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蘭看到來人,愣了一下,隨即認了出來:

“小鵬?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外面冷。”她語氣裏帶着驚訝,連忙招呼。

男孩站在門口,不敢往裏邁步,頭垂得很低,手不停捋着那短了一截的衣角。

於蘭讓他坐,他也只是挨着炕沿坐了極小一塊地方,身子挺得僵直。

於蘭給張景辰使了個眼色,低聲道:“這是小英姐家的孩子。”

聽她這麼一說,張景辰想起來了。

李英,是於蘭親姑姑家的二女兒。

於蘭的姑姑比於建國大了十多歲。加上李英結婚早,所以孩子都這麼大了。

眼前這個半大小子叫史鵬,是李英頭婚生的孩子,丈夫在結婚沒多久就出了意外,去世了。

沒辦法的李英後來又嫁了個男人,聽說開頭兩年日子勉強還行,

可後來這後爹得了肝腹水,完全乾不了活,家裏那點底子也就掏空了...

史鵬此刻頭垂得更低,耳朵不知是凍的還是因爲窘迫,紅得發燙。

他聲音細若蚊蚋,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蘭姨...我想借點錢。學校讓買複習資料,差五塊錢。”

說完這句話,他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身體微微發抖,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二人。

於蘭臉上露出爲難的神色。

這種錢,借出去基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可要是不借....看着孩子這寒冬臘月還穿着不合身的棉衣、凍得嘴脣發青的可憐樣,她心裏像被什麼揪着一樣難受。

可是這個家於蘭當不了,雖然錢最近一直在她手裏掌握,但她內心還是覺得張景辰纔是家裏的話事人。

畢竟一直是張景辰在往家裏拿錢。

而且上次張景辰的朋友上門借錢他都沒鬆口,像這種明擺着很難還上的錢,於蘭更不好擅自做主了。

她只能將目光看向張景辰,眼神帶着詢問。

然而,張景辰看着眼前這個卑微又倔強的少年,上一世的記憶碎片湧上心頭。

史鵬,就是那個後來靠着自己努力考入軍校,一步步幹到校官,轉業後穩穩當當分配在本地建設局的人。

當時他和於蘭還沒離婚,因爲做生意的一些事情,求到對方。

沒想到史鵬很痛快的就給辦了,不光辦了,還給了不少便利條件。

於蘭後來跟他唸叨過無數次這事,言語間滿是後悔。

說當初沒能在這孩子最難的時候拉他一把。

借錢這事張景辰沒什麼印象,大概當時他不在家,而於蘭手裏也沒有錢,想幫也幫不上。

“還沒喫飯吧?”張景辰忽然開口,語氣像跟自家人嘮家常一樣,“坐下,一起喫點。”

史鵬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錯愕和難以置信,連忙擺手:“不、不用,姨夫,我....”

“讓你坐就坐,添雙筷子的事。”

張景辰不由分說,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又夾了一大筷子肉片燉豆角絲和雞蛋到他碗裏。

於蘭在一旁看着,嘴脣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起身去廚房又添了副碗筷。

史鵬看着眼前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飯菜,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圈悄悄紅了。

他低下頭,拿起筷子,小口卻迅速地喫着,儘量不發出聲音,但微微顫抖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飯桌上,三人各懷心事,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喫完飯,

張景辰沒等於蘭開口,直接問:“資料費要五塊?”

“嗯...”史鵬放下碗筷,立刻又恢復那副拘謹模樣。又把筷子小心地往桌子裏面推了推。

張景辰起身,從兜裏拿出兩張五元的紙幣,

又用舊報紙包了一塊凍豬肉和一小袋玉米麪,一起遞給史鵬:

“拿着。五塊交學費,剩下五塊買點紙筆。這點肉和玉米麪也帶回去,讓你媽給你做着喫的。”

史鵬呆住了,看着那錢和東西,彷彿看着燙手的山芋,不敢接。

於蘭也驚愕地看着丈夫,這手筆,遠超她的預料。

“拿着。”

張景辰聲音沉靜,帶着不容拒絕,“是借你的,不是給的。以後有了,記得還你於蘭姨。”

史鵬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噗通一聲跪下了,要給張景辰磕頭。

這幾日,爲了這幾塊錢,他走遍了能想到的親戚,看盡了冷眼與推諉,幾乎耗盡了少年人全部的自尊。

他對於蘭家本就不抱太大期望,所以纔將她家排到最後才上門,連他自己也幾乎放棄了。

只是心頭仍有一絲意念驅使他咬牙堅持,畢竟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出別的出路。

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比同齡人瘦小許多,除了讀書還算有些天賦,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能改變這個家的境況了。

張景辰一把將他拽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別整這個。好好讀書,比啥都強。”

史鵬用袖子胡亂抹着眼淚,可是卻怎麼也抹不乾淨。

看着他身上那不合身的舊棉襖,扭頭看向於蘭,“你給我做的那個新棉襖呢?找出來。”

於蘭聽懂了他的意思,卻沒有動彈,臉上寫滿了“你是認真的嗎?”。

張景辰衝她一仰下巴:“讓你去就去!”

於蘭這會兒是真有點捨不得了。

那棉襖裏外都是新布,棉花也是她精挑細選彈好的,一針一線縫了好些天,手指都被針紮了好幾下。

她磨蹭着從櫃子裏取出那件厚實簇新的深灰色棉襖,遞了過去。

張景辰接過,不由分說地幫還有些發懵的史鵬脫下那件破舊的單衣,將暖和的新棉襖給他穿上,仔細扣好釦子。

後退兩步看了看,雖然有些大,勉強還算合適。

“東西拿着,回去吧。”

史鵬緊緊抱着那包着錢和糧食的報紙包裹,嘴脣哆嗦着,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

只化作含糊不清的“謝謝姨夫,謝謝蘭姨”,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張景辰看着那單薄的身影,彷彿黑夜裏搖曳的燭光,任憑風再大,也吹不滅。

門關上,於蘭終於忍不住了:“你這錢大概率要打水漂了。

他家那情況,這錢猴年馬月能還上?

我妹那就是個糊塗的人,當初我就勸她...”

其實她心裏對丈夫的做法是認可的,甚至還有些驕傲,

但面上總得埋怨兩句,尤其還搭上了一件新棉襖。

張景辰收拾着碗筷,語氣不疾不徐:“大人是大人的事,孩子是孩子。

史鵬那孩子,眼神裏有股勁兒,不像那沒出息的。

再說十塊錢而已,窮不了咱,富不了他...就當給咱孩子積點福氣了。”

他提到孩子,於蘭下意識撫了撫肚子,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兩個人都是集體工,張景辰因爲有父親的幫助,收入還算穩定。於蘭就不行了,去工地幹活也是有一天沒一天的。

(集體工是好聽的說法,其實就是臨時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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