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濤捲過洛家山門的青石坪,君傲那句“看看這些自封歲月的天驕有幾分本事”話音未落,場中氣氛便爲之一振。
年輕一輩弟子個個眸光熾熱,緊緊盯着山門內那道素色身影。
那可是古仙庭嫡脈公子,今日能親眼見他出手,莫說學得一招半式,便是沾一絲仙庭嫡傳的道韻,都足以受用終生。
老一輩長老雖不動聲色,卻也紛紛捻鬚凝神,都想看看這位被家主奉爲上賓的古仙庭公子,是否真如傳言那般深不可測。
可下一句話,卻如一汪溫水澆在了......
仙宮山門,九重天闕巍然矗立,雲海翻湧如沸,金玉鋪就的登天階直入蒼穹,每一道臺階上都鐫刻着鎮壓萬古的仙道符文。然而此刻,那原本流轉不息、熠熠生輝的符文,竟有三成黯淡失色,邊緣裂開蛛網般的細紋,彷彿被某種無形巨力反覆撕扯過。山門前兩尊百丈高的青銅守門神將,左肩崩塌,右臂斷裂,斷口處猶自滲出暗金色的仙液,在風中凝成霜粒簌簌墜落——那是仙器本源遭重創後溢散的靈髓。
大軍未至,殺機已至。
當第一縷聖人威壓掃過山門時,仙宮深處一聲尖嘯陡然炸開,震得整座山嶽嗡鳴作響。九條盤旋於仙宮上空的仙光巨龍齊齊昂首,龍瞳由金轉赤,口中噴吐的不再是祥瑞仙氣,而是灼燒虛空的赤色烈焰!龍吟聲陡然變得淒厲,彷彿被強行催動的傀儡,鱗甲縫隙間滲出絲絲灰白霧氣,正與君傲石胎分身掌中那團物質同源同質!
“不對勁!”黃泉聖子踏前一步,鬼氣纏繞的指尖猛然掐訣,一縷幽魂探入虛空,“仙殿的龍脈……在衰竭!它不是在防禦,是在抽搐!”
話音未落,仙宮主峯轟然巨震!一道刺目仙光自地底沖天而起,卻並非純粹金白,而是摻雜着大片大片污濁的灰斑,如同澄澈湖面驟然潑入濃墨。那仙光衝至半空,竟劇烈扭曲、坍縮,最終化作一隻巨大無朋的仙道手掌,五指箕張,狠狠朝聯軍頭頂拍下!
“是仙器本體意志在反撲!”太極宗白眉老道鬚髮皆張,手中太極圖瞬間展開,陰陽魚眼爆射青白二光,“但它失控了!這力量……帶着腐朽味!”
梅映雪所化的“神主”雙目微眯,袖袍一抖,一道凝練如實質的威壓轟然撞向那隻仙道巨掌。兩股力量對撞之處,空間寸寸龜裂,無聲湮滅。可就在巨掌潰散的剎那,一縷灰白霧氣竟如活物般從裂縫中鑽出,倏忽纏上“神主”左手小指——那截指尖,肉眼可見地泛起死灰色,皮膚迅速乾癟、皸裂,彷彿百年枯木!
“退!”“神主”低喝,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雷。梅映雪心知肚明,這是灰白噬命物質趁虛而入,若真讓其蔓延,變化術必破!她強壓指尖劇痛,猛地揮袖,一道凌厲劍氣斬斷霧氣,同時身形暴退三步,足下青磚盡碎。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仙宮深處傳來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哼,似痛楚,更似狂怒。緊接着,一道血影裹挾着滔天煞氣破空而出,懸於九重天闕最高處。來人一身玄金仙袍,袍角染血,面容蒼白如紙,左眼已成焦黑空洞,右眼瞳孔深處卻跳躍着兩簇幽藍火苗——正是仙宮之主!他周身氣息起伏不定,時而如淵渟嶽峙,時而又似狂風驟雨,顯然傷勢遠比預想更重,甚至已動搖本源根基。
“螻蟻……竟敢叩我仙門?!”他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砂石摩擦鐵器。目光掃過百位聖人,最終死死釘在“神主”身上,右眼幽火瘋狂躍動:“你……沒死?!”
“神主”仰首,白髮獵獵,聲音沉厚如鍾:“託你的福,苟延殘喘罷了。”話鋒一轉,目光如電刺向仙宮之主左眼空洞,“倒是你……爲鎮壓那縷殘魂,不惜以自身精血爲引,反噬己身。如今,殘魂躁動,仙器叛離,你這具軀殼,還能撐幾息?”
仙宮之主身軀猛地一震!右眼幽火驟然暴漲,幾乎要噴薄而出。他身後仙宮深處,九條仙光巨龍的龍吟陡然變得混亂不堪,時而悲鳴,時而咆哮,龍軀上灰白斑塊急速蔓延,竟有兩條巨龍鱗甲大片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着灰白物質的嶙峋骨架!
“你……如何知曉?!”他聲音首次帶上一絲驚惶。
“神主”並未回答,只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團氤氳仙光悄然凝聚——那光芒純淨、古老,帶着不容置疑的統御氣息,赫然是古仙庭獨有的“敕令仙光”!此光一現,仙宮上空盤旋的九條巨龍竟齊齊停滯,龍首微微垂下,發出低低的、近乎嗚咽的顫鳴!連那暴戾的仙道巨掌餘威,都在這仙光籠罩下瑟瑟收斂。
仙宮之主瞳孔驟縮,右眼幽火瘋狂閃爍,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之物。他猛地抬手,指向“神主”身後聯軍中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那裏,君傲的石胎分身正負手而立,臉上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掌心,一團灰白霧氣正緩緩旋轉,與仙宮深處那躁動不安的灰白斑塊遙相呼應。
“是你!那個……灰白的東西!”仙宮之主的聲音終於徹底變調,再無半分準帝威儀,只剩下瀕死野獸般的嘶吼,“你竟能……牽引它?!”
“神主”脣角微揚,目光掃過仙宮之主空洞的左眼,又落在他微微顫抖的右手上:“你以爲封印殘魂,便能掌控仙器?殊不知,那縷殘魂,早已被噬命物質浸透。它不是你的枷鎖,是你體內最致命的毒藥。而你……”他頓了頓,聲音如刀鋒劃過寒冰,“不過是它借你之軀,等一個‘主人’歸來罷了。”
仙宮之主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半空。他右眼幽火瘋狂明滅,彷彿在與某種無形存在激烈爭奪控制權。他低頭,看着自己那隻微微顫抖、指尖正悄然爬滿灰斑的右手,喉頭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曾令諸天戰慄的準帝威壓,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瓦解,如同被蛀空的巨樹,內裏早已腐朽不堪。
“殺!”黃泉聖子厲嘯一聲,率先出手!數十道慘白鬼矛撕裂長空,直刺仙宮之主心口!太極宗白眉老道袖袍一卷,陰陽二氣化作兩條絞殺巨蟒,纏向其雙足!靈月聖女銀冠迸射月華,一道清冷劍光如天河倒懸,斬向其頸項!極樂淨土高僧梵音大作,十八道金蓮虛影層層疊疊,封死其所有退路!
百位聖人,十四位大聖,百道驚天動地的神通,匯成毀天滅地的洪流,盡數傾瀉向那搖搖欲墜的準帝之軀!
仙宮之主卻未躲,未擋。他只是死死盯着“神主”掌心那團敕令仙光,又猛地轉向君傲分身,右眼幽火徹底熄滅,只餘一片死寂的灰暗。他嘴脣翕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擠出幾個破碎音節:
“曦……公子……昭……”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轟然炸開!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片無聲無息的灰白霧氣,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奔湧而去,所過之處,聖人神通紛紛湮滅,金玉臺階寸寸化爲飛灰,連天空的雲朵都被染成一片死寂的鉛灰。霧氣中心,那件無缺仙器——九重仙宮的虛影劇烈震盪,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哀鳴,隨即化作一道黯淡金光,如倦鳥歸林,朝着君傲分身所在的方向,急急投去!
“攔住它!”青玄大吼,太極圖疾速旋轉,欲要封鎖空間。
晚了。
那道金光穿透層層阻隔,精準無比地沒入君傲分身眉心。與此同時,仙宮深處,九條巨龍齊齊發出最後一聲悲鳴,龐大的龍軀轟然崩解,化作漫天光點,其中八道光點消散於虛空,唯有一道,裹挾着一縷微弱卻無比熟悉的、帶着七彩祥雲氣息的殘魂,如倦鳥歸巢,輕輕落在君傲分身攤開的掌心。
君傲分身低頭,看着掌心那團溫潤柔和的七彩光暈,又抬眸,望向遠處被灰白霧氣籠罩、正在緩緩坍塌的仙宮廢墟。他指尖輕點,一縷灰白霧氣悄然纏繞上那七彩殘魂,如最溫柔的紗巾,將其輕輕包裹、撫平。殘魂微微一顫,那縷令人心悸的躁動,竟真的平息下來。
“曦……大哥。”君傲分身低聲喚道,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聽見。
仙宮廢墟之上,灰白霧氣漸漸散去,露出一片狼藉的焦土。百位聖人面面相覷,方纔那毀天滅地的威壓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修爲不過破虛境的少年,靜靜站在廢墟中央,掌心託着一縷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古仙庭嫡系血脈之息。
黃泉聖子踏前一步,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乾澀:“神主大人……這……”
“神主”緩緩收起敕令仙光,白髮下的目光平靜如深潭:“大局已定。仙宮之主已隕,仙器易主,殘魂歸位。凡荒界,該重立秩序了。”
他轉身,目光掠過青玄、姬月華,最終落在梅映雪身上,那眼神深邃得彷彿能穿透一切僞裝。梅映雪心頭一跳,下意識垂眸,避開那洞悉一切的目光。
就在此時,君傲分身掌心的七彩殘魂忽然輕輕一跳,一縷極其微弱、卻帶着煌煌天威的意念,如春雨般悄然拂過在場每一位聖人的識海:
【吾名曦,古仙庭嫡子。承蒙諸位護持殘魂,曦,銘記於心。】
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聖人心頭巨震,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敬畏與臣服感油然而生。他們不由自主地單膝跪地,哪怕是最桀驁的黃泉聖子,也深深低下頭顱。
君傲分身緩緩合攏手掌,將那縷殘魂收入識海。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跪伏一地的百位聖人,最後落在“神主”身上,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意味深長的弧度。
風過廢墟,捲起漫天灰燼。遠處,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自仙宮殘骸深處悄然逸出,如游魚般滑入君傲本體所在的神山方向。而就在金光遁走的同一瞬,凡荒界之外,浩瀚星海深處,某顆亙古不動的星辰,其表面驟然亮起一點微芒,隨即隱沒,彷彿從未存在過。
神山洞府,烘爐道果之中,神訣符文的最後一道禁制,在爐火的極致淬鍊下,發出一聲清越脆響,應聲而斷。君傲本體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不見疲憊,唯有兩簇幽邃火焰靜靜燃燒——一簇,是焚盡萬古的爐火;另一簇,是剛剛烙印於識海深處、屬於古仙庭大公子曦的、七彩祥雲般的本源印記。
他抬起手,指尖一縷灰白霧氣與一縷七彩仙光交纏盤旋,如同兩條初生的小龍,彼此追逐,彼此依存。
洞府之外,天光正好,卻已不再是昔日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