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辰站在攤位後面,看着眼前被馬天寶的炮仗聲吸引過來的人羣。
一張張臉上寫滿了好奇。
寒冷的空氣中還飄着淡淡的硝煙味,混合着人羣呼出的白氣,形成一種躁動而熱烈的氛圍。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喧鬧中拔高,清晰而穩定:“各位老少爺們兒,大姐大嬸兒!新攤開張,謝謝大夥兒來捧場!咱說話算話,‘炮仗免費送’是真的送!”
人羣嗡地一下議論開了,有人往前擠了擠。
“但是...”
張景辰話鋒一轉,臉上帶着誠懇的笑意,“咱這小本買賣,也不能真白送虧死對不對?
所以啊,是這麼個送法:今天開業,所有炮仗煙花,一律九折!”
他特意在“九折”上加重了語氣,然後繼續:“不光九折,買夠十塊錢的,再送一掛小鞭炮,或者一把‘魔術彈,要不就二踢腳、天猴,隨您挑!多買多送!”
這話一出,人羣反應各異。
有人恍然大悟,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
有人覺得被“免費”二字晃點了,撇撇嘴,嘟囔着“我就說哪有這好事”,扭頭就往市場裏面走。
但也有人停下了腳步,開始在心裏盤算。
一個戴着狗皮帽子,臉色紅潤的中年漢子大聲問:“那要是不買呢?光看熱鬧送不送?”
周圍響起幾聲善意的鬨笑。
張景辰也笑了,從旁邊小紙箱裏抓出一小把花花綠綠的摔炮和擦炮,衝那漢子揚了揚:
“大哥,不買也送!給孩子拿回去玩個響兒,圖個樂呵!”說着,真的分出幾個摔炮,遞給擠在前面一個眼巴巴看着的小男孩。
小男孩驚喜地接過,他媽媽連忙道謝。
這小小的舉動,讓現場氣氛鬆快了不少。
張景辰趁熱打鐵,聲音更亮了些:“大夥兒想想,這眼瞅着就進臘月門了,過年能不買炮仗麼?早買晚買都是買!可咱這市場行情,越靠近年根兒這東西越金貴,價錢只高不低!
現在這路不好走,東西運不過來啊!您現在買了放家裏陰涼處擱着壞不了!
現在買價錢便宜還有贈品拿。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個店了!咱這攤兒說不定明後天就不在了!”
這話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過年放炮是習俗,家家戶戶都得買。
現在買了確實能省點錢。而且這小夥子說得在理,越到過年越貴,是這麼個理兒。
人羣中開始交頭接耳。
“哎,他這五百響賣多少來着?”
“剛好像聽他說是打九折後......才兩塊錢?”
“裏面老張頭那兒,五百響得賣兩塊四呢!”
“是便宜不少!我上週在供銷社問也得兩塊四五。”
“買點?反正早晚得買。”
“看看,看看,要真合適就買點。”
一個穿着藍色工裝棉襖、幹部模樣的男人擠到前面,拿起一掛一千響的“大地紅”仔細看了看包裝:“小夥子,你這是紅光廠的貨?”
“如假包換!”張景拍着胸脯,“您看這包裝,這草紙,這捻子!不是大廠出不來這品相!您要是不放心,買回去先放一掛聽聽響,有問題您拿回來退我錢!”
工裝男人點點頭,又問了問“魔術彈”和“彩明珠”的價格。
張景辰對答如流,價格確實都比市場裏面那家低一截。
“成,給我來五塊錢的,各樣搭配着來點。”工裝男人下了決心。
“好嘞!大哥您是頭一份,給您多抓把摔炮!”張景辰一邊應着,一邊麻利地開始配貨,同時朝還有點發愣的馬天寶使了個眼色。
馬天寶反應過來,趕緊幫着拿東西。
張景辰把配好的炮仗用舊報紙一卷,遞給工裝男人,接過五塊錢,利索地扔進木頭錢匣。
開了張,就像打開了閘門。
“給我也來點!我要三塊錢的,五百響來兩掛,再要幾個‘小蜜蜂'!”
“我要十塊錢的!是不是送一掛啊?那我就要十塊錢的!”
“我買八塊錢的行不?能送點啥不?”
“行!大哥您買八塊,送您五個二踢腳,再抓把擦炮給孩子玩!”張景辰臉上始終帶着笑,回應爽快。
人羣徹底被點燃了。
便宜的價格,實打實的贈品,老闆爽快不磨嘰,再加上“大家都在搶”的從衆心理,讓這個小小的攤位瞬間變成了整個市場最熱鬧的地方。
馬天寶樂得嘴都合不攏了,手腳不停地拿貨、遞貨,額頭上很快冒出了汗珠。
張景辰則主要負責收錢找錢。
他把棉手套摘了,手指凍得有些發紅,但數錢、找零的動作絲毫不見停歇。
木頭匣子裏的毛票、票很快堆了起來,叮噹作響的硬幣也越來越多。
“小夥子,我買六塊五的,你這零頭給抹了吧?再送個‘竄天猴唄?”一個精明的老太太討價還價。
“大娘,咱這已經是最低價了,還送您東西呢。這樣,零頭不抹了,我再多給您倆麻雷子行不?您看這排隊的人......”張景辰笑着應對,既不讓步太多,也給人留了面子。
老太太看看後面伸長脖子等的人羣,也不再堅持:“行吧行吧,快點給我拿。”
“好嘞!”
市場裏面原本在別處逛的人,看到門口這陣仗也好奇地湊了過來。
打聽清楚是賣便宜炮仗的,很多人也加入了購買的行列。
隊伍越來越長,把旁邊的幹調攤的大嬸和瘦高個的年畫攤都擠得有點施展不開。
幹調大嬸一邊照顧着自己攤上零星的顧客,一邊不住地往張景這邊瞟,眼神裏滿是驚訝和佩服。
她在這市場擺攤年頭不短了,見過不少新來的,像這麼會折騰,這麼快就把攤子弄得這麼火的,還是頭一回見。
剛纔還一臉愁容問自己爲啥沒人買呢,這一轉眼就圍滿了人.......
那句話怎麼說來着?......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瘦高個攤主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手裏拿着副對聯,都忘了遞給問價的顧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張景辰那邊火爆的場面,心裏飛快地算着賬:
九折?買十送一?還送零碎?這......這還能賺着錢嗎?他進一副對聯賺幾分,一掛燈籠賺毛八的,都得跟人磨半天嘴皮子。
這賣炮仗的利潤是多厚?敢這麼玩?還是說………………
他進貨的門路特別便宜?瘦高個心裏像有隻爪子撓,又嫉妒又好奇。
張景辰和馬天寶忙得腳不沾地。
寒冷的天氣裏,兩人額角都見了汗,熱氣從領口往外冒。
張景辰的手指早就凍得通紅髮木,數錢時都有些不太靈活了,但心裏那團火燒得正旺。
馬天寶更是渾身是勁,嗓門洪亮,一邊拿貨一邊還不忘呟喝兩句:“紅光廠好炮仗!過年放響,日子興旺啊!”
不知過了多久,湧動的人潮才漸漸平息下來。
攤位上原本堆得滿滿的各色炮仗,肉眼可見地少了一大半。腳下的幾個紙箱也空了兩個。
馬天寶長長舒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後面的箱子上,扯開棉襖領子,用手抹了把額頭的汗
“我的媽呀......這人也太多了!”
張景辰也終於能直起腰,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僵硬的脖子。
他看了一眼市場門口掛着的那個圓形電鐘,時針已經指向了十二點半。難怪人少了,都回家喫午飯了。
“累壞了吧?”張景辰從錢匣裏拿出五塊錢,遞給馬天寶,“去買點午飯,買點好的,再打點熱水。”
馬天寶接過錢,嘿嘿一笑:“好嘞!你有啥想喫的麼?”
“隨便,你看着買,快點回來就成。”
“得嘞!”馬天寶站起身捶了腰,快步朝市場外的小喫攤走去。
等馬天寶走遠,張景辰才深吸一口氣,把那木頭錢匣子放到攤子裏面的地上。
他先把自己早上放進去做找零的五十塊錢撿出來。然後開始整理剩下的錢。
手指有些僵,但他數得很認真。
先把十塊、五塊、兩塊的“大票”挑出來,捋平整,疊成一摞。
然後是更多的一塊、五毛、兩毛、一毛的毛票,按面值分開。
最後是叮叮噹噹的硬幣,一分、二分、五分,倒在手心。
心裏默默加着數。
十塊,二十,五十......一百......兩百.......
數到最後,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脣,又仔細覈對了一遍。
沒錯。
扣除那五十塊底錢,這一上午,實打實的收入是一一三百五十二塊七毛八分。
儘管早有預期,但當這個數字清晰地擺在眼前時,一股強烈的衝擊感還是猛地撞進了張景辰的胸腔。
三百五十多塊!這才半天!
現在普通職工一個月才六十塊左右。自己這半天,差不多掙了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資!
他強壓下心頭的激盪,迅速把整票和稍微新些的毛票整理好,捲成一卷,小心地塞進棉襖內側一個帶扣子的暗袋裏。
剩下的毛票和硬幣放回錢匣,準備下午找零用。
手指觸碰到內側口袋那厚厚一卷鈔票的質感,一種興奮和隱約的野心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驅散了他所有的疲憊。
他不由得再次感慨:這個年代的信息差和物流就是黃金!
老老實實上班,猴年馬月能翻身?
只能靠做生意,哪怕是這樣不起眼的小生意,只要路子對,來錢就是快!
當然他也清楚,這快錢背後是範德明給的抄底價格,還是父親借來的三輪車省下的高昂運費。
這倆缺了哪一環,利潤都得大打折扣。
雖然有便宜的貨源是重點,但是這個年代運輸也是不可忽視的大問題。
如果沒有父親借的三輪車,他只能僱車,這樣一來一回的費用至少要八十到一百塊錢。
沒錯,就是這麼貴。
不然民間能流傳那句老話:四個軲轆一轉,給個縣長都不換。
就是形容這個年代,誰家要是有個養了個卡車,那就等同於是萬元戶了。
而萬元戶是所有普通老百姓對生活最高的嚮往了。
正想着,旁邊傳來一個帶着試探和討好味道的聲音:“兄弟,忙完了?喝口水不?”
張景辰抬頭,是旁邊那個賣年畫的瘦高個,端着他自己的搪瓷缸子,臉上堆着笑湊了過來。
張景辰擺擺手:“謝謝,不用。有事?”
瘦高個把缸子放下,搓着手,眼睛往張景辰攤位上的貨瞟了瞟,壓低聲音:
“兄弟,你這買賣做得真紅火!哥哥我在這市場兩三年了頭回見這場面。佩服!真是佩服!”
張景辰淡淡笑了笑,沒接話。
瘦高個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不過兄弟,哥哥多句嘴,你這又是打折又是送的還能有賺頭嗎?
你這貨......進價挺低吧?”他緊緊盯着張景辰的臉,試圖看出點什麼。
張景辰心裏明鏡似的。
這傢伙哪是關心自己賺不賺錢,分明是眼紅想打聽進貨渠道。
他臉上露出一種混不在意的表情,甚至帶了點懶散,往後靠了靠:
“嗨,賺啥錢啊。家裏有別的買賣,不指望這個,就是閒着沒事出來體驗體驗生活,賣着玩唄。
賺了賠了無所謂,圖個樂呵。”
瘦高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體驗生活?賣着玩?他看看張景辰身上那五成新的軍大衣,再看看他那平靜的眼神,一時竟分辨不出這話是真是假,是實話還是故意拿腔調。
要是裝逼的話......這逼裝得也太清新脫俗、底氣十足了吧?
瘦高個乾笑了兩聲:“呵呵......兄弟真會開玩笑。那你玩着玩着......”訕訕地退回自己攤位,但眼神還是忍不住往張景辰這邊溜。
這時,馬天寶端着兩個大海碗回來了,碗裏是熱氣騰騰的打滷麪,滷子油汪汪的,上面還各蓋着一個金黃的煎雞蛋。
他嘴裏叼着紙袋,腋下還夾着一瓶熱水。
“快喫!面還熱乎呢!”馬天寶把碗放下,又把熱水瓶塞給張景辰,“暖暖手。”
張景辰看着那樸實的大碗麪和煎蛋,心裏一暖,又有點無奈:“不是讓你買點好的嗎?”
“這還不算好啊?這是肉滷啊,還加了雞蛋呢!”馬天寶撕開紙袋,拿出裏面的饅頭,就着碗沿吸溜了一大口麪條,臉上卻全是滿足,“真香!”
張景辰搖搖頭,也不再說什麼,拿起筷子。
麪條筋道,肉滷雖鹹,但能快速補充體力,一碗熱乎乎的麪條喫下去,渾身都感覺沒那麼冷了。
兩人蹲在攤位後面,狼吞虎嚥地解決了午飯。剛喫完,收拾好碗筷,下午的人流就又漸漸上來了。
雖然不及上午那般爆滿,但也是絡繹不絕。
有些人是聽了上午來買過的人回去宣傳,特意找過來的。攤位前很快又圍了不少人。
“老闆,上午我鄰居在你這買的炮仗,說又便宜又好還有東西送,是你這兒不?”
“對,就這兒!您看看要點啥?”張景辰點頭應着。
“我也要十塊錢的!跟上午那送法一樣吧?”
生意再次紅火起來,但問題也很快出現了。
馬天寶人實在,手腳也勤快,但賣貨卻不夠靈活,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笨拙、死心眼。
遇到顧客想多要點贈品,或者零頭想抹掉,他不敢自己做主,總要扭頭問張景辰:
“景辰,這位大姐想再要個摔炮,行不?”
“景辰,這大哥買八塊一,一毛的零頭能給抹了不?”
張景辰這邊正忙着收錢找錢,應付着另一撥顧客,有時根本顧不上立刻回答。
問的人等不及,後面排隊的也着急。
就這麼一耽擱,有好幾個顧客等煩了,嘟囔着“這麼費勁,不買了”,轉身走了。
張景辰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可也沒辦法,馬天寶不是機靈善變的人,他習慣聽張景辰的指揮。而這會兒張景辰又分身乏術。
流失的顧客,都是白花花的錢啊。
張景辰只能抽空大聲對馬天寶喊:“天寶!差不多你就做主!多點少點沒事!快點給大夥兒拿貨!”
馬天寶聽到後,努力想學着自己拿主意,可還是內心糾結,怕給張景辰少賣錢,導致他賣貨效率還是不高。
就這樣忙忙亂亂,直到攤位上的鞭炮、煙花幾乎售罄,只剩下最後幾根孤零零的二踢腳和幾個麻雷子,市場裏廣播響起了“還有半個小時”關門的提醒。
下午三點半,天色已經開始有些發暗,寒風也顯得更刺骨了些。
兩人終於能徹底停下來。
雖然手腳冰涼,尤其是站着不動的下半身,凍得有些發麻,但臉上的興奮和喜悅卻絲毫未減。
看着空了的紙箱和那個分量十足的錢匣子,一種巨大的成就感充盈在二人胸間。
正準備收拾,旁邊幹調攤的大嬸悄悄挪了過來,用胳膊肘碰了碰張景辰,朝攤位外面努努嘴,壓低聲音:
“小夥子,下午人雜,我看有好幾個半大崽子在你攤子邊上轉悠,趁你們忙的時候順走好幾把小摔炮。往後貨別擺太靠外,盯緊點。”
張景辰心裏一凜,連忙道謝:“謝謝大嬸提醒!這人多手雜是難免的,多虧您提醒我了。”
他說着,彎腰把攤位上最後那幾根二踢腳拿起來,不由分說塞到大嬸手裏:“這幾個您拿回去,過年給家裏孩子放着玩兒。
大嬸推辭不過,樂得合不攏嘴:“哎喲,這怎麼好意思......謝謝啊小夥子!你這人會來事,買賣肯定越做越紅火!”
跟大嬸客氣幾句後,張景辰和馬天寶開始收攤。
把空紙箱踩扁捆好,那塊“炮仗免費送”的牌子捲起來,塑料布疊好。
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給他們帶來第一桶金的位置,兩人抬着東西,走出了喧鬧漸息的市場。
三輪車還停在門口老地方,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把東西裝上車,張景辰坐在車斗裏抱着錢匣子,馬天寶在前面蹬着車。
路上的寒風彷彿也在刻意繞開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