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坐在書案前,手裏拿着一卷書,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殿下,該用膳了。”太監小聲提醒。
朱允炆沒動。
太監不敢再催,悄悄退到一邊。
朱允炆放下書,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房樑上畫着彩繪,金龍祥雲,是他剛被立爲皇太孫那年重新漆過的。那時候他雄心壯志。他以爲,等他當了天子,想要什麼都能有。
包括徐妙錦。
他當然知道輩分不對。徐妙錦的兩個姐姐,一個嫁給了四叔燕王,一個嫁給了十三叔代王。按輩分,他是徐妙錦的晚輩。但那又怎麼樣?他是皇太孫,是將來的天子。
天子納妃,哪來那麼多規矩?歷朝歷代,皇帝娶姑表姐妹、娶舅舅女兒、娶寡婦、娶別人老婆的都有。他不過是娶一個輩分差了一輩的功臣之女,有什麼不行?
他甚至想好了說辭。等即位以後,選秀女、充後宮,是例行公事。他只需要在名單裏加上徐妙錦的名字,禮部能說什麼?
然後皇爺爺賜婚了。
賜給了方敬。
“殿下。”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朱允炆睜開眼睛,黃子澄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本書,穿着一身便服,顯然是剛從家裏趕過來的。朱允炆看着他,沒說話。
黃子澄自然知道朱允炆的心思,見他如此模樣,忍不住嘆口氣。
沉默了一會兒,黃子澄突然說道:“殿下,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允炆無力道:“黃師請講。”
黃子澄嚴肅道:“殿下是儲君,當以天下爲念,兒女私情,非儲君流連,此事當斷則斷。徐妙錦再好,也不過是一女子。殿下將來後宮佳麗三千,何愁沒有佳人?”
朱允炆幾乎流出眼淚:“黃師,孤不是垂涎美色,只是她……”
黃子澄站起身,突然跪下。
“黃師,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我們雖爲君臣,但也是師生,黃師不要多例!”
黃子澄表情鄭重:“殿下,容臣說句大不敬之語,徐家女是藩王姻親。殿下若是娶了她,日後削藩,如何自處?”
朱允炆心中一動,看着自己最信任的黃師。
黃子澄繼續說:“殿下忘了七國之亂、八王之亂了嗎?漢景帝時,諸王做大,七國反。晉惠帝時,八王亂政,天下亂。前車之鑑,不可不察。殿下將來削藩,是爲了江山社稷。
徐家女與燕王、代王都是姻親,殿下若是納她爲妃,日後如何對燕王下手?燕王不靖,殿下削之,徐氏必怨。徐氏怨,則徐家必怨。徐家怨,則殿下自斷臂膀。”
朱允炆聽着,臉色越來越白。
黃子澄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鄭重地說:“殿下,兒女私情是小,江山社稷是大。殿下是儲君,當以天下爲重。方敬娶了徐妙錦,對殿下來說,未必是壞事。”
朱允炆咬咬牙:“黃師,孤知道了。”
黃子澄點點頭:“殿下英明。”
北平,慶壽寺。
大雄寶殿裏,香火嫋嫋。
徐妙雲跪在佛像前,雙手合十,閉着眼睛。她穿着一身素淨的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支銀釵,看着不像王妃,倒像是尋常人家的婦人。她已經跪了好一會兒了,膝蓋都麻了,但還是一動不動。
徐妙雲在心裏默唸了一遍又一遍,保佑妙錦嫁個好人家,保佑北平安穩,保佑燕王府平安。
她睜開眼睛,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腿有點麻,她扶着供桌站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旁邊的小和尚遞過來三炷香,她接過來,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爐裏。
“王妃,道衍大師在外頭等着呢。”侍女在旁邊輕聲提醒。
徐妙雲點點頭,整了整衣襟,往外走。
殿門口站着一個和尚。穿着一身灰色僧袍,他個子不高,瘦瘦的,臉上沒什麼肉,顴骨有點高,一雙眼睛卻不像一般和尚那麼平和,出乎意料的銳利。
“大師辛苦了。”徐妙雲走到他面前,微微福了一禮。
道衍連忙合十還禮:“阿彌陀佛,王妃折煞貧僧了。王妃禮佛虔誠,是北平百姓之福。”
朱棣正站在院子裏的槐樹下,臉上棱角分明,眉目之間自有英氣,不像是養尊處優的王爺,反而像鋒芒畢露的將軍。
他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道衍,又看了一眼徐妙雲,走上前來:
“吾師,妙雲禮佛還得一陣子呢,不如咱們先去禪房品茗?好久沒聽你說禪了。”
道衍微微一笑,雙手合十:“殿下請。”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後院禪房走去。
後院禪房裏,道衍點上了香。
朱棣坐在他對面,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好茶。就是比金陵的差了點。北平的水不行,泡什麼都帶着一股土腥味。”
道衍笑了:“殿下這是在怪北平的水不好,還是在怪貧僧不會泡茶?”
“吾師,妙雲今天求得籤,籤運如何?”
“哦?殿下,和尚可不會占卜吉兇,我這寺裏,籤筒裏全是上上籤,導致香火不斷,世人無非是求個心安罷了,殿下怎麼也跟那些俗人一般了?”
朱棣苦笑道:“我那妻妹妙錦,偏偏許配給了害死我妹夫的草包探花方敬,這讓我心裏堵得慌。”
“草包探花?什麼意思?”道衍雖然出家已久,但是仍然剋制不住自己的八卦心。
朱棣知道道衍是方外之人,一些傳聞根本不知道,於是把方敬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南北榜,草包中探花,審駙馬、斬歐陽倫、頂撞大儒、給朱柏出改土歸流的主意……
道衍聽了以後,哈哈大笑:“這小方探花,太有意思了!”
朱棣知道道衍平時不太看得上儒術,現在一個不學無術的人高中探花,還吧一幫所謂大儒懟了,自然心花怒放。
朱棣換了話題:“吾師,我明天要出發去金陵了。”
道衍微笑道:“殿下要去金陵?”
“八月廿四日是母後的忌日。三哥(晉王)身體不好,父皇下旨,讓我去代替諸王祭祀。”
“殿下這次去金陵,打算待多久?”
朱棣想了想:“祭祀完了就回來。金陵那地方,我不喜歡。到處都是規矩,到處都是眼睛,待着不自在。”
道衍笑了:“殿下是怕被那些眼睛盯着?”
朱棣哼了一聲:“我怕什麼?我行得正坐得直,誰愛盯誰盯。就是不喜歡。北平多好,想幹什麼幹什麼。不過,這次我過去,妙雲也跟我一起,我倒是想會會那個小方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