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顏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欄杆,她想起東宮舊人那雙冰冷深邃,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老太子偶爾在公開場合露出的,那渾濁卻偶爾閃過一絲難以捉摸光芒的眼神。
還想起雲璃月、炎九歌這些聰明女子,爲何會在老太子生命的最後時刻,選擇如此不計代價地相助,僅僅是因爲舊情與憐憫,所以纔會這麼做嗎?
疑團重重,總讓人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但無論如何,有一點她可以肯定:東宮之事,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也不像外界看得那麼荒唐。
無論是那位東宮舊人,還是文華殿裏的老太子,都籠罩在一層厚重的迷霧之中,讓人有些看不透。
而她宋玉顏,承了東宮舊人大恩,還是老太子曾經的枕邊人,與東宮也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繫。於公於私,她都做不到袖手旁觀。
沉吟良久,宋玉顏轉身走回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
她沒有寫太多,儘量精簡了一些,以隱祕的暗語,給宮中某個極爲可靠的眼線下達了指令。
從秦淮樓重建的備用金中,撥出一筆不小的款項,通過絕對隱祕且無法追查的渠道,送入東宮,指明是故人感念舊主,助養美人,聊表心意的花銷。
款項要足夠支撐東宮一段時間的用度,且來源要乾淨,絕不可與秦淮樓明面上有任何關聯,避免被人查到什麼。
同時她也叮囑眼線,要更加密切地關注文華殿的動向,尤其是老太子夏無恙的細微言行、身體狀況變化,以及他與外界任何可能的不尋常的接觸,全都不要放過。
任何蛛絲馬跡,都需立刻報來,讓她知道情況。
寫完指令,封入特製的蠟丸,宋玉顏走到了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帶着秦淮河的水汽與寒意湧入過來,吹動她額前的髮絲。
她將蠟丸交給一隻悄然落在窗臺上的,毫不起眼的灰雀,灰雀銜住蠟丸,振翅飛入茫茫的夜色之中。
宋玉顏獨立窗前,望着灰雀消失的方向,又望向皇城那片黑暗中依稀可見的輪廓,秋水明眸中光影變幻,腦海中浮現出夏無恙的身影。
“夏無恙......東宮舊人......你們究竟是誰在演戲,又或者戲中有戲?”她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夜風中。
宮內宮外,因老太子一場荒唐舉動而起的漣漪,正在不斷擴散了出去。
有人真心相助,有人冷眼旁觀,有人疑竇叢生......有人甚至想要落井下石。
而處於風暴眼中心的文華殿,依舊維持着它那看似昏聵奢靡,實則迷霧重重的表象。
老太子夏無恙的生命倒計時,就在這錯綜複雜的暗流與溫情交織中,一刻不停地走着,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如此。
只是無人知曉,那垂垂老矣的軀殼之下,蟄伏着怎樣一股足以掀翻整個棋局的力量,以及一顆冰冷復仇與熾熱修行並存的矛盾之心,隨時能夠綻放出照耀一切的光輝。
九月中旬的白玉京,秋意已臻極致,濃郁到了驚人的地步。
連日晴朗,天穹呈現出一種北方深秋特有的,高遠而冷漠的湛藍,彷彿被凜冽的北風反覆擦拭過,乾淨得沒有一絲雲絮,宛若鏡子一般。
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卻早已失去了暖意,不會讓人覺得難受。
只剩下一片白晃晃的,金屬般冷硬的光,將皇城連綿的殿宇輪廓勾勒得鋒利如刀,連琉璃瓦反射出的金光都帶着刺骨的寒意。
風,成了這片天地唯一的主宰,充斥在白玉京內外。
它不再溫柔,不再試探,而是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蠻橫姿態,從北方的曠野長驅直入,幾乎沒有遭到什麼阻攔。
呼嘯着掠過宮牆、殿脊、御道,捲起滿地的枯葉與塵埃,拍打在硃紅的門窗上,發出噼啪的,宛如鞭笞的脆響,這脆響很是密集。
御花園裏,最後幾株勉強支撐的耐寒花木也被吹折了枝幹,凌亂地散落在凍得堅硬的泥土上,很快就被清理了出去。
太液池徹底成了一片死寂的龜裂的黑褐色傷疤,再無之前的秀美,連淺窪裏的積水也凝結成了薄冰,在風中折射出破碎的寒光。
乾清宮,養心殿。
炭火燒得極旺,殿內溫暖如春,與外界的凜冽肅殺形成鮮明的對比。
上好的銀絲炭在獸首銅爐中靜靜燃燒着,散發着淡淡的香氣,偶爾進出幾點細碎的火星,將殿內烘烤得乾燥而舒適。
四壁懸掛的名家字畫、多寶閣上陳列的珍玩古器,在明亮的宮燈光暈下熠熠生輝,一切陳設都彰顯着帝國權力的巔峯氣象,每一件都是價值連城的那種。
然而這精心營造的溫暖與華貴,卻絲毫無法驅散龍榻上那位天子心頭日益濃重的陰霾,反而讓他心頭的陰霾越發嚴重了。
夏皇斜倚在鋪着明黃錦緞的靠枕上,身上蓋着千年冰蠶絲被,面色依舊帶着不正常的潮紅,眼窩下青黑色愈發深沉了,彷彿被人用濃墨反覆描過一樣。
他的手中捏着一份北境剛剛送來的軍情急報,目光卻久久未能落在文字上,而是空洞地望向殿頂那繁複絢麗的藻井,似乎什麼都沒有看,又似乎什麼都看了。
“契機......超凡的契機......在哪兒?”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啞,帶着一絲自欺欺人的疲憊與無奈,心情沉重的像是壓了幾座山。
放出那個消息,實屬迫不得已。
身體的隱疾像附骨疽,太醫束手,影衛遍訪名醫杳無音訊,老祖宗閉關不出......他需要一個合理的體面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的清心寡慾,來堵住朝野上下那些日益明顯的揣測與非議,畢竟此刻的他還沒有絕對的實力,能夠壓
服所有的飛短流長。
於是,感悟天機,觸及超凡契機,正在閉關緊要關頭的說法,便堂而皇之地經由內務府、趙德海,以及有意無意放出的口風,傳遍了宮廷內外,讓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比預想中的還要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