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口荒唐言!”
風澤川拍掉了想要把馬槊拔出來的爪子,對於自家子嗣言語間的滿滿怨念視若無睹,而對於其闡述自身苦狀,則是作出公正評價,
“去,把柴房收拾出來,再去準備豆子,買不到就去借把鐮刀,去割些鮮草回來。”
“不是,爹,你這一身暴富的氣質,怎麼沒有隨從,不僱些傭人?一回來就把兒子當長工使喚,也太不像話了吧。”
風時明揉了揉手背,當真是怨念十足了,此刻他可是有感而發。
“你幹不幹?”
“幹,當時幹,父要子忙,子不得不忙。誰讓我命苦呢,天生的勞累命。”
風時明碎碎念,手腳也不慢,收拾柴房了。
雖然村裏人覺得他過的是少爺日子,地主老爺都沒他快活,但風時明自認還是能喫苦耐勞的,適應能力極強。
不過,風時明沒有忙活多久,就有人來幫襯搭手了。
自然不是那位意氣風發的張揚老父親,而是村裏人,這般大的動靜,誰家能視若無睹,不管是在家的婦孺,還是在田地裏幹活的青壯,都趕回來看熱鬧了。
一看不打緊,一看風時明這神童在清掃柴房,不需要招呼,全都主動上來幫忙。
一場宴席自然少不了,村人主動抓雞趕鴨,前來問候。這時候的風澤川,與騎馬入村時截然相反,平易親和。
“澤川啊,我就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這纔多少時日,就騎上了這等寶駒,可是在外有了官身?”
拄着鳩杖的村老,在兩名幼子的攙扶下前來,盯着棗紅大馬看了好一會兒,這纔開口,單刀直入,沒有半點試探。
一聽這話,在院落中殺雞宰鴨忙活的村人們全都支起了耳朵,就連風時明都側首望了過來,他也想知道,老爹這一趟出去,得了什麼際遇。
“討了一份天南地北四處奔波的苦差事,算不得官身。”
風澤川開口,點到即止,並不多說,但他也知道村老拉下臉來詢問的緣由,
“不過也算與衙門有些關係,屆時臨走前,我會與衙門那邊打聲招呼,讓村裏少些徭役,賦稅收得公正些。”
“如此,老朽便多謝澤川郎了。”
聽到如此保證,村老眉開眼笑,心滿意足,當即下拜道謝。
鄉野中的農家人能有什麼指望?少服些徭役,官差前來收稅的時候,不玩大小鬥的手段,規定多少收多少,便是心滿意足了。
“這如何使得,我家混小子寄養在村中,受了諸位諸多照顧,如今也不過是順便之事,應當如此。”
風澤川避而不受。
一番謙讓推脫,賓主盡歡,風時明在一旁看着,只覺得盡是些麻煩的繁文縟節,光看着就叫人頭疼。
“好俊的馬啊,這一匹怕是千金都不止了!”
顯得有些不着調的感慨聲傳來,風時明循聲望去,就看到一名面容俊秀,四肢修長,但形容舉止皆有些輕浮之色的男人,正準備伸手摸馬。
“季三!幹什麼呢!”
看到這名男子,風時明的眉梢頓時立了起來,
“想偷馬不成?”
此人乃是季家村出了名的閒漢,季山河,名字大氣,但盡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因而有個季三的諢名。
“嘿,你這小兒,紅口白牙,怎麼憑空污人清白?”
一聽這話,季三頓時不樂意了。
“你還有清白?”
風時明哼了一聲,眼前這傢伙也是一位不幹農活的主,可性質與他完全不一樣。
“你這小子……”
“季三,要是不幫忙就出去,別在這裏礙事!”
沒有等季山河咋呼,村老開口,壓下了他。
“好馬要喫精糧,我去拿幾斤黑豆來。”
季三不敢放肆,尋了由頭就出去了,不過這閒漢也不放空話,不過片刻,拎了一袋黑豆過來。
“你還真大方!”
風時明接過袋子,輕輕一掂,估摸有兩三鬥的量,讚了一句。
“那是自然,三爺我何曾小氣過?上不了檯面的事情,我可幹不來。”
“沒大沒小!”
風時明還沒有接話,鳩杖就已經抽到了季三的背上。
饒是季三這等臉皮極厚的閒漢,面對村老的鳩杖,也只能躲避,沒有半點招架之力。
風家院中的熱鬧一直持續到了日落黃昏,季家村人在喫飽喝足,幫忙收拾打掃乾淨之後,這才三三兩兩的散去,神情中都帶着豔羨與嚮往。
哪怕歸家的風澤川沒有明說,可誰瞧不出來,他在外面有了大際遇,混出了名堂,別說是在十裏八鄉,就是在縣中,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爹啊,外人都走了,您可以跟兒子說句實話嗎?您可在外面當上什麼大官了?”
大門一關,父子對坐,風時明搓了搓手,眼中滿是期待。
“好不容易熬到現在,你就只想問我這些?”
風澤川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子嗣,目光深邃,洞若觀火。
“那還有什麼能問的?”
話到嘴邊,風時明硬生生忍住,低頭垂目。
他考慮到了一種可能,倘若他是撿來的怎麼辦?他們並非血緣上的父子,這要是貿然顯露了自己非人真形,下場不可想象。
“你這些天的變化,就不想跟我說一說?不打算尋我問一問?”
“我這些天的變化可是太大了,要是一下顯露出來,我怕嚇到你。”
聞聽此言,風時明嘴角一咧,抬頭嬉笑道。
“有點兒意思,你生了什麼變化?還擔心嚇住我。”
風澤川不禁笑了。
“老爹,你有什麼變化?能不能讓我見識一下?”
不僅不露相,風時明還想先見識一下老父親的。
“那你可得準備好了!”
“嗯嗯!”
風時明點頭如搗蒜,滿眼期待地看着父親。
呼~
騰騰躍動的燭火即便奮力燃燒,可在此刻也沒了半點用處,因爲有更爲明亮耀眼的光,在瞬息之間,照徹廳堂,掃除一切昏沉晦暗。
深邃如幽井的黑瞳換了顏色,熔融狀的赤金在其中流淌,一樣的身形容貌,此刻的風澤川卻完全不一樣了,化作端坐於祭臺之上,受萬靈供奉的神靈。
望着近在咫尺的璀璨金瞳,風時明的呼吸都格外艱難,近乎停滯,這並非是因爲緊張不安,而是此刻金光所照之地,人如蟲豸落琥珀,難以動彈,有如實質的威嚴充塞此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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