符文遊走如活物,竟與眼前灰霧隱隱共鳴,嗡鳴低顫。
顧家安低頭一看,那捲軸邊緣赫然刻着一行小字:【江氏嫡傳·墟引圖·承自母訓】。
他心頭微動,卻未言語。
江子衿指尖點向圖中一處裂痕狀標記,輕聲道:“此處爲‘隙口’,是荒墟唯一尚存呼吸之地。尋常修士踏足即化飛灰,但你……”她望向他,眸中翠色流轉,“你之規則,本就凌駕於此方天地常理之上。它不認這禁區,便如不認這世間任何桎梏。”
話音落時,她已牽起他手,足尖一點,躍下火雲駕。
腳下並無實地,唯有一片虛浮的灰霧託着二人身形,如履薄冰,又似踏星而行。霧氣拂面,竟無寒意,反倒帶着一種陳年舊書頁般的乾澀氣息,混雜着極淡的、類似雨後青苔的腥甜。
顧家安下意識運轉體內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果然,周身三尺之內,灰霧自動退避,如沸水遇雪,蒸騰出細碎銀光。他低頭,見自己靴底所觸之處,霧氣竟凝成半透明晶屑,簌簌剝落,露出底下一片寸草不生、卻泛着玉石般冷光的地面。
“原來如此……”他低聲喃喃。
江子衿眸光微閃:“你明白了?”
“不是‘排斥’。”他抬手,掌心向上,一縷灰霧試探着靠近,未及觸碰,便如投入烈火的雪片,無聲湮滅,“是‘定義’。我存在之處,此方天地便默認——此處無禁區。”
她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驕傲,隨即化作柔柔笑意:“所以,你纔是鑰匙。”
話音剛落,前方霧靄忽如帷幕掀開,一座殘破石門赫然矗立。門高百丈,通體漆黑,表面蝕刻着無數扭曲符文,此刻正隨着兩人的靠近,一明一暗,如垂死巨獸的心跳。
門楣之上,三個崩壞大字猶存輪廓:【歸墟門】。
顧家安剛欲邁步,江子衿卻伸手攔住。她從髮間取下一枚素銀簪子,簪首雕着一枚蜷縮的幼狐,通體無紋,唯有一線血色硃砂自狐眼蜿蜒而下,直貫簪尾。
“此爲‘引魂釘’,取自天狐族先祖遺骨所煉,可鎮墟靈躁動。”她將簪子遞來,“你持之,以血爲契。”
顧家安接過,指尖微刺,一滴血珠沁出,恰好落在銀狐眼上。剎那間,硃砂如活,倏然蔓延整枚銀簪,狐目睜開,幽光一閃而逝。
就在這一瞬——
轟隆!!!
整座歸墟門劇烈震顫!那些明滅符文驟然爆亮,竟如活物般蠕動剝離,匯聚成一條慘白長蛇,嘶鳴着撲向顧家安面門!
江子衿神色不變,甚至未抬手。顧家安卻已本能抬臂,掌心迎向那蛇首。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那慘白符蛇撞上他掌心三寸,便如撞上一面無形琉璃,發出刺耳的“滋啦”聲,隨即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灰燼,飄散於霧中。
灰燼落地,竟生出一朵朵指甲蓋大小的墨色小花,花瓣單薄,蕊心卻是灼灼金紅,微微搖曳,散發出極淡的、令人心神安寧的香氣。
“這是……”顧家安低頭。
“墟心蓮。”江子衿彎腰,指尖拂過一朵花,“禁區最深處纔有的活物。它認你。”
話音未落,整片灰霧忽然開始旋轉,中心塌陷,形成一道緩慢旋轉的渦流。渦流深處,隱約可見斷崖、孤峯、倒懸之河,以及……一座懸浮於虛空中的青銅巨殿。
殿門緊閉,門環是一對猙獰龍首,龍目空洞,卻似穿透萬古,直直鎖定了顧家安。
“太初殿。”江子衿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傳說中,此界初開時,第一縷法則由其中降世。後來大能爭搶,殿毀,法則散佚,僅餘此墟,鎮壓殘餘。”
顧家安凝望着那扇門,心頭莫名一悸。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熟悉感,彷彿他曾在某段被遺忘的歲月裏,親手推開過它。
他下意識抬腳。
江子衿卻忽然攥緊他手腕,力道之重,讓他微微皺眉。
“呆子。”她仰起臉,翠眸深處翻湧着前所未有的鄭重,“進去之後,無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甚至……感到什麼,都不要信。”
“爲何?”
“因爲此殿不辨真假,只吞因果。”她一字一頓,“它會把你心底最深的執念,最痛的悔恨,最不敢想的妄念,統統具現成真。它不殺人,它讓你自己……把自己活埋。”
顧家安沉默片刻,反手將她五指扣緊:“那你呢?”
“我隨你入內。”她目光堅定,“但我不會踏入主殿。我會守在階下,以‘墟引圖’爲你錨定歸途。你若迷失,便聽我喚你名字——只要你還記得自己是誰,便能循聲歸來。”
他深深看她一眼,終於點頭。
兩人並肩踏上石階。階共九十九級,每登一級,腳下便有金紋浮現,又迅速黯淡。待踏上最後一級,顧家安忽覺胸口一燙——那枚銀簪竟自行浮起,懸於他心口之前,嗡嗡震顫。
青銅巨殿的門,在此刻,無聲開啓。
一股無法形容的氣息撲面而來。不是威壓,不是靈壓,而是一種……徹底的“空”。彷彿踏入的不是殿堂,而是世界被剜去核心後留下的巨大創口。
殿內無燈無燭,卻自有微光。光來自穹頂——那裏沒有屋頂,只有一片緩緩旋轉的星海,星辰皆爲暗金,軌跡詭譎,分明是星圖,卻又處處違背常理。
大殿中央,立着一座三足青銅鼎。鼎身佈滿裂痕,裂痕中滲出縷縷黑氣,凝聚不散,如活物般緩緩遊走。鼎內空空如也,唯有一面蒙塵銅鏡斜置其中,鏡面朝上,映着穹頂星海。
顧家安腳步頓住。
因爲那銅鏡之中,映出的並非他與江子衿的身影。
鏡中,只有他自己。
而他穿着一身從未見過的玄色長袍,袍角繡着燃燒的金色梧桐。他負手而立,神情漠然,眉心一點赤紅印記,如血未乾。身後,是屍山血海,是崩塌的仙山,是墜落的星辰,是無數跪伏於地、額頭觸地、渾身顫抖的修士。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識海響起,冰冷、古老、帶着不容置疑的裁決之意:
【歸位者,顧家安。爾失序於太初,棄守於鴻蒙,致萬界傾頹。今劫數已至,當以身爲祭,重鑄天綱。】
顧家安瞳孔驟縮!
這聲音……這景象……竟與他穿越前,瀕死之際在意識深淵裏反覆閃回的碎片,一模一樣!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腳下卻傳來江子衿清越的嗓音,穿透一切幻象,直抵心神:
“呆子。”
只二字。
他猛地回頭。
江子衿站在殿門光影交界處,素衣如雪,翠眸澄澈,指尖拈着墟引圖一角,圖上藍光正與他心口銀簪遙相呼應,絲絲縷縷,織成一張無形之網,將他牢牢縛於“此刻”。
“我在。”她微笑,“你只是顧家安。我的呆子。”
那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被冒犯的慍怒:【汝乃幻障!速速退散!】
江子衿卻看也不看那鏡中幻象,只專注凝視着他,聲音溫柔卻斬釘截鐵:“他不信你,便因他知你非真。你若真是‘歸位者’,何須借鏡顯形?何須以言蠱惑?真正的‘祂’,只需一個念頭,便足以讓此界重歸混沌。”
銅鏡中,那玄袍身影面容第一次出現波動,似乎……遲疑了。
就在此刻,顧家安胸口銀簪陡然熾亮!那點硃砂如血沸騰,竟順着他的手臂經脈,一路燃至指尖!
他抬起手,沒有指向鏡子,而是徑直點向自己眉心。
指尖落下,沒有疼痛,只有一股滾燙的洪流逆衝識海!
“我不是歸位者。”他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威嚴,“我是顧家安。我愛江子衿,我護小白小虎,我煮得一手好蓮子羹,我……會把襪子洗得乾乾淨淨。”
每一個字出口,鏡中幻象便崩裂一分。玄袍身影的輪廓開始模糊,屍山血海褪色成灰,墜落星辰化作塵埃。
【不——!爾竊天命,篡因果,終將……】
“終將如何?”顧家安打斷,嘴角竟勾起一抹懶散笑意,“終將被我家仙子,用一碗熱湯藥,治得服服帖帖?”
話音落,銀簪轟然炸開!化作漫天金粉,盡數湧入他眉心。
鏡中最後的畫面,是那玄袍身影伸出手,似要抓住什麼,嘴脣開合,卻再無聲音。
銅鏡“哐當”一聲,從中裂開,斷爲兩截。黑氣逸散,被殿內無形之風捲走,消弭於星海之下。
大殿穹頂,那片詭異星海猛地一滯,隨即,一顆暗金星辰驟然爆亮,光芒如刀,劈開所有混沌軌跡,劃出一道嶄新、筆直、無可撼動的銀線——直指顧家安所在!
整座太初殿,開始低沉轟鳴。
不是崩塌,而是……甦醒。
顧家安只覺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自眉心灌入四肢百骸,彷彿凍僵千年的河牀之下,終於有春水悄然湧動。他低頭,發現掌心紋路竟在微微發光,那光沿着血管遊走,最終匯聚於心口——那裏,一枚比銀簪更古拙、更溫潤的玉珏虛影,緩緩成形,旋即隱沒。
“原來如此……”他喃喃。
江子衿已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腕,指尖探入他脈搏,隨即,她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璀璨光芒:“呆子!你……你體內規則,它在‘生長’!不再是被動隔絕,它在……主動編織!”
顧家安抬起手,對着虛空輕輕一握。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法訣吟唱。
但他面前,那一片被鏡中黑氣污染過的空氣,竟如被無形之手揉捏,瞬間變得澄澈透明,甚至比周圍更純淨三分。幾粒微不可察的塵埃,在那方寸之間,緩緩懸浮,軌跡清晰可見,如同時間被無限拉長。
“它在學習。”江子衿聲音微顫,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學習如何……守護。”
顧家安轉頭看她,笑容溫暖:“所以,以後家裏掃地擦窗,是不是可以交給我了?”
她愣了一瞬,隨即“噗嗤”笑出聲,眼尾彎起,翠眸盈盈如春水:“好啊。不過……”她指尖點了點他心口,“得先把這‘新規矩’,教給咱們的小傢伙們。”
兩人相視而笑,十指緊扣,轉身邁出太初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閉合,轟然一聲,歸於寂靜。唯有穹頂那道新生的銀線,依舊熠熠生輝,亙古長存。
火雲駕早已懸停於霧海外緣。兩人踏上雲駕,顧家安下意識回頭望去——只見那片曾令人望而生畏的灰白霧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死寂,染上一層極淡、極柔的青碧色。霧氣翻湧間,竟有細小的嫩芽,頑強地頂開灰燼,舒展葉片。
“墟心蓮開了。”江子衿輕聲道。
顧家安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方素帕——正是昨夜她爲他擦拭痕跡所用的那一方。帕角繡着小小一隻白虎,憨態可掬。
他攤開帕子,指尖凝聚一縷剛剛領悟的、溫潤如初春溪水的靈息,輕輕點在白虎額心。
剎那間,那繡紋活了過來!白虎昂首,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稚嫩低吼,隨即化作一道白光,沒入他指尖。
“你做什麼?”江子衿好奇。
“給小白留個見面禮。”他眨眨眼,“剛學的,叫‘靈紋烙印’。以後她要是調皮,我就……”他做了個吹氣的動作,“輕輕一吹,小老虎就打噴嚏。”
江子衿忍俊不禁,靠在他肩頭,笑聲如鈴:“呆子,你越來越像……一個父親了。”
顧家安沒說話,只是將她摟得更緊些,目光投向揚州城方向。夕陽熔金,將歸途染成溫暖的橘紅。
他知道,家在那裏。
小白在等他講新的故事,小虎或許又偷偷把蓮蓮的皂莢泡成了彩虹泡泡水,而江子衿,會在廚房裏熬一鍋濃香四溢的蓮子羹,竈火映着她含笑的眼,翠色如新。
火雲駕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撕裂雲霞,向着人間煙火處,穩穩歸航。
風拂過耳畔,帶來遠方隱約的市聲、孩童的嬉鬧、還有……一聲極輕、極滿足的嘆息。
——是江子衿,把臉埋在他頸窩,呼吸溫熱。
“呆子。”
“嗯?”
“下次……”她聲音輕得像羽毛,“帶我一起去。”
他低頭吻了吻她發頂,聲音溫柔而篤定:“好。以後每一次,都帶你去。”
火雲駕掠過揚州城上空,驚起一羣白鷺。它們振翅高飛,翅膀劃開晚霞,留下長長的、自由的影子。
而在這片被重新定義的天地之下,一座小小的院落裏,三雙眼睛正齊刷刷望向天空。
小白踮着腳,小手搭在門框上,眼睛亮晶晶:“孃親和爹爹回來啦!”
小虎仰着小臉,鼻子嗅了嗅:“咦?好像……有青草的味道?”
蓮蓮蹲在院中,正小心翼翼給一株剛冒頭的墨色小花澆水。她歪着頭,看着那朵花蕊中,一點金紅,正隨晚風,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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