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在寧遠城裏溜達了三天,三天下來,他把寧遠城走了個遍。
城池的規模和清江城差不多,人也不少。
街上有官差巡邏,那些官差腰間佩刀。
他們的真氣相對於以渾厚氣血轉化成的真氣來說,更輕,...
裂空鷹王聽完,鷹眸中金光微閃,羽翼下幾根尾翎無意識地微微張開,顯出幾分鄭重。他沒再打趣,只是抬手一招,一縷青灰色風刃憑空凝成,在指尖盤旋數圈後倏然散開,化作點點星芒。“主上既這麼說,那地方便不是尋常遺蹟了。”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魔淵是毒沼,蝕骨銷神;可若真有另一方‘活界’……那便是靈泉,養命續脈。能藏得住這等地方,設下真氣壓制、石門禁制、空間通道三重鎖鑰,佈陣之人,恐怕早已超脫元罡,直抵——”
他沒說下去,只用喙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眉心。
江晏頷首,目光投向遠處漆黑山嶺。斷龍嶺在夜色中如一頭匍匐的斷首蒼龍,脊骨嶙峋,鱗甲盡碎,而那道石門,就嵌在龍頸斷裂處最深的凹陷裏,彷彿一道癒合千年的舊傷疤,底下卻藏着未凝的血。
“我進去之後,若七日內未歸,你不必入內接應。”江晏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若十五日仍無音訊,你便攜此物,親自走一趟清江城監察院密庫。”
他掌心攤開,一枚半寸長的青銅小梭靜靜臥着,表面蝕刻着九道細如髮絲的螺旋紋路,紋路盡頭,一點硃砂未乾,殷紅如血。
裂空瞳孔驟縮:“這是……須彌子梭?可它不該只有一枚母梭纔對!”
“母梭已毀。”江晏指尖輕撫梭身,“此爲我以四蛻碧落珠殘餘本源,重煉七日所成。內蘊三道‘歸返引信’,一旦激發,無論我在何界,皆可撕開一道瞬息裂隙,強行回返。但代價極大——每用一次,肉身崩解三寸,筋絡自焚一脈。”
裂空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只是將那枚小梭鄭重收入羽翼深處最內側的一處隱祕皮囊。那裏溫熱柔軟,是他妖族本源氣血常年滋養之地。
火堆噼啪一聲爆開一朵火星,映得兩人面容明暗不定。
“還有一事。”江晏忽然道,“白辰城主壽元幾何?”
裂空一怔,隨即搖頭:“主上問這個做什麼?白城主從不言壽,我亦不敢探。但他坐鎮梁州府已逾三百二十載,歷三朝更迭,斬魔將七十二,平妖亂十九,從未見其衰態。若論氣息……”他眯起眼,似在追溯某種久遠感知,“倒像一株紮根於地脈深處的老松,樹皮皸裂,根鬚卻扎穿岩層,直抵地心熔流。”
江晏沉默片刻,低聲道:“炎黃神族,血脈如神兵,力拔百萬斤……若非壽元悠長,如何能鑿穿壁壘?又如何能在千年後,僅餘傳說?”
裂空聽懂了弦外之音。他緩緩點頭:“主上是疑……白城主,與那炎黃有關?”
“不。”江晏搖頭,目光卻愈發幽深,“我是疑——他是否,就是那傳說裏,‘未留傳承,神祕消失’之人。”
話音落,篝火猛地一跳,焰心由橙轉青,竟凝成一道極淡的人形輪廓,一閃即逝。
裂空渾身羽毛瞬間炸起,雙翼本能張開半尺,鷹喙微張,卻硬生生止住一聲厲嘯。他死死盯着那團已復歸橙紅的火焰,喉間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剛纔,有東西在聽。”
江晏卻未回頭,只將手中最後一塊烤肉撕下,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嚥下。他抬起眼,望向斷龍嶺深處那道石門的方向,彷彿穿透了層層山巖與黑暗,直抵那旋轉的空間通道盡頭。
“它一直都在聽。”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鑿,“從我第一次踏入甬道起。”
裂空猛地轉頭,銳利鷹眸掃過營地每一處陰影——哨位上的精銳、帳篷裏的工匠、遠處山脊巡弋的監察司夜梟……一切如常。可就在他視線掠過營地西側那片被積雪覆蓋的枯松林時,瞳孔驟然一縮。
松林邊緣,積雪完好,可其中一株老松的樹幹上,赫然印着一個掌印。
掌印不大,約莫少年手掌大小,五指清晰,掌紋蜿蜒如溪,邊緣卻泛着極淡的、幾乎與月光融爲一體的青金色光澤。更奇的是,那掌印周圍三尺之內,積雪竟未融化分毫,連一絲水汽都未曾蒸騰。
“誰?”裂空低喝,雙翼猛然一振,狂風捲起積雪如幕。
江晏卻抬手製止。他緩步走至松樹前,蹲下身,指尖並未觸碰掌印,而是懸於其上半寸,緩緩催動一絲真氣。
真氣如遊絲探入,甫一接觸那青金光澤,嗡——
一股微不可察的震顫順着指尖直衝識海!
剎那間,江晏眼前景象陡變:
不是斷龍嶺,不是雪夜營地。
他站在一片無垠的麥田中央。麥浪翻湧,金黃灼目,穗粒飽滿,每一顆都似裹着晨曦初露。風吹過,麥稈沙沙作響,匯成一片浩瀚而溫柔的潮聲。遠處,炊煙裊裊升起,勾勒出村莊的輪廓,犬吠雞鳴隱約可聞。空氣裏瀰漫着泥土、麥香與人間煙火氣混合的暖意。
這氣息……熟悉得令人心顫。
江晏呼吸一滯。
這不是幻境。沒有邪祟的陰寒,沒有魔氣的腥甜,沒有空間裂隙的扭曲感。只有純粹、溫厚、屬於大地與生命本身的呼吸。
他猛地閉眼,再睜——
麥田、炊煙、犬吠盡數消散。
眼前仍是那株老松,仍是那枚青金掌印,仍是斷龍嶺凜冽的寒夜。
可掌印邊緣,那抹青金色,比方纔更亮了一分。
裂空已落在他身側,聲音壓得極低:“主上,看到了什麼?”
江晏沒有回答。他緩緩站起身,望向營地中央那堆燃燒正旺的篝火。火光躍動,映着他眼中尚未褪盡的震動,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篤定。
“裂空。”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明日卯時,你不必隨我入遺蹟。”
裂空一愣:“那……”
“你去同心城。”江晏打斷他,目光如刀,“找到白辰。告訴他——江晏尋到了‘歸墟麥田’。”
裂空渾身一震,鷹眸驟然收縮成針尖:“歸墟……麥田?!主上,這名字……”
“是他告訴我的。”江晏抬起手,指向那枚青金掌印,“就在剛纔。”
裂空死死盯着那掌印,喉結上下滑動,許久,才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白城主,來過這裏。”
“不止來過。”江晏轉身,走向自己的帳篷,背影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沉靜,“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帳篷內,江晏盤膝而坐,面前攤開那兩枚玄功。《四門遁甲》的微光在昏暗中幽幽浮動,如呼吸般明滅。他並未立即參悟,而是取出一方素絹,蘸墨提筆,寫下一列人名:
葉雲辭。
炎黃。
白辰。
斷龍嶺。
歸墟麥田。
寫完,他凝視良久,忽將素絹湊近燈焰。
火舌舔舐紙角,墨跡蜷曲、焦黑、化爲灰燼。唯獨“歸墟麥田”四字,在徹底焚盡前,那“墟”字最後一筆的墨痕,竟似活了過來,微微蠕動了一下,隨即湮滅。
江晏吹熄油燈,帳內陷入黑暗。
他閉目,神魂沉入丹田。
道宮之中,巨門星光芒溫潤,貪狼星則略顯黯淡,星輝流轉間,隱隱透出幾分不穩。兩顆星辰之下,那片幽邃的虛空裏,第三顆星辰的輪廓正艱難凝聚——祿存星,尚未成形,只有一團混沌氣旋,緩慢旋轉,每一次轉動,都牽扯得他四肢百骸傳來細微的撕裂感。
根基……果然虛浮。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氣息在黑暗中凝成一道白練,久久不散。
次日卯時,天光未明,營地已沸反盈天。
工匠們扛着丈量木、夯土杵、符文刻刀魚貫而出;監察司精銳披甲持弩,列隊如鐵;段大大赤着膀子,揮汗如雨地指揮着數十人將一車車條石卸下,每一塊都重逾千斤,落地時震得地面簌簌落雪。
江晏負手立於石門前,白衣勝雪,衣袂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裂空已化作巨鷹真身,雙翼遮天,爪下緊扣一隻青布包裹,正欲振翅。
“等等。”江晏忽道。
裂空雙翼一頓,低頭俯視。
江晏抬手,將一枚溫潤玉簡遞上:“交予白辰。內錄《四門遁甲》前三門開啓之法,及……歸墟麥田之景。”
裂空鷹爪接過玉簡,觸手微涼,卻彷彿有股暖流順爪脈直抵心口。他鷹眸中金光大盛,重重點頭,不再多言,雙翼轟然展開,捲起漫天雪霧,扶搖直上,眨眼間便化作天際一點微不可察的墨痕,朝着同心城方向疾馳而去。
江晏目送其遠去,轉身,一步踏入石門。
甬道依舊陰冷,壁畫上的巨漢逐日、神射手射日,在幽光中顯得愈發詭譎。他腳步不停,徑直穿過寬闊石廳,來到那旋轉的空間通道前。
通道光暈穩定,邊緣流淌着液態般的青金色微光,正是昨夜松樹掌印的顏色。
江晏沒有猶豫,抬腳跨入。
光暈如水波盪漾,將他身影溫柔吞沒。
再睜眼,已是生機盎然的石室。
青年依舊躺在地上,胸膛起伏比昨日更明顯,肌膚下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搏動,如大地脈絡。江晏俯身,指尖搭上其腕脈——脈象沉穩有力,竟似一名苦修十年的壯年武者。
“生機,正在重塑神魂之基?”江晏喃喃,眉頭微蹙。這不合常理。神魂破碎,如同琉璃盡碎,豈是生機可補?除非……
他目光銳利如刀,掃過石室每一寸牆壁、地面、穹頂。
昨夜他已發現石壁節點,開啓洞府。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全在青年身上。
他蹲下身,將青年翻過身,露出後背。
後頸脊椎末端,靠近枕骨下方,皮膚下赫然浮現出一枚極淡的、指甲蓋大小的印記。
印記呈圓環狀,環內九道細線交織,構成一個極其繁複的、類似星圖的結構。最中心一點,卻是一片純粹的、令人心悸的虛無。
江晏瞳孔驟然收縮。
這印記……與他道宮之中,那尚未點亮的祿存星輪廓,竟有八分相似!
他指尖懸停於印記上方,一縷神魂之力小心翼翼探出。
嗡——
印記毫無反應。
江晏心念一動,改換真氣,再探。
依舊無聲無息。
最後,他咬破舌尖,逼出一滴心頭精血,懸於印記之上。
血珠將墜未墜之際,那印記中心的虛無,竟似活物般,微微一吸!
精血瞬間被吞噬,不留痕跡。
同一剎那,江晏識海深處,道宮內的祿存星氣旋,猛地加速旋轉!混沌氣旋邊緣,竟開始析出第一縷微弱卻無比凝實的星輝!
江晏霍然抬頭,望向石室穹頂——那裏,石壁光滑如鏡,倒映着他驚愕的面容,以及……穹頂某處,一道幾乎與石色融爲一體的、極細的裂縫。
裂縫蜿蜒如蛇,長不過三寸,卻恰好貫穿整個石室穹頂,直通向外界那片莽荒叢林。
他飛身而起,指尖劃過裂縫邊緣。
粗糙,古老,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被時光反覆打磨過的鈍感。
這不是自然生成的裂縫。
這是……被人用手指,一寸寸,硬生生摳出來的。
江晏指尖拂過那道裂縫,感受着其下傳來的、遙遠而磅礴的脈動。
咚……咚……咚……
沉穩,宏大,如同天地的心跳。
他閉上眼,神魂之力順着裂縫,無聲無息,悄然蔓延出去。
這一次,他沒有探向廢墟,沒有探向叢林,而是循着那心跳般的脈動,逆流而上。
越過藤蔓,穿過古木,掠過瀑布,深入羣山腹地……
最終,神魂之力觸碰到一座山。
一座孤峯。
峯頂並非嶙峋怪石,而是一方巨大、平整、光滑如鏡的黑色平臺。
平臺中央,盤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通體晶瑩如玉,關節處卻纏繞着九道暗金色鎖鏈,鎖鏈另一端,深深沒入平臺之下,彷彿紮根於整個世界的地核。
骸骨頭顱微垂,空洞的眼窩,正對着江晏神魂探來的方向。
江晏神魂劇震,幾乎當場潰散!
他猛地切斷神魂聯繫,踉蹌後退數步,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在石室地面上,瞬間被濃郁生機蒸騰成淡紅色霧氣。
他扶着石壁,大口喘息,額角冷汗涔涔。
那骸骨……不是葉雲辭。
那骸骨的骨骼密度、能量層次,遠超葉雲辭百倍!它靜靜坐在那裏,便如同一座活着的山嶽,一座尚未冷卻的星辰殘骸!
而那九道鎖鏈……江晏死死盯着自己手腕內側,那裏,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金色印記,正隨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明滅。
與青年後頸的印記,一模一樣。
與他道宮祿存星的輪廓,一模一樣。
江晏緩緩抬起手,看着那道新生的印記,又看向地上青年後頸的印記,最後,目光沉沉,投向穹頂那道被“摳”出的裂縫。
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在他識海炸開:
不是遺蹟封印了什麼。
是有人,將某個存在,封印在了這片界域之外。
而這座遺蹟,不過是……一道門。
一道,通往牢籠之外的,門。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與驚濤駭浪般的思緒,盤膝坐於石室中央。
《四門遁甲》玄功懸浮於胸前,微光流轉。
江晏不再猶豫,神魂沉入,直抵功法核心——
【開門:啓於百會,通天門,納九霄清氣,鑄不壞頭顱。】
他雙手結印,置於頭頂百會穴上。
轟!
石室內所有生機,彷彿受到無形號令,瘋狂倒灌!不再是溫和滲透,而是如怒海狂潮,狠狠撞入他百會!
江晏身體劇震,頭皮如針扎,七竅瞬間滲出血絲!他牙關緊咬,下頜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卻死死守住心神,引導着那狂暴的生機,沿着《四門遁甲》記載的唯一路徑,狠狠衝向百會深處!
痛!
無法形容的痛!彷彿整個頭顱都在被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反覆穿刺、攪動、重塑!
他眼前發黑,耳畔嗡鳴,唯有識海深處,道宮之內,那混沌的祿存星氣旋,在狂暴生機的衝擊下,發出一聲清越的錚鳴!
氣旋中央,第一縷星輝,終於凝而不散,化作一顆米粒大小的、散發着溫潤青金色光芒的……星點。
成了。
開門,啓。
江晏緩緩放下雙手,睜開眼。
世界,變了。
空氣中每一粒塵埃的軌跡,遠處叢林中一隻甲蟲振翅的頻率,百裏之外巨犀踏地時震顫的泥土微粒……纖毫畢現,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
皮膚下,青金色的血管脈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粗壯、堅韌,泛着玉石般的光澤。
他低頭,看向地上青年。
青年後頸的印記,光芒微弱了一分。
而江晏自己手腕內側的印記,則明亮了一分。
彷彿……某種古老的契約,正在無聲履行。
江晏站起身,走到石室邊緣,伸手撫過那扇通往廢墟的裂縫。
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以及……一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回應。
像是一聲來自亙古的、悠長的嘆息。
他不再遲疑,身形一閃,化作一道青金色流光,掠出裂縫,投入那片莽荒叢林的晨曦之中。
朝陽初升,金光撕裂雲層,灑滿萬頃林海。
江晏立於一棵參天古木之巔,白衣獵獵,目光如電,掃過腳下無垠綠海。
他不再尋找廢墟,不再探尋聚居地。
他只朝着那座孤峯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每一步落下,腳下古木自發讓開一條青翠小徑,枝葉低垂,如臣民恭迎君王。
他行走於生機之海,自身,亦漸漸化爲這浩瀚生機的一部分。
身後,斷龍嶺石門寂靜矗立,石壁上,不知何時,悄然浮現出一道新的掌印。
掌印不大,卻烙印着青金色的、永不磨滅的印記。
而在千裏之外,同心城,白辰城主府那株千年紫藤花架下,白辰正慢條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古樸長劍。劍身無鋒,卻縈繞着淡淡的、與斷龍嶺石壁同源的青金光澤。
他動作一頓,抬眼,望向斷龍嶺方向,脣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深、彷彿穿越了千年時光的笑意。
“來了。”他低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讓整座城主府的紫藤,同時簌簌抖落一地花瓣。
花瓣飄零,每一片上,都映着一輪小小的、青金色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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