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大家都沒反應過來,劉榮一把把**撿起來,攥在了自己手裏,戒備地看着周家衆人。

  “我那還有呢,”周娟看着死死地攥住**的劉榮,“問問你兒子,佔了我多少回便宜,看你能不能都搶回去!”

  徐一刀的臉也煞白。徐衛國這個臭小子,這辦得叫啥事兒呀!這回可是把他們全家給拖進泥坑了!

  “彩禮我們不要了,這媳婦我們是說啥都不能娶,咱兩家就這麼地吧!”徐一刀快刀斬亂麻,就希望周家能還有些顧忌,能把這事就這麼按下了不再提。

  “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兒!”周娟還是不依不饒,“你們讓徐衛國來!讓他來跟我說!”

  “就是!不能這麼便宜了他!”周春發眼睛也一亮,“光不要彩禮可不行!我們一個黃花大閨女,這以後還咋找婆家?你們得給我們家賠錢!”

  如果這時候有人有心觀察就會發現,周春發現在的樣子跟前天徐大力如出一轍。他甚至比徐大力還多了一分得意,可輪到他拿捏別人了!這幾天的氣真是受夠了!

  “周娟!你還要不要臉!你就那麼想當破鞋?!”

  劉榮索性也不壓着自己的脾氣了。她劉榮是什麼人?當年她嫁到徐家,她那個婆婆可是遠近聞名的惡婆娘、小算盤,公公更是摳得骨頭渣子都能榨出二兩油來,大家都擔心她扛不過兩年就得給磋磨死。

  可過了兩年你再看看,她養得白白胖胖。公公婆婆瘦得皮包骨,對她服服帖帖。

  她劉榮這輩子就沒喫過虧。她兒子佔了周娟的便宜又咋地?真宣揚出去,徐衛國給定了流氓罪。她周娟也是個破鞋!這輩子她也別想過一天好日子了!

  這個年代,流氓罪是重罪,可婦女不正經也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成了破鞋的婦女,這輩子就休想嫁人了,走到哪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孃家更是容不下她了,還得被批鬥、勞教。

  破鞋在批鬥會上比黑五類還受關注。被打得最狠最兇的就是她們。有個大事小情就得被拉出去批鬥一通,簡直就是過着地獄一樣的日子。

  所以劉榮並不怕周娟真的去告徐衛國耍流氓,她周娟除非瘋了。要不就得把這事兒捂起來,哪有膽子說出去。

  “我命都不要了!我還要臉?我這輩子就讓徐衛國給毀了,我還要這張臉幹啥?!”周娟瘋了一樣往劉榮面前撲,嚇得坐在旁邊的趙四奶刺溜躥出去老遠。

  “我是豁出去了!你們家敢退婚。我就去公社告徐衛國耍流氓!再告你徐大屁股騙婚!迫害婦女!騙了我的身子就不娶了。你們想得美!我豁出這條命不要了!告完我就吊死在你們家門口!你們老徐家能耐大,我看你們能不能抖摟開!”

  周娟是真豁出去了。現在雙方都心知肚明,這事兒捅出去對誰都沒好處,可也都叫着勁兒,就看誰能豁的出去不管不顧,誰就能掌握住主動權。

  周娟沒退路了。她嫁不了徐衛國,就是讓徐衛國佔便宜的事不傳出去,她以後也不能有啥好日子過了。

  他們家現在這成分。再讓老徐家給退了婚,誰還願意娶她?她以後能嫁個窮漢子就燒高香了。一輩子受窮受累,還得伺候婆婆小姑子,那不是她能過的日子。

  她周娟一直是人尖子,她就得過人上人的日子!過不了這樣的日子她還活着幹啥?寧可死她也不能讓自己淪落成一個土裏刨食的農村婦女!

  周娟真豁出去了,徐一刀夫妻倆就做不住了。他們捨不得兒子,也真害怕被告到公社,周娟要是真去了,那他們家妥妥地一個騙婚、迫害婦女的大帽子就扣下來了,以後啥都別想了,這喫供應糧的鐵飯碗都可能保不住。

  “老周,”徐一刀見周娟這邊說不通了,就去商量周春發,“有啥要求你就提,咱們都能商量。這兒女婚事是大事,強扭的瓜不甜,咱好說好商量把這事兒給辦了,娟兒再出門子,我們家給辦一份嫁妝!”

  周春發轉着眼珠子想條件,王鳳英不答應了,“沒那麼便宜!徐衛國就得娶了我們周娟!敢退婚咱們就公社見!”

  做老徐家的親家,那是多風光的事啊,徐衛國這個女婿給她長了多少臉啊!這要是婚事不成,以後她還咋在屯子裏走動?再說了,周娟要是嫁個窮漢子,以後還拿啥補貼家裏?

  兩家正僵持着,徐衛國闖了進來。

  “徐衛國!你這個沒良心的!”周娟一見徐衛國,眼淚刷地就流了下來。剛纔的強悍潑辣馬上不見了,現在的周娟楚楚可憐,儼然一個被欺負得無路可走的小媳婦,看見了來拯救她的英雄,滿臉渴望期待又幽怨。

  “娟兒,我沒要退婚。我不退婚。”徐衛國心疼極了,趕緊哄她。

  “衛國!你這混小子!你看你都幹了啥事兒啊!”劉榮上來就捶了兒子幾拳,“你敢娶她,你就別認我這娘!”

  “衛國,你不娶我,我就得死……”周娟哭得梨花帶雨。

  徐衛國左右爲難。

  “衛國,爹本打算過幾天有了準信兒再跟你說的,前幾天我跟你趙大叔喝酒,他家琳琳還沒找對象呢,她今年可能就調到咱食品站管倉庫,你趙大叔一直唸叨,當時琳琳年紀小,他纔不讓你倆接觸,要不是你那麼早就定了婚,現在跟琳琳多般配。”

  趙琳琳是徐衛國前些年有過朦朧好感的女孩兒,當時她還上高中,她爹怕她被徐衛國給帶壞了,就看着他倆,杜絕一切接觸。初戀受挫,徐衛國心裏至今還有趙琳琳的影子。

  徐一刀這麼一說。徐衛國就不吱聲了。

  “衛國,”周娟咬了咬嘴脣,溫柔而悽楚地看着他。“我例假晚了半個月了,這幾天就想喫酸的,我娘說跟她懷我大哥時一個樣兒。”

  劉榮馬上慌神兒了,酸兒辣女呀,這咋這麼快孩子就上身了!這周娟真是個好生養的!

  局勢瞬間逆轉,徐一刀夫妻揹負着徐家延續香火的重擔多年,在他們看來。啥都沒有一個男孫重要啊。退婚的事被擱置一旁,周娟瞬間成了重點保護對象。

  徐衛國在衆人的忙亂中呆愣着,嘴裏迷惑地低低唸叨着:“我。我沒進去呀……咋能懷上孩子呢……”可惜,沒人聽見。

  周娟羞澀而幸福地被劉榮扶上炕,嘴角帶着母性的微笑。

  只要能嫁到徐家,現在使點小手段能咋地?到時候她哄住了徐衛國。再在炕上伺候好了他。還怕懷不上孩子?

  “衛國,”周娟看徐衛國的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來,“咋還高興傻了呢?”

  ……

  周娟的婚事繼續,王鳳英拖着虛弱的身體開始上下張羅起來。

  周陽兄妹三人對東屋發生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卻毫不關注,他們現在滿腦滿心都是學習。

  “這個字念門,就是咱家屋裏那個門,也是大門那個門。”周晨正在教周陽今天的功課。

  “是我們的們嗎?”周晚晚瞟了一眼周陽練習本上剛剛寫的兩個字。問周晨。

  “不是,我們的們有一個單人旁。”周晨在“門”字旁邊又寫了一個“們”。並組上詞。

  周陽不好意思地笑了,把練習本上那個“我門”給擦掉,認真地寫了兩遍“我們”和“大門”。

  “大哥,你給我寫‘我們仨走到大門口’。”周晚晚還得再加深一些他大哥剛學會的這兩個詞的印象。

  周陽拿過妹妹的小本子,在上面一筆一劃地給她寫了這個短句子,“到”字不會寫,周晨也有點不確定怎麼寫,趕緊拿過課本翻找,兄妹三個小腦袋湊在一起,認真地學着這個新字。

  周晚晚在心裏默唸,得趕緊想辦法弄一本字典。周陽的學習沒有完全按照書本,他不用考試,只以實用和興趣爲主。

  在周晚晚暗暗的引導下,周陽對學習的勁頭越來越足,這也帶動了周晨。哥哥和妹妹不用上學都這麼用功,他更得加把勁兒了!

  現在兄妹三人每天的重心都在讀書寫字上,兩個小男孩眼裏的傷痛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對知識的渴求和對未來生活的篤定與嚮往。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有了充實的生活和希望,沒人會一直沉浸在傷痛裏。真正勇敢智慧的人會用美好的回憶替換傷痛的記憶,會把得到的所有善意化爲動力,將那些污穢骯髒遠遠拋在身後。

  周晚晚相信,她的哥哥們有這樣的智慧,也有這樣的能力。

  臘月二十三,又是一個小年兒了。

  周家今年的小年過得慘淡無比,糧食本就不多了,再被徐大力扛走二百多斤以後,能不能對付到明年收夏糧都是個問題。所以小年也別想改善啥夥食,就是連皮帶瓤子一起粉碎的苞米麪糊糊,就這還不能喝稠一點的呢。

  周晨可不管周家喫啥,他去廚房盛了兩大碗苞米麪糊糊,一口都不讓妹妹喫這個揦得嗓子眼兒疼的東西,用火盆單獨給她燉雞蛋羹,又拿出在外面烤好的一隻野雞,逼着最近挑食越來越嚴重的小傢伙喫了一個雞翅,才把剩下的雞肉跟哥哥分了。

  野雞是周晨昨天晚上趁黑去下套子套的。周晚晚還擔心她不跟去周晨套不着。做套子的繩子和鐵絲好久以前就被周晚晚抹上了藥物,能吸引空間裏的野物過去,可是時間這麼久了,以前放出去的野物還有沒有就難說了。

  這要是套不着,周晨得多失望。周晚晚擔心了一晚上,直到今天早上週晨出去一趟後閃着亮晶晶的黑眼睛衝她笑,她才放下心來。

  看來老天也是照顧他們的,不忍心讓小周晨失望呢!

  周陽兄弟倆現在喫什麼都不刻意揹着周家人了。也許是無暇顧及他們,也許是不敢惹這兩個狠起來不要命的半大小子,反正周家人都沒來招惹他們。

  也不是全部都不來招惹他們,至少王鳳英是看不過去的,可週晨兩句話就讓她夾起尾巴逃了,“大伯孃,我奶要是喘不上來這口氣,你讓我奶頂罪的事就死無對證了吧?你別盯着我看吶,二丫姐不是懷上孩子了?你趕緊去照顧着吧,再把我看毛了,不小心把這兩件事兒說漏了嘴,讓人家知道可咋整!”

  周紅英當然也看不慣他們,周陽兄弟倆不管誰去盛飯她都死盯着看,恨不得用目光殺了他們,在周陽看過來的時候她又怕了,趕緊躲閃開。

  “看啥看?我們自個幹活養活自個,誰的臉色也不用看!誰敢不讓我們好好過日子,我們就跟他拼命!”

  周陽的氣質本來就沉穩,冷冰冰的話說出來,石頭一樣壓在周家人心上,短時間內誰都不敢再對他們兄妹起什麼心思了。

  小年夜,周晨輕輕地拍着懷裏的妹妹,兄妹倆迷迷糊糊都要睡着了,半天沒說話的周陽忽然低低地似乎自言自語地唸叨了一句:“爹今天應該回來了,咋沒回來呢……”

  誰都沒說話,周晚晚卻知道,這個小年夜,兄妹三人都沒睡好。

  臘月二十四,周春亮回來了。

  他也是自己走回來的。不是沒有順路的車,而是送各個大隊社員回家的車不拉他這個壞分子家的狗崽子。

  他跟柳樹溝鄉二十幾個黑五類分子和黑五類家屬一起走了一天一宿,在冰天雪地中幾乎凍僵,才筋疲力盡地走到家門口。

  周春亮狼吞虎嚥地喝了兩碗玉米麪糊糊,拿出從基建隊帶回來準備路上喫的兩個乾巴餅子,一塊給了周紅英,一塊自己喫下去,感覺纔算活了過來。

  家裏的事他早就聽說了,基建隊裏傳得沸沸揚揚。周春來又給他說了一遍,周春亮沉默地摳着手上的老繭,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先眯一覺。”看了一眼還是昏迷不醒的周老太太,周春亮晃晃悠悠地走了。

  周春亮回到西屋,一頭紮在周陽早就給他鋪好的被窩裏,幾息的功夫就鼾聲震天。

  自始至終,周春亮都沒看一眼眼巴巴地等着他的三個兒女。

  周晚晚摟着周陽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臉上,無聲地安慰着他。

  這次的傷害他們避無可避,她能爲大哥做的只有陪伴,卻幫不了他任何忙。周陽只能一個人默默承受,再堅強地走出來。

  周晨拉過妹妹的手,在她手心寫字。

  他們這些天晚上經常玩兒這個遊戲,一個人在另一個人手上寫字,如果對方猜出來了也不許說,把字再寫給第三個人。第三個人再寫給第一個人,看最後還是不是原來那個字。

  中間誰傳錯了明天就得受罰,周晚晚已經因爲這個被硬塞進去好幾口飯了,周陽也被罰了做俯臥撐,周晨成績最好,還沒有敗績。

  晚上不點燈,這個遊戲讓黑暗的屋子裏再不無聊,兄妹幾個遊戲的笑聲也溫暖了寒冷的冬夜。

  周晚晚在周陽手心裏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寫着“我”、“們”、“仨”。

  兄妹三人一遍又一遍地傳遞着這三個字。

  我們仨,只有我們仨,只剩我們仨了……

  我們仨,永遠我們仨,什麼都分不開我們仨……(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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