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洗推開門,月光正落在院中那棵老槐上。
劉長樂站在槐樹下,道袍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
他的身量比之前高了些,肩背也比之前寬厚了。
那雙眼睛仍舊深邃,卻比之前多了幾分沉靜,少了幾分戾氣。
“我還以爲你死了。”
劉長樂看到陳靈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陳靈洗也笑了一下。
二人相見,喜不自勝。
劉長樂先開了口:“進屋說。”
他的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些許,卻依舊清朗。
二人進了屋,在桌前坐下,陳靈洗點了燈,燭火將二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晃晃悠悠。
數月未見,劉長樂的氣息沉穩了許多。
他盤膝坐在蒲團上,脊背挺直,呼吸悠長。
陳靈洗凝神細察,竟有些看不透他的修爲了。
他的氣息內斂而不外泄,便如一潭深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暗流湧動。
陳靈洗沒有多問,只是爲他泡茶、倒茶。
劉長樂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等陳靈洗髮問,便主動說道:“數月前,我被一道長所救,拜入了沅江府玄惑觀。”
玄惑觀。
這三個字落在陳靈洗耳中,讓他眉頭微微挑起。
他之前在見遊林宿日時,聽林宿日與那姓朝的修士交談,曾經提起過這個名字。
那姓朝的修士說,覬覦祖山母氣的各方勢力中,便有玄惑觀。
“那玄惑觀乃是神仙之地。”劉長樂道,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觀中有神仙。你莫要覺得我瘋了,我親眼見過觀中道長御空而立,伸手一招,山巔的雲霧便落到他掌中來。”
“神仙手段。”陳靈洗點了點頭,神色不變。
劉長樂見他不驚,也不覺得意外,只繼續說道:“這數月時間,我在觀中苦修,學有所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靈洗身上,得意洋洋道:“所以,我特來營救你。”
陳靈洗微微一怔。
劉長樂道:“觀中已不收其他弟子,但我們不去玄惑觀,你若願意,我今夜便能救你出府,護送你前去大周。”
他一邊說着,一邊從袖中取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
那地圖畫得極爲精細,山川河流、州府關隘,一一標註分明。
大黎十九路反王割據的地盤以硃砂勾勒,大周的地界以墨線描出。
“大黎如今反王四起,到處都在打仗。
大周皇帝雖然也很昏庸,但局勢尚且穩定。
沅江府離大周邊境雖遠,但走山路繞過關隘,以我的腳力,揹着你約莫二十日便能進入大周地界。”
陳靈洗聽着劉長樂的話,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暖意。
他在侯府中爲奴兩年有餘,見慣了人情冷暖,便如林朧月,對他也不過是利用。
唯有劉長樂,是真心爲他着想。
他壓下心頭的感動,開口問道:“長樂,你玄惑觀中的師長,同意了沒有?”
劉長樂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自然。
“師傅說,修道需遵循本心,摒棄雜念,方得道果。”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靈洗身上,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情緒。
他坦然道:“你知道我的,靈洗,我在這世間了無牽掛,父母、兄弟、族人,都已死了,論牽掛……便只有你一人。”
“你我二人同爲官奴,情同手足!如今我已得自由,你卻還在這府中爲奴,這便是我的雜念。”他的聲音愈發低沉,卻字字清晰:“等到你安然離去了,我大約便能得道果。”
陳靈洗默然。
劉長樂這番話,說得極爲坦然。
沒有煽情,沒有哽咽,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
他只是平鋪直敘地說出一件事實。
便如說今日天氣如何,明日會不會下雨。
可正是這份坦然,讓陳靈洗心頭那股暖意愈發濃烈了幾分。
他沉默片刻,伸出手,銀髓氣血流轉,輕輕拍了拍劉長樂的肩膀。
“長樂,我也有祕密。”
他本想要顯露氣血,讓劉長樂知曉自己也並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在陳靈洗觸摸到劉長樂肩膀的剎那……
他腦海深處那座神室驟然一震!
便如被什麼東西從沉睡中喚醒了一般。
那一行金光蝌蚪文字劇烈閃爍起來,數字瘋狂跳動。
徹覺神通的補元進度,從原本的百分之二十五,一路飆升。
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
直至最終定格在百分之七十四!
陳靈洗的手僵在半空中,瞳孔微縮。
這個補元進度的變化,他再熟悉不過。
當初在柳街巷中,他觸摸那棵粗壯得不合常理的柳樹時,徹覺神通的補元進度從百分之四點三躍升至百分之五十二。
那柳樹極有可能是某種鼎器殘片,或是某種不凡之物。
如今,他不過是在劉長樂肩頭輕輕拍了一下,補元進度竟從百分之二十五躥升到了百分之七十四。
幾乎翻了三倍。
陳靈洗心頭翻湧不止,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將手收了回來。
“劉長樂究竟是什麼來歷?”
他心中不由思索。
忽然,陳靈洗想起許久之前,劉長樂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那時他們同在倒座房,劉長樂蜷縮在破牀上,眼神深邃,對他說……
“靈洗,我近日時常做夢,夢見我頭頂懸着一條長河。那長河有如白虹貫日,水氣橫天,流則銀山崩坼,雪嶽摧頹。浩浩乎如天兵百萬,銜枚疾走;洶洶兮若地軸翻傾,坤維震盪。”
那時陳靈洗只當是劉長樂在倒座房中困得久了,生出些虛幻的夢來。
他不曾多想。
可如今再想起這番話,他心頭不由一凜。
那般壯闊的夢,那般磅礴的意象……
陳靈洗將這些驚疑壓在心中。
而劉長樂卻似乎渾然不覺陳靈洗方纔那一瞬的異樣,反而感知到陳靈洗那一拍之下傳遞而出的渾厚氣血。
他猛然站起,眼帶驚訝,上下打量陳靈洗。
足足好幾息時間之後,他才由衷一笑:“你小子,沒想到只是數月不見,你竟已修了氣血,而且修爲已然非同一般,堪稱神速。”
他說着,眼中笑意愈發濃了幾分。
“我便不需要再擔心你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極爲欣慰。
可這欣慰並未持續太久。
劉長樂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漸漸多出些冷然的光芒來。
他說:“你我兄弟皆有機緣,那便不離開了。”
“這大黎朝即將分崩離析,大業帝昏庸無道,苛待於民,那毒婦淳貴妃以鏡聽之術構陷忠良。
蕭長律、武摩訶這些反王個個虎視眈眈,這天下遲早要亂。”
他在屋中踱了兩步,道袍的下襬拂過青石地面。
忽然轉過身來,眼中那簇火苗無聲地跳動着。
“我們一起報仇!”
他語氣篤定:“大業皇帝昏庸,我早晚要掀了他的皇帝寶座,到時候我來做皇帝,你做我的丞相!”
陳靈洗聞言,不由失笑,搖頭道:“你野心倒是很大。”
劉長樂也跟着笑了起來:“我師傅爲我解夢,說我有帝王之相。”
他說到這裏忽然眼珠一轉,道:“靈洗,你也讀過相夢的書,不如你也幫我解一解那大河奔湧的夢?”
陳靈洗聽完,略作回憶,說道:“頭頂懸河,有白虹貫日之象,這確實是帝王之夢,古時周先王在遙水起事之前曾夢大河懸於天。
大黎太祖撿到龜甲之後,也夢天河倒灌。
這些夢在後世都被解爲帝王之兆。”
陳靈洗望向劉長樂,神色微動,說道:“可你這夢又與那些帝王之夢有所不同。
帝王的江河夢,通常是夢見大河決口,洪水淹沒天地,象徵着滌盪舊世,以武立國。”
“可你的夢,那長河如白虹貫日,水氣橫天,流則銀山崩坼,雪嶽摧頹。浩浩乎如天兵百萬,洶洶兮若地軸翻傾。”
他頓了頓,重複道:“白虹貫日,水氣卻未氾濫成災,河流奔騰卻不見淹沒萬物,天兵百萬銜枚疾走,卻不聞廝殺之聲。”
“這不像是帝王之夢。”他抬起頭看向劉長樂:“倒像是蘊水得道的夢。”
劉長樂怔了一下。
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笑聲朗朗。
“蘊水得道?帝王之夢也好,蘊水得道也罷,總之都是好夢。”他擺了擺手,語氣隨意:“也許我前世就是一條河呢?”
陳靈洗微微搖頭。
二人許久不見,促膝長談,一同想起倒座房中的諸多往事。
燭火搖曳,將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不知不覺,時過子時。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已至。
劉長樂站起身來,整了整道袍:“時候不早了,我該回了。”
他走到門邊,又回過頭來看了陳靈洗一眼:“我過些日子再來看你。”
陳靈洗也站起身來,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這世界的光怪陸離,他比劉長樂知道得更多。
那些域外修士,那些鼎器殘片,那些隱藏在大、小世界的洪流。
“玄惑觀……”他心中暗想。
劉長樂身在玄惑觀,雖學有所成,但未必知道那觀中隱藏着什麼。
畢竟,能傳授道法的師傅,未必便是真心待他。
能御空而行、伸手招雲的神仙,也未必是什麼善類。
這世間,從來沒有什麼憑空掉下來的機緣。
陳靈洗走到劉長樂面前,低聲道:“長樂,你需小心些,便是那玄惑觀也不可盡信。”
劉長樂聽了,先是一愣,隨即嘿嘿一笑。
那笑聲不大,卻帶着幾分狡黠,又朝陳靈洗擠了擠眼睛。
“你放心。”他壓低聲音,語氣裏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精明。
“遭逢鉅變之後,你我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懵懂少年了。”他拍了拍陳靈洗的肩膀:“知道該信什麼,不該信什麼。”
陳靈洗看着他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燭火跳動的光,明亮而沉着。
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走到牆根下,足尖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形便拔起,輕飄飄地翻過院牆,消失在夜色之中。
陳靈洗立在院中,望着劉長樂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
許久之後,他再度感知神室。
【徹覺補元進度74.2%】
“看來這徹覺補元,並不僅限於鼎器。”
陳靈洗在心中默默思量。
不光是鼎器殘片,不光是那株神祕的柳樹,也不光是劉長樂。
也許這世間還有許多東西、許多人,能讓徹覺神通的補元進度暴漲。
只是他之前不曾觸及,無從得知罷了。
“觸摸便可知道是否是不凡之物。”
他仰頭望着天穹上那輪冷月,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陳靈洗便去尋了劉雀。
西院管事劉雀仍是那副文人模樣,面白無鬚,眉眼溫潤。
陳靈洗道明來意。
他要去城中採買些插花所需的花卉草木,又順便提及想順道採買些修行所需的氣血丹藥。
劉雀聽了,並未多問,只點了點頭,囑咐了幾句早去早回之類的話,便將角門的令牌給了他。
陳靈洗接過令牌,道了謝,穿過遊廊,從角門出了侯府。
沅江府的長街正是熙攘之時。
賣早點的鋪子竈上蒸着白騰騰的炊餅,賣菜的攤販扯着嗓子吆喝,挑擔的貨郎搖着撥浪鼓穿街過巷。
陳靈洗走在人羣中,藏鋒法在體內流轉,將他周身氣息裹得嚴嚴實實。
他走入一個無人小巷,再出來時,已經是一位身着華衣的翩翩公子。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中盤算。
“神室如此神異,觸摸便可知物有不凡。
那我不如去城裏各大古玩市場逛一逛?”
沅江府雖比不得京城繁華,卻也是京畿州數得着的大府。
府中富商雲集,官宦衆多,古玩鋪子、典當行、玉石店遍佈城中各處。
若運氣好,或許能尋到一兩件被埋沒的不凡之物。
他打定主意,不再耽擱,沿着長街一路向東,朝城中最大的坊市走去。
城東的聚寶坊是沅江府最大的古玩市場。
坊中鋪子鱗次櫛比,賣瓷器的、賣字畫的、賣玉石銅器的,各色古玩琳琅滿目。
陳靈洗從第一家鋪子開始,一家一家地看過去。
從辰時到午時,又從午時到申時。
日頭從東邊的屋脊上滑到頭頂,又從頭頂偏到了西邊。
陳靈洗走遍了聚寶坊,又去了城西的古玩街,城北的典當行,城南的雜貨鋪。
沅江府大大小小六處坊市,全城能尋到古玩的地方,他幾乎走遍了。
摸了不下三百件東西,花了整整一日,終於在一處舊市中有所得。
日頭西落,陳靈洗換了衣服,回了寶素侯府西院。
房子裏,陳靈洗手中正握着一塊石頭。
這石頭形如一柄飛刀,被他握在掌中,觸手冰涼,便如握着一塊寒冰。
石身光滑,彷彿被江水沖刷了千萬年,才磨去了所有的銳利。
“這塊石頭,像是一柄沒有開刃的飛刀。”
這石頭,被他以二兩銀子購得,因爲三百多件古玩、古董、玉、石、字畫中,唯有這一件讓他補元進度有所反應。
“補元進度上漲了21%,來到了95%。”
“這足以證明,這塊形似飛刀的石頭,絕不是凡物。”