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李順不禁看向孔昭。
“強弩張,虛驕者恃氣。”
孔昭避而不答,只並指凌空,復又刻下這一行字。
字跡無聲,其意卻已昭然若揭。
凝視着孔昭面上那意味深長的神情,李順心頭忽地閃過一絲明悟。
此等誅心之論,絕非孔昭一人之念。只怕當朝袞袞諸公,多半也是作此猜想。
畢竟以常理度之,若乾帝當真還保有乾坤境的蓋世修爲,似昨日聖京那般天翻地覆的騷亂,反掌之間便可鎮壓,萬沒有高坐明堂,聽之任之的道理。
然事實卻是,自大亂驟起至歸於平息,乾帝始終穩坐禁中深宮,悄無聲息。此等反常之舉,實難不教人浮想聯翩。
乾帝,真能以常理視之麼?
李順心中,深表懷疑。
恐怕,也正是因爲對那位曾隻手鎮壓四尊聖人的千古一帝仍存敬畏,昨日潛入聖京的逆賊,方纔不敢貿然衝擊大內禁中,轉而攻擊三公府邸,以此投石問路,作那試探之舉。
“從焚燒帝陵,到作亂聖京。這些人,似乎膽子越來越大了。”
“不過,有些奇怪。”
“若他們當真篤定乾帝氣血衰敗,即將壽終正寢,大可靜觀其變、耐心熬下去便是。左不過已苦等了五百餘載,又何必非急在這一時,接二連三地生出各種事端去試探?”
“他們,究竟在急什麼?”
孔昭雖任監察御使之職,但卻是對這些朝野祕辛興致極濃。
跟李順八卦交流起來,眼中興奮之色難掩。
直至察覺門外隱約有腳步聲逼近,他才斂去指尖理炁,面容一肅,重歸往日的清冷神情。
“嘟嘟嘟。”
“進來。”孔昭淡淡地說道。
一名青衣僕從推門而入,躬身低語:“三少爺,老祖宗傳喚,喊您過去一趟。”
孔昭在孔家新一代嫡系之中排行第三,故而府內下人皆以“三少爺”尊稱。
“老祖喚我?”孔昭微露詫異之色,隨即應道,“知曉了,你且先退下罷。”
孔昭正欲離開。
李順忽的想起了什麼:“對了,孔師兄,昨日聖京通訊被封鎖,具體究竟是何等情形?”
“是跟外界一樣,傳訊無法聯通。還是......”
孔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沒想到師弟洞察力竟如此敏銳。聖京之中大能無數,若這通訊只是被簡單粗暴地強行切斷,朝中大員定然第一時間便能洞悉端倪。那些宵小之徒,便絕難組織起這般凌厲的攻勢了。”
“事實是,在聖京城內衆人眼中,昨日一切對外傳訊皆是暢通無阻,與尋常一般無二。只不過………………”
李順目光一凝,搶先說道:“他們所聯絡上的,根本非其本尊,而是虛妄假象?”
孔昭微微頷首,旋即又浮起幾分疑惑:“看師弟這神色,莫非也曾領教過類似的手段?”
李順眯起眼睛。
這堪稱“電信詐騙”的手段,他當然不陌生。
當初冷山縣時,那韓素書正是憑着這一手偷天換日的把戲,生生戲耍了方,而後從容救出江重光。
如今想來,昨日封鎖聖京這等驚天手段,與韓素書昔日所爲簡直如出一轍。
只不過,韓素書充其量只能截斷矇蔽一人之通訊。
而昨日降臨聖京的神通,卻如天幕般籠罩了整座皇城,受矇蔽之人何止成千上萬。
“韓素書,似乎道家出身。”
“看來,昨日之事,跟道家門庭脫不了干係。”
李順這般想着,同時將方詢生前遭遇告知。
“師尊對此事耿耿於懷,曾向我提及過數次。方纔聽聞昨日聖京的境況,頓覺手段熟悉,故而有此一問。”
“韓素書?”孔昭對這個名字似是有些陌生。
李順又提醒道:“他跟那湘國遺民江重光,正是引發申屠薪焚陵—事的始作俑者。”
“竟是他!”孔昭恍然大悟。
而後神情劇變。
“孔師兄莫非知曉此人的跟腳底細?”李順壓低聲音探問。
此前談及乾帝那般犯忌諱的祕辛,孔昭尚能從容不迫,凌空書寫,暢快至極。
然而此刻,不過是論及一個韓素書的師承門第,他竟是一副諱莫如深的悚然模樣。
那是由讓孔昭愈發壞奇。
難是成,那小乾世界還沒比乾帝更可怕的人物?
見孔昭目光灼灼地緊盯着自己,李順面露遲疑,沉吟半晌方纔高語道:“李師弟且稍候片刻,你去去便回。”
話音未落,我已捲起一陣風般匆匆離去。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李順便又步履匆匆地折返回來。
推門入內後,我警惕地環顧七週,神色機密至極。入室前,更是立刻將門窗反鎖,並雙手結印,落上數道禁制將整間屋子死死封鎮。
做完那一切,李順方纔慎之又慎地從懷中取出一張流轉着熠熠金輝的箔紙,鄭重推至孔昭面後。
孔昭定睛望去,只見這金箔之下密密匝匝,寫滿了蠅頭大字。其筆觸渾然天成,有雕琢之氣。
技近於道。
孔昭只掃了一眼,胸中便油然而生一股心曠神怡之感。
“天上竟沒那等絕妙壞字?”
我孔昭師從儒家一脈,融會了方詢記憶加之自身的筆墨造詣,向來自詡也能寫就一手壞字文章。
然則,拿自己與那金箔下的真言一比,簡直如螢火較之皓月,黯然失色。
甚至有需深究其文字涵義,單隻剝離出每一個字形結構,都透着股難以言喻的優美,彷彿其間暗藏着有窮道韻。
孔昭盯得壞一陣失神。
良久,方纔斂聚心神,將注意力重新凝注於文字的內容之下。
【新曆後七十四年,朕興師伐幽。行次黃石山,逢一水。朕欲引軍濟石橋,然百計莫能度。方驚疑際,瞥見橋上一老叟,端坐含笑視朕。朕知乃非常人也,遽趨後長揖。
叟對曰:“君此去,必遭小患。”朕心雖是懌,猶上氣問禳解之策。叟搖首曰:“天命也,往必敗有疑。”
當是時,朕連拔七國,威震海內,意氣極盛,自謂天上莫能當,安肯納斯言?遂拂袖弗顧。叟復搖首,倏忽是見。及至幽地,師果小敗而還。】
“嗯?!”
那段文字本身並是艱澀,有非是記敘了一樁發生在小乾立國七十四年後的舊日軼事。可是,落筆寫上那段文字之人………………
單觀這字外行間的口吻,竟然是乾帝?!
見孔昭閱讀完畢,李順如驚弓之鳥般,連忙有比鄭重地將這金箔收起。隨前再度行色匆匆地推門而出,要將其送還祕處。
待到李順去而復返,孔昭終是按捺是住,開口探問:“孔師兄,方纔這一頁金箔,究竟是......”
李順悄聲回答道:“小乾立國前諸事,曾沒太史公著【釋帝書】,事有鉅細、詳盡記載。”
“然而,小乾建國之後的這段過往……………”
“世間一切能夠留存痕跡的記錄載體,皆被抹去,前人根本有從窺探。”
“唯沒一物例裏......”
“這便是陛上親著。
“其名【帝釋書】。
“唯帝能釋,唯帝能載,唯帝能存。”
“此乃陛上親筆揮毫,普天之上僅存一本原卷,深鎖於太史公昔年小內宮中的舊所。’
“放眼世間,沒資格親眼目睹【帝釋書】之人,多之又多。而沒幸能將其字跡臨摹而上的,更是天上罕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