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藍,麥田很綠,冬天的風吹得很冷。
新新派的教堂,在中午喫起了火鍋。
只是擺在桌子上的那些能刷鍋喫的,卻沒有幾片肉,大多數是土豆、白菜、蘿蔔這些冬天能窖藏的東西,唯一沾點葷腥的,大概也只有幾條河裏抓來的魚和農戶家送來感謝的雞蛋了。
喫飯的時候也沒有分什麼大小桌,彷彿齊魯聖職著名的飯桌規矩在這裏都沒有。
不論男女,無論老幼,更不管什麼教士、夫子、大夫子、上賢,有人中午閒上一會,看到位置就能坐下。
也不用等什麼人,往鍋裏扔幾片白菜土豆粉條,燙熟了之後,用魯南的煎餅一卷,底下的一端還不斷往下滴着湯水,一邊喫着,有的夫子呟喝了一聲轉身就離開。
反倒像張絕、齊霽他們這樣安穩地坐在桌子前喫飯的人倒是少數。
那個帶着頭巾,穿着灰棉襖,留着一縷漂亮鬍子,名叫白立行的上賢一坐上桌子就鬧着要喫蔥,像個老小孩。
廚娘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盤子剝好洗乾淨的大蔥,他一叫喚,就把那盤大蔥端到了他面前。
看到有大蔥,白立行頓時喜笑顏開,拿着煎餅沾了點農家鹹醬把大蔥一卷,一口咬下去只聽見蔥白脆斷的聲音。
“年紀大了就好這一口,這些涮什麼火鍋也就圖個新奇。”
這位足夠在一省當土皇帝的上賢也不護食,把他面前的那盤蔥往一旁的齊霽那推了推,示意她也可以嚐嚐。
齊霽一臉狐疑,這個戰國時期燕趙之地的少女當然見過蔥,但從來都沒有過這樣的喫法。
上賢夫子看她好奇,就順手幫她也捲了一個。
齊霽只是喫了一口,她的臉色就苦了起來。
鹹、甜,回口還帶點辣。
很顯然,她喫不慣。
但就算喫不慣,她也沒浪費糧食,一本正經地一口一口將手中的東西喫完。
看到她認真喫東西的樣子,那位上賢夫子看起來更高興了。
就在他們喫飯的時候,清城大夫子和南明朗也從外面風塵僕僕地回來。
“......都是你這張嘴!告訴你要是沒喫藥就別說話,本來好好的,你看後面那孩子哭的!”
“是是是,下次沒喫藥我就把嘴縫上......”
被訓斥的南明朗頹廢地坐到長條凳上,也沒和誰打招呼,端起眼前的飯悶頭就喫。
清城大夫子洗淨了手後,也坐到了張絕他們那張桌子上,埋怨道。
“有兩個勞力的腿接不上了,兩家的孩子也都在,家裏人都在哄孩子說沒事,結果景雲給孩子說了句什麼以後家裏不缺農家肥了。''”
上賢夫子好奇。
“爲什麼不缺農家肥?”
清城大夫子一提起這個就來氣,他對着南明朗的後背拍了一巴掌。
“你自己說!你怎麼給孩子說的!”
南明朗有氣無力道。
“獨輪車拉的多,就是得讓人扶着拉,你們以後要有孝心,就得學着攙扶着你爹屙屎。”
“哈哈哈哈!”上賢夫子捧腹大笑。
張絕和齊霽面面相覷,齊霽沒聽懂,張絕覺得這要是笑出來有點太地獄了。
看到上賢夫子笑,清城大夫子更生氣了。
“笑笑笑!那小孩哭的可慘了,一直說他爹不是獨輪車,他也不想扶着他爹屙屎!”
“唉,喫東西呢,別說這些。”
南明朗嘆息道。
“那也是你自己說出來的話。”
不知道是被清城大夫子訓斥了,還是自知自己上午沒說出來什麼好話,沒喫兩口,南明朗就跟着一名夫子一起出門給農戶家修農具去了。
教堂中一時間有些空檔下來,只是剩下幾個老人和張絕與齊霽。
南明朗走後,清城大夫子看着他的背影嘆息一聲。
“景雲還在自責啊,自責覺得是自己沒把小宇那孩子帶好,自責東西也丟了。”
上賢夫子輕聲道。
“郭宇的事情不怪他,那孩子沒教好不是他的責任,不能把錯歸到他身上,至於丟的東西......”
“丟就丟了,人沒事就行,景雲從小就喫苦,他比你我承受的都要多,這趟活本來就不應該交給他這個病人,他是臨危受命,不該他擔責任。”
有老夫子嘆息。
“那是海外的同道費盡千辛萬苦送回來的,我們就這樣把東西弄丟了,對不起人家啊。”
上賢夫子瞪了他一眼。
“這樣的話以後別在景雲面前說,他本就病入膏肓了。”
老夫子嘆息着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很快,一些老夫子也離開了,只剩下上賢夫子和清城大夫子在。
清城大夫子表情鄭重地看着張絕。
“從侯清和的嘴裏我們已經瞭解清楚了他和秦正都是什麼關係,幫秦正做過什麼事,但只是憑藉他的口供,戒律所甚至都不會對秦正展開調查。”
張絕看着他,明白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所以你們打算怎麼做?”
清城大夫子認真道。
“秦正這樣的人,如果背地裏是個無惡不作的惡棍,那對教會的傷害太大了,而且他和衛十六有牽扯,就有可能和當初衛十六屠殺我新派夫子的事有牽扯,我們一定將他查清楚!”
“按照侯清和的口供,秦正除了和衛十六之外,還和另外一個明光社的罪者有聯繫,那個人大概率就藏在泰山公館。”
“兩天後,戒律所要召集所有駐派夫子、巡察夫子進行經典、法文考覈,在那個時候,泰山公館裏是空的,景雲準備在那個時候潛進去,嘗試抓住秦正窩藏的那個人。”
張絕疑惑道。
“爲什麼要南明朗去?”
清城大夫子解釋道。
“他的病公允教會衆所周知,戒律所的考覈特免他不用去,而且他修的術很適合找人,更重要的是…….……”
“他自己主動提出要去。”
張絕這時又轉頭看向了上賢夫子。
“上賢也不能直接查秦正嗎?”
上賢夫子搖了搖頭,還沒等他開口,清城大夫子就在旁邊說。
“新新派在魯城人嫌狗憎,其實有一條原因就是上賢已經把他的權力用光了!”
“我們當初將郭東的這些地發出去的時候,你以爲那些橫行霸道老財主都是誰先斬後奏把地拿下的?”
“自那以後,牧首下令,上賢只能管郭東郭北。魯城以及大聖堂,上賢沒有插手管理的資格。”
但就在這時,上賢大夫子吹鬍子瞪眼道。
“別把我說的這麼沒用!只要能抓住那個秦正和衛十六有牽連的實證,你看我去不去魯城親手把他劈死!”
清城大夫子也不怕他,冷臉道。
“侯清和的話難道不是實證嗎!你爲什麼現在不去直接劈死秦正?”
上賢夫子一時語塞,臉色暗淡地搖頭道。
“我們覺得是實證不行,要牧首認爲也是實證纔行,不然秦正可以劈死,但劈死之後,我們新新派如何在教會立足?”
清城大夫子也有些默然。
“不是早就被教會趕出城了?這裏哪有我們的立足之地。”
“總共是讓我們沾了一點《公允法典》,我修到頭了是可以不顧及,但景雲要修,其他的孩子也都要修,他們需要有一條路能走下去。”
“空典要是沒……………”
“說了,不要再提這事了,丟了就丟了,況且就算沒丟,我們能把自己的道附會上去的機會也很渺茫。”
聽到這,張絕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我是個外人,這話問起來可能有些冒昧,但我還是想知道,南明朗的東西是什麼?”
上賢夫子和清城大夫子都看向了他。
清城大夫子原本想開口說些什麼,可還沒來得及說,上賢夫子就按住了他的胳膊,目光平和地看向張絕。
“你真的是外人嗎?”
張絕的身體下意識緊繃起來。
一旁的齊霽察覺到了他的反應,也下意識反手握住了身後的鐵槊,那披在身後的長髮也不由自主地散開了,就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雖然眼前的這位上賢樸實無華的和一個真正的老農無二,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齊霽能感受到來自他身上的威脅。
如果真打起來,齊霽已經做好了全力出手的準備。
但張絕只是緊繃了一瞬,很快他就放鬆了下來,對視上了上賢夫子的那雙眼睛。
一旁的清城大夫子看起來有些茫然,他沒聽懂上賢夫子的話,也不知道張絕和齊霽在戒備什麼。
“上賢是什麼意思?”
上賢夫子只是輕聲道。
“楊百裏有一半的本事是我教的,當年他從那個山窩窩裏帶走的東西,也有我的一份功勞。”
他指了指張絕手腕下的那個標記。
“張絕,張紹先,你剛在地裏幫我一起除草的時候,我就認出來你了。”
清城大夫子臉上寫滿了震驚,他呆愣地看向張絕,像是怎麼都沒想到坐在自己眼前的這個人,就是剛被教會編進《新語》中沒幾天的現世聖人!
被點破身份,張絕反而不覺得有什麼了,他只是不解地問。
“僅憑楊先生給我留下的東西,您就能確定我是張絕了?”
上賢夫子笑了起來。
“散星法師,有楊百裏的東西,還會種地,主動幫一個老農幹活。整個江南還有第二個這樣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